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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五章:青石镇 青石镇遇孤 ...

  •   六月廿二。

      那日义诊散得比往常晚了些。青石镇东头有个老汉摔断了腿,沈知微带着赵灵曦去家里看了一趟,接了骨、上了夹板,又留了几包药,回到镇口老槐树下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沈知微正在收拾药箱,赵灵曦蹲在桌边把剩下的药材分门别类包好。镇口的铺子大多关了门,街上安安静静的,只有几只土狗趴在墙根下打盹。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镇外传来。

      赵灵曦抬头,看见两个半大孩子从官道方向跑来。跑在前面的是个女孩,约莫十二三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子,头发乱糟糟地扎着,脸上沾了泥。她身后跟着个男孩,更小些,大约十岁,瘦瘦小小的,赤着脚,跑起来却飞快,像一只被撵急了的兔子。女孩一边跑一边回头喊:“阿弟快些!快些!”

      赵灵曦站起来。沈知微也搁下了药箱,眯眼往那边看。两个孩子跑到镇口时,女孩一眼看见槐树下的药桌,脚下猛地一顿,随即拽着弟弟往这边冲过来。她跑到赵灵曦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赵灵曦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那女孩已经开了口,声音又急又哑。

      “姐姐,您是大夫吗?求您救救我阿弟!”

      赵灵曦低头看那个男孩。他站在姐姐身后,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两条胳膊细得像麻秆。他左手捂着右边小臂,指缝里渗出血来,顺着手腕往下滴,滴在赤脚踩过的黄土上。

      赵灵曦蹲下身,轻轻拉过他的胳膊。男孩疼得直抽气,却没有哭,只是咬着嘴唇,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她看。他的小臂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外翻,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伤口边缘还沾着泥和碎草。

      “怎么弄的?”赵灵曦问。

      女孩跪在地上答:“镇东头王家的狗,追着阿弟咬。阿弟跑的时候绊了一跤,摔在碎瓦片上了。”她说着,眼圈就红了,“我们没钱看大夫。镇上没有大夫。我、我听人说槐树底下有位女大夫,就带着阿弟跑来了……”

      沈知微已经走了过来。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男孩的伤口,眉头皱了一下:“伤口深,得清创缝合。公主,帮民女按住他。”

      赵灵曦伸手轻轻按住男孩的肩膀。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疼痛,有害怕,可更多的是一种与年纪不相称的、咬紧了牙关的倔强。沈知微从药箱里取出针线,在火上燎了燎,开始清创。男孩疼得浑身发抖,却硬是一声没吭。

      赵灵曦按着他的肩膀,能感觉到他小小的身体在她掌下一下一下地颤。她低头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岁时在御花园扑蝶、在书斋里喝茶、在万灯如海中追琉璃花灯。而眼前这个孩子,十岁,赤着脚,胳膊上豁开一道口子,连哭都不敢哭。

      沈知微缝完最后一针,上了药,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她抬头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蘅。他叫阿荞,是我阿弟。”

      “你们家里人呢?”

      阿蘅低下头,声音轻了:“爹去年没了。娘前年就没了。就剩我和阿弟两个。”

      赵灵曦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沈知微沉默了一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今晚先跟我们回行宫。伤口不能沾水,明日换药。”

      阿蘅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行、行宫?你们是……”

      赵灵曦也站了起来。她低头看着这两个孩子——阿蘅瘦小却护弟心切,阿荞瘦弱却硬气不哭。她蹲下身,平视着阿荞的眼睛,轻声问:“阿荞,你方才摔跤的时候,怎么不哭?”

      阿荞抿了抿嘴,声音闷闷的:“哭了也没用。姐姐说过,哭了还是疼,不如省点力气。”

      赵灵曦看着他,忽然笑了。她伸手揉了揉阿荞乱蓬蓬的头发,站起来,对阿蘅说:“走吧。今晚先住下,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那一夜,阿蘅和阿荞在行宫偏院住下了。赵灵曦让宫人给他们备了热水和干净衣裳。阿蘅洗了澡出来,换上一件赵灵曦的旧衫子,袖子长出一截,她卷了好几道。阿荞伤口不能沾水,只擦了擦脸和手脚,便坐在床上吃宫人送来的粥。他吃得很急,像是饿了好几天。赵灵曦坐在一旁看着,等他吃完一碗,又让宫人添了半碗。阿荞端着碗,抬头看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姐姐,你是公主吗?”

      赵灵曦一怔,随即笑了:“你怎么知道?”

      阿荞放下碗,认真地说:“镇上的人说,京城里有个公主,前阵子在金殿上替人伸冤。姐姐方才那个姐姐叫你‘公主’,我听见了。”

      赵灵曦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她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的粥渍,轻声说:“对。我是公主。我叫赵灵曦。”

      阿蘅站在门边,听见这句话,猛地抬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攥紧了衣摆。赵灵曦转头看她,朝她招了招手。阿蘅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在床边站定。赵灵曦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长着茧子,是常年干活的手。

      “阿蘅,你方才跪在镇口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人。”她顿了顿,看着阿蘅的眼睛,“你护着阿荞跑来的样子,很像他。可你比他幸运——你还有阿荞。他那时候,什么都没有。”

      阿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赵灵曦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行宫后山的竹林,她背对着两个孩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我想带你们回宫。”

      阿蘅愣住。阿荞也抬起头来。

      “阿蘅,你跟着沈姐姐。她医术好,你跟着她学,以后能帮很多人。”赵灵曦看向阿荞,“阿荞,你身手好,跑得快,胆子也大。你跟在我身边,以后保护我。好不好?”

      阿蘅和阿荞对视了一眼。阿荞先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好!我跑得快!我还能爬树!我以后保护姐姐!”

      阿蘅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方才被赵灵曦握过,。她抬起头来,看着赵灵曦,嘴唇动了动,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公主……您为什么要帮我们?”

      赵灵曦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前御花园里那个仰着脸问“谢清辞是谁”的自己,想起书斋里那个安安静静看他添茶的午后,想起金殿上跪下去的那一瞬。她笑了一下,像是对阿蘅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因为有人教过我——这世上的女子,都得学会自己站着。”

      阿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赵灵曦伸手替她擦掉眼泪,然后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三行字,写给皇后的。

      “母后,女儿在青石镇遇两个孩子,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女儿想带他们回宫。阿蘅随沈知微学医,阿荞留在女儿身边。请母后成全。”

      她把信封好,交给宫人连夜送回京城。然后她回到偏院,看见阿荞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阿蘅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弟弟肩上。她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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