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十七章:暮色长街 暮色长街执 ...
-
谢清芜出嫁前一夜,赵灵曦出了宫。
她没有带宫人,只披了一件素色的斗篷,从宫墙西侧的角门悄悄溜了出去。那条路她走过很多次——十年前元宵夜,她第一次从这里溜出宫,撞入谢清辞怀中;后来无数次,她从这里出宫,去“偶遇”他,去书斋找他,去追那盏琉璃花灯。如今她又走这条路,可这一次,她没有目的。
朱雀大街的灯已经亮了。十月初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得街边铺面的幌子轻轻摇晃。
赵灵曦沿着长街慢慢走,她只是走,低着头,看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走到长街尽头时,她停住了脚步。
街角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玄色的厚氅,清瘦的身影,面容在暮色中看不太分明。可赵灵曦认得他。
她站在三步外,没有动。谢清辞也看见了她。他站在槐树的阴影里,像是已经站了很久。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把长街染成一片沉沉的灰蓝。他对上她的目光,只是看着她,像是忘了该做什么。
赵灵曦先迈开了步子。她没有朝他走过去,而是沿着长街继续往前走,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没有停。谢清辞沉默了一瞬,然后跟了上来。两个人并肩走在暮色里,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长街很静。铺面都关了门,偶尔有挑着担子的货郎经过,吆喝声被暮色吞掉大半。灯笼在檐下轻轻转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一高一矮,并排向前。
赵灵曦走得慢,他便也走得慢。她停下来看路边一株枯了半边的桂花树,他便也停下来,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说话。风从街尾灌来,吹动她斗篷的下摆,也吹动他厚氅的衣角。两个人的衣角在风里偶尔碰一下,又分开。
走到长街拐角时,谢清辞忽然停了下来。赵灵曦走出两步,察觉他没跟上来,便也停住,回头看他。
他站在一盏灯笼下面,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着他清瘦的面容和眼底一层极淡的倦意。他看着远处安仁坊的方向——谢府的方向。明日,谢清芜就要从那里出门了。他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公主,这世上有太多事,我……力不从心。”
赵灵曦看着他。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晃动,照着他眉间那道她看了十年的痕。她忽然觉得,这句“力不从心”,是他对她说过的所有话里,最重的一句。
她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很冷,冷得像刚在冰水里浸过,指节僵硬,掌心里有常年执笔磨出的薄茧。她握住的瞬间,他浑身一僵。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像是想要抽开,又像是忘了该怎么抽。她没有松手,只是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温暖他冰凉的指尖。
他没有抽开,僵在原地,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喉结动了动。
长街上的灯笼还在转,暮色越来越沉。风从街尾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过了很久,他缓缓收拢了手指,回握住她的手。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远处安仁坊的灯火,声音低缓。
“那年春天,御花园里,你问我‘谢清辞是谁’。我那时候想——这个人最好不要认识我。”
赵灵曦攥紧了他的手。她没有说话,只是攥得更紧了些。两个人站在长街拐角,在暮色与灯火的交界处,站了很久。
长街尽头有挑担的货郎经过,吆喝声远远传来,又被暮色吞没。谁也没有再开口。可两只交握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十月初八,谢清芜出嫁。
赵灵曦天不亮便醒了。她让宫人搬了把椅子,登上宫城东北角的摘星楼。摘星楼是宫里最高的地方,从这里能看见大半个京城——朱雀大街、安仁坊、谢府门前那条巷子。她坐在栏杆边,远远望着谢府方向。
辰时刚过,一顶红绸花轿从谢府侧门抬出来,锣鼓声隐隐约约传过来,被宫墙挡掉了大半。花轿沿着安仁坊东街往温家方向去了,红绸在十月的日光下刺眼得很。赵灵曦看着那顶花轿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巷深处。
谢府门前,谢清辞站在台阶上,同样望着那顶花轿。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束冠,面容平静。身后族老们正低声议论着什么,他没有听。他只是看着那顶花轿消失在巷口,看着锣鼓声渐渐远了。风吹动他玄色的衣角,他站了很久,久到族老们都散了,久到谢府门前只剩下他一个人。
赵灵曦在摘星楼上看见了谢府门前那个微小的身影。隔着半座城的距离,看不太清,可她知道那是他。
花轿已经走远了。锣鼓声也听不见了。可她知道,他一定站在那里。她站起来,扶着栏杆,望着安仁坊方向。风从北面灌来,她轻声说了一句话,被风卷走。
“谢清辞,你站在那里,我也站在这里。我们都救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