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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六章:世家枷锁 门阀枷锁困 ...

  •   赵灵曦从行宫回京的第三天,便听到了一个消息。

      谢清芜要嫁人了。嫁的是温家嫡子温景言。

      她是在御花园里听两个小宫女嚼舌根时知道的。那两个小宫女背对着她,站在假山后头,声音压得很低,可“谢清芜”“温景言”“十月初八”“谢氏宗族定的”几个词还是清清楚楚飘进了她耳朵里。赵灵曦站在假山这头,手里还捏着一枝刚摘的桂花,花瓣被她攥得碎了一地。

      她转身便往寝殿走。步子很快,快到身后宫人几乎小跑着才能跟上。她进了寝殿,关上门,在案前坐了一会儿。

      谢清芜。那个秋天在御花园凉亭里跟她说“我们谢家的女儿从出生起就是棋子”的姑娘。那个瘦瘦弱弱、声音轻轻的、说“公主您比我们幸运太多了”的姑娘,要嫁人了。

      她见过温景言一次,去年年节宫宴上,温家嫡子坐在末席,生得白净斯文,说话滴水不漏,朝每个人笑,可那笑不达眼底。赵灵曦记得他敬酒时经过谢清芜身边,看都没看她一眼,像看一件摆设。

      赵灵曦站起来,推开寝殿门,往外走。宫人追上来问“公主去哪儿”,她头也不回:“谢府。”

      谢府正门的门房认得她。可今日却支支吾吾的,拦在门口不让进。赵灵曦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那两扇朱红大门和门楣上“谢府”二字的匾额,攥紧了袖中的手。

      “公主恕罪,家主正在祠堂议事,吩咐了谁也不见。”

      赵灵曦没有硬闯。她退后一步,站在门房侧边的偏厅里等。偏厅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桌上一壶凉茶。她坐下来,安安静静的。可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偏厅的窗外从日头偏西一直暗到掌灯。没有人来。

      掌灯时分,一个谢府小厮从内院出来,走到偏厅门口,躬身递了一句话:“家主说——此事已成定局,公主不必再费心。”小厮传完话便退下了。赵灵曦坐在偏厅里,看着那盏被小厮顺手点上的油灯,灯火昏黄,照着她攥紧的指尖。她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出了偏厅,一步一步走下谢府门前的台阶。

      她回宫先去了坤宁宫,求皇后以皇家名义干涉谢温两家的联姻。皇后正靠在榻上翻看内廷司的秋账,听她说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皇后放下账册,把她拉到身边坐下。

      “昭阳,母后问你——谢清芜是谁家的女儿?”

      “谢家的。”

      “她姓谢,是谢氏宗族的人。她的婚事,该由谢氏宗族定。皇家若插手,便是逾矩。”皇后看着她,语气很平,“你父皇若下一道旨意强行退了温家的婚事,朝野上下会怎么说?会说皇家为着一个庶女,干预臣子家事,仗势欺人。你父皇不会下这道旨。母后也劝不动他。”

      赵灵曦低下头。皇后握着她的手,声音软了几分:“昭阳,母后知道你想帮她。可有些事,不是公主的身份能解决的。世家联姻,根深蒂固,皇权可压,但压不了百年门阀的规矩。”

      赵灵曦从坤宁宫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宫道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在御花园凉亭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了六皇子寝殿。赵景晏正在灯下临帖,见她进来,搁了笔。

      “六弟,四哥可有信来?”赵景晏摇了摇头:“四哥在北疆,信要等驿站传。姐姐,怎么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你继续练字吧。”

      她没有去找沈知微。她知道沈知微会说“公主,世家联姻是规矩,民女一个大夫,插不上手”。她也没有再去找谢清辞。白日偏厅里那盏油灯和那句“此事已成定局”,已经告诉她答案了。

      他在祠堂里。他在跟族老们议事。他在庶妹与谢氏门楣之间,选了后者。她不怪他。可她还是难受。

      九月底,谢清芜的婚期定了。十月初八。

      赵灵曦是在九月的最后一天收到消息的。她在寝殿里坐了一整夜。案上摊着那卷谢清辞抄的诗书,翻到《木瓜》那页,页脚两株并排的松雪草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墨色。她看了很久,最终合上书册,没有翻下去。

      第二天,她让宫人备了车,去了谢府。这一次,她让宫人把车停在谢府后门的那条窄巷里。后门是谢府下人出入的地方,看守不严,她等了小半个时辰,等到了一个人。

      谢清芜从后门出来时,穿了一件半旧的灰蓝色衫子,头发松松挽着,挎着一只小包袱。她看见赵灵曦站在巷子里,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

      “公主怎么来了?”

      赵灵曦看着她。谢清芜比那年秋天又瘦了些,眼底青黑一片,可眉眼间那股温柔怯懦的东西还在,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没折断的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谢清芜先开口了。

      “公主是来劝我的吧?”她的声音很轻,“别劝了。兄长已经尽力了。他去祠堂跪了三天,族老们不松口。他也没办法。”

      赵灵曦的手攥紧了袖口。谢清芜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很凉,指腹上生了薄茧,是常年做针线磨的。她握着赵灵曦的手,笑着说:“公主,别为我难过。这就是我的命。我们谢家的女儿,从出生起就是棋子。我早就知道了。”

      赵灵曦看着她脸上的笑,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我让父皇下旨”,想说“我带你走”,想说“我可以帮你”。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知道谢清芜说的是真的。皇后说的是真的。所有人说的都是真的。世家联姻,根深蒂固。她是公主,可公主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谢清芜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朝她行了一礼。然后她转身,走回后门。灰蓝色的身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被那扇半旧的木门吞没。赵灵曦站在窄巷里,看着那扇门合上。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墙缝的呜呜声。

      她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四合,宫灯亮起。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马车。

      回到寝殿后,她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天亮时,她提笔,在那本小册子的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

      “九月三十。谢清芜出嫁前夜。她跟我说,这就是她的命。我第一次觉得——公主这两个字,这么轻。”

      她合上册子,把谢清辞那卷诗书从枕边拿起来,放进了抽屉最深处。她把抽屉合上,锁好。然后她站起来,推开窗。十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残香。御花园里的琼花枝头,叶子开始泛黄了。

      她靠在窗边,望着远处谢府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话。

      “谢清辞,你守住了谢氏门楣。可谢清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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