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四十四章:疫区相逢 疫地相逢咫 ...
-
瘟疫是从城南开始的。
起初只是几户人家上吐下泻,请了大夫也查不出什么。没过几日,城南的几条巷子便接连有人病倒,症状一模一样——高烧、腹泻、浑身起疹。再后来,城西、城北也开始出现同样的病症。
到五月中旬,京城里已经倒下了一大片,街头巷尾弥漫着一股药味和石灰味。太医院日夜赶制方子,可疫情蔓延得太快,人手不够,药材也不够。帝王连下三道旨意,封锁疫区、征调药材、安置病患,可疫情还是压不住。人心惶惶,坊间开始有人拖家带口往外跑,被禁军拦在城门口。
沈知微是在疫情刚起时便去了城南。她背着药箱,一家一家地看,一户一户地诊,三天没合眼。赵灵曦在宫里坐不住了。她去找帝王请旨,帝王看着她,眉头皱得很紧。
“昭阳,疫区不是闹着玩的。”
“父皇,女儿知道。”她跪在御案前,“可女儿在青石镇跟沈姐姐学了半年医理,分药、煎药、包扎,女儿都做得来。疫区缺人手,女儿去了总能帮上忙。”
帝王沉默了很久,最终准了。他让太医院拨了药材和医官随行,又派了一队禁军护卫。赵灵曦出宫那日,皇后站在宫门口送她,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拦她,只嘱咐了一句“保护好自己”。
疫区设在城南的几座废弃粮仓里,临时改成了隔离病坊。赵灵曦到的时候,沈知微正在给一个老妇人诊脉。见她来了,沈知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公主,您还真来了。”赵灵曦把斗篷一脱,挽起袖子:“分药还是煎药?你安排。”
沈知微没跟她客气,指了指角落里堆成小山的药材:“分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每味三钱,别弄混了。”赵灵曦蹲下来,开始分药。她分得比在青石镇时快了不少,手也稳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把药渣撒一地。
谢清辞是第二日到的。
他一身玄色窄袖常服,带了几名谢氏私卫和两个大夫。他到疫区后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接管了统筹调度的事——封锁疫区、调配药材、安置病患、分派医官,事事井井有条。
他下令把疫区按病情轻重分成三区,轻症隔在一处,重症隔在另一处,危症单独隔开。他又从京郊调了一批石灰和艾草,让人每日在疫区各处熏烧。太医院的医官起初不服他一个宰辅来管防疫的事,可看他调度得法、条理分明,便也闭了嘴。
偌大的疫区里,赵灵曦和谢清辞无数次近在咫尺。
有一次,赵灵曦在施药棚里分药,谢清辞从棚外经过。他像是没看见她一样。她低头继续分拣药材,手指微微发颤,把一味甘草错放进了黄连堆里。沈知微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那把甘草拣出来,放回原处。
又有一次,赵灵曦给一个重症病人喂药,病人咳得厉害,药汁溅了她一身。她擦了擦,继续喂。喂完药站起来,发现谢清辞站在棚子门口,正看着她。
他手里拿着一份防疫文书,像是路过时停了一下。她和他对视了一瞬。然后他垂下眼,转身走了。她低头继续收拾药碗,手指还是微微发着颤。
夜里,赵灵曦累得靠在药棚的柱子上打盹。半梦半醒间,她觉得有人往她身上盖了件衣裳。她睁开眼,看见一件玄色的外袍搭在她肩上,人已经走远了。她攥着那件外袍,看了很久,然后把外袍折好,放在一边。
五月底,疫情终于压住了。新增的病患一天比一天少,重症区里开始有人痊愈。沈知微松了口气,赵灵曦却累得病倒了。
她连日劳累,加上在疫区里吃不好睡不好,身子撑不住,发起了低烧。沈知微给她诊了脉,说是“劳累过度,加之染了点疫气”,让她在帐中歇着,不许再出来。
那天夜里,谢清辞独自站在她的帐外,站了整整一夜。帐内灯火昏黄,帐外夜风渐凉。墨痕送来斗篷,他摆手不要。天快亮时,帐内传来赵灵曦翻身的声音,他转身走了。
赵灵曦醒来后,问沈知微:“昨夜有人来过吗?”沈知微犹豫了一下,答:“没有。”
六月,疫区撤了。赵灵曦回宫那日,谢清辞没有来送。她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疫区的方向——空荡荡的粮仓门口,只剩几堆烧过的艾草灰。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马车驶进宫门时,她睁开眼,轻声说了一句话。
“沈姐姐,他那夜在帐外站了一整夜,是不是?”
沈知微坐在她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答:“是。”
赵灵曦没有再说话。她望着车窗外越来越近的宫墙,忽然觉得,这堵墙比从前更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