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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诗书批注 诗书互寄暗 ...

  •   景和十七年,正月廿五。

      赵灵曦把那卷诗书翻了七遍。

      她自己也记不清到底是七遍还是八遍,总之每一页都看过了。有些页翻得多了,纸面起了毛边;有些页她舍不得多翻,只轻轻揭过去,怕翻重了会把墨迹蹭花。她把那卷诗书放在枕边,每晚睡前都要翻一翻。翻到“我心匪石,不可转也”那一页时,她的手指会在字迹上停一会儿;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小字时,她会凑近灯火看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合上书册。

      第三日,她忽然发现了一件从前没注意的事。

      那卷诗书里选的诗,不是随意抄的。她委屈的时候,翻到的是“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她孤单的时候,翻到的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她心乱的时候,翻到的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她数了数,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整整二十首诗,每一首都像是掐着她心境选的。她读第一遍时只觉得句子好,读第二遍时只觉得字迹好,读到第三遍时忽然打了个激灵——这些诗,是他挑的。他什么时候挑的?他怎么知道她会委屈、会孤单、会心乱?他是不是……也曾在同样的心境下,抄下这些句子,想着有一天她翻开时能用上?

      赵灵曦捧着诗书,坐在案前,脸慢慢红了。她提笔蘸墨,在“不畏浮云遮望眼”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谢大人是在安慰我吗?”

      她写完,对着墨迹吹了吹,等它干了,才合上书册。她把书册交给赵景晏时,六皇子正坐在她寝殿里啃苹果。赵景晏接过书册,什么也没问,只把书册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放心,包在我身上。”

      赵灵曦揪住他耳朵:“你不许偷看。”

      “不看不看!”赵景晏龇牙咧嘴地跑了。

      赵景晏办事很利索。次日,他便托人把书册送到了谢府。谢清辞收到时,正在西郊书斋里批阅今年的河工账册。他翻开书册,一页一页慢慢看下去。翻到“不畏浮云遮望眼”那一页时,他看见了那行小字。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他在灯下坐了整整一夜。案上摊着那卷诗书,旁边摆着一沓素白笺纸,砚台里的墨干了又研,研了又干。他写了几行字,看了不满意,揉成一团;又写了几行,还是不满意,又揉成一团。写到天亮时,案角已经堆了十几个纸团。他最终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了揉眉心。然后他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卷新的素白笺纸,重新坐下来,一笔一划地抄了一首诗。

      《诗经·木瓜》。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他抄完,搁下笔,看了很久。然后他在页脚画了两株松雪草。一株高些,一株矮些,并排立着,像是并肩站在风里。他画完最后一笔时,窗外已经透进了晨光。竹林在风里沙沙响着,书斋里还残着昨夜的灯油味。他把那卷诗书用素白纸重新包好,交给墨痕,只说了三个字:“送回去。”

      墨痕接过书册,看了主子一眼。他看见主子眼底乌青一片,显然又是一夜没睡。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最终只是把书册揣好,转身出了书斋。

      赵灵曦是在第三日收到的。赵景晏把书册递给她时,挤眉弄眼:“姐姐,谢大人回信了。”她接过书册,翻开封面,一页一页往下翻。书册里多了一页,是她那卷诗书里原本没有的——《诗经·木瓜》。“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她的脸慢慢烧起来,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她看见页脚那两株松雪草,一株高些,一株矮些,并排立着。她盯着那两株草,看了很久。久到赵景晏忍不住凑过来:“姐姐,你脸好红。”

      “出去!”她一把把弟弟推出门。

      赵景晏被推出门外,也不恼,扒着门缝喊了一句:“姐姐,沈姐姐来了!”赵灵曦还没来得及藏起那卷诗书,沈知微已经背着药箱推门进来了。她一眼看见赵灵曦案上摊着的那卷书册,又一眼看见赵灵曦那张红得不像话的脸,挑了挑眉。

      “公主,民女来送安神药。”她把药箱放在案上,目光却落在书册上。赵灵曦手忙脚乱地想合上书册,被沈知微伸手按住了。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那页《木瓜》,又看了一眼页脚那两株并排的松雪草,忽然笑了。她也不客气,拉过凳子坐下来,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不畏浮云遮望眼”那页,看见赵灵曦的批注;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行“臣记之,至今十载”的小字。她翻完,合上书册,靠在椅背上,看着赵灵曦,啧啧称奇。

      “公主。”沈知微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忍俊不禁的意味,“你们俩这是拿诗书当信笺用呢?”

      赵灵曦的脸更红了。她伸手去抢书册,被沈知微轻巧地躲开。沈知微把书册举高,笑着念了一句:“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她念完,把书册还给赵灵曦,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公主,谢大人这诗,回得可不简单。‘永以为好也’——这话搁在寻常人家,就是私定终身了。”

      “知微姐姐!”赵灵曦一把夺过书册,抱在怀里。

      沈知微站起来,拎起药箱,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忽然收了笑,语气认真了几分:“公主,民女说句正经的。谢大人这个人,心里装的事太多,能让他写下这五个字的,民女在江南行医十年,还没见过第二个。”她顿了顿,“公主好好收着。这东西,比什么信笺都贵重。”

      她说完便走了。赵灵曦抱着书册坐在案前,脸还是烫的,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低头翻开书册,翻到《木瓜》那一页,看着那两株并排的松雪草。一株高些,一株矮些。像一个人站在风里,身边多了一个并肩的影子。她把书册合上,抱在胸口,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御花园里的琼花枝头,那点新芽又长大了一些。正月末的日头苍白而清冷,可照在那点新芽上,却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赵灵曦抱着书册,在窗前的日光里坐了很久。她提笔,在那页《木瓜》的空白处,用比从前端正了许多的小楷,认认真真地写下一行字。

      “谢清辞,永以为好也。你说的,不许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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