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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金殿陈情 金殿挺身一 ...

  •   赵灵曦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便起身的。

      她昨夜几乎没睡。工部那卷账册摊在案上,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一笔数字都刻进了脑子里。那行“工部侍郎周砚经手,截留银八万两”的小字,像一根刺扎在眼底,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周砚,二皇子府上的幕僚。景和二年,周砚时任工部侍郎,经手河工拨款,截留八万两。三年后他辞官,转头便进了二皇子府。这条线太清楚了,清楚到让人后背发凉。她把账册上的关键几页抄了下来,收在袖中,然后坐在窗前等天亮。

      辰时,朝会。

      赵灵曦出现在奉天殿门口时,满殿朝臣都愣住了。大雍立国以来,从未有过公主上殿的先例。可她今日穿着一身规规矩矩的深青色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根素银钗,腰背挺直,一步步走进殿来。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窃语。谢清辞站在朝班前列,看见她进来时,瞳孔猛地一缩。

      帝王坐在御座上,看着女儿一步步走到殿中,眉头皱了起来。“昭阳,你来做什么?”

      赵灵曦在御案前站定,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来:“父皇,儿臣今日上殿,是为谢氏旧案而来。”

      殿中一下子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二皇子站在朝班中,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赵灵曦从袖中取出那几页抄录的账册,双手呈上:“父皇,儿臣昨夜翻阅工部存档,发现景和二年河工拨款一事,账目有重大纰漏。户部拨银三十万两,工部转拨谢氏二十二万两,中间八万两去向不明。儿臣查到,当年经手工部拨款的侍郎周砚,在三年后辞官,投奔了二皇子府。”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谢氏祖父谢明远当年上疏请求加固堤坝的奏折,至今仍存于工部档案。他若当真贪墨银两,为何还要一再上疏请求加固堤坝?堤坝若垮了,他贪的那些银子又有什么意义?”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响。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无人出声。二皇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他想要出列反驳,可赵灵曦那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每一个数字都掐在要害上。他若此时辩驳,反倒显得心虚。

      帝王坐在御座上,目光落在女儿身上。那目光很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殿中气氛越来越沉。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甸甸的:“昭阳,你可知——你今日站在这殿上,便再无回头路?”

      赵灵曦跪了下去。她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触地:“儿臣知道。但儿臣不能看着忠良蒙冤。”

      御座上沉默了很久。帝王看着跪在殿中的女儿,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和伏在地上的指尖。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追蝴蝶的小丫头,趴在御案边看他批奏折,问他“父皇,什么叫忠良”。他当时笑她太小,不懂。可如今她跪在这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告诉他——什么叫忠良。他闭了闭眼,最终开口:“工部存档暂留内廷司。三司会审照常进行,周砚此人,着即传唤问话。”

      散朝之后,赵灵曦走出奉天殿。她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在殿中她一直绷着,此刻才觉得腿有些发软。可她刚要迈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公主。”

      赵灵曦停住脚步,回头。谢清辞站在殿门内,逆着光,面容看不太分明。他走出来,走到她面前,停在三步之外。l

      “公主为何要蹚这趟浑水?”他开口。

      赵灵曦仰头看着他。她站了一整个朝会,腿还软着,可脊背挺得笔直。她开口答他,声音一如方才在殿上:“因为我知道你是清白的。”

      谢清辞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十年的克制,在这一刻碎了一条缝。可他没有让那条缝裂开。他只是退后一步,躬身行了一礼,声音低而克制。

      “多谢。”

      他转身离去。鸦青官服的身影穿过宫道。赵灵曦站在原处目送他,看着他一步步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宫门拐角。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在殿上呈账册时,指尖一直在发颤。此刻倒是不颤了。她攥了攥拳头,掌心全是汗。

      她转身往寝殿方向走。路过御花园时,琼花枝头的新芽又长了一些。她停下脚步,站在那株松雪草旁。她蹲下身,把枯叶拨开,露出底下一点极嫩的、浅绿色的芽尖。她伸手碰了碰那点芽尖。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往前走。日光从琼花枝桠间漏下来,照在她肩头。

      身后,奉天殿的钟声还在响,一声一声,悠远而沉重。而宫门外,谢清辞上了马车后,终于松开了一直攥着的拳头。掌心全是汗,指甲印深陷在肉里,几乎掐出了血痕。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喉结动了动。墨痕在车外问:“主子,回府吗?”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回书斋。查周砚。”

      马车驶离宫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谢清辞坐在车里,闭着眼,脑海中反复回响的,只有她在殿上跪下去的那一瞬。她说“儿臣不能看着忠良蒙冤”。她说“因为我知道你是清白的”。他睁开眼,望着车窗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忽然想起景和七年春天,她七岁,仰着脸问他“你是谁”。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可今日她站在金殿上,为他的祖父、为谢氏全族,赌上了自己身为公主的全部体面。他闭上眼,掌心里还残留着方才攥拳时掐出的印痕,一碰就疼。可那种疼,比不上胸口闷着的万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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