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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月下赠书 月下巷隅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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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二,夜。
赵灵曦是从沈知微那里得知的。
傍晚时分,沈知微入宫送新配的安神药,临走时在寝殿门口停了一下。她像是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开了口:“公主,民女方才出宫采买,路过安仁坊时,看见谢大人的马车停在宫墙西侧。”
赵灵曦正在案前翻书,手指停在书页上。她没有抬头,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半个时辰前。”
赵灵曦合上书。她坐在案前,盯着烛台上的火苗看了一会儿。她知道他在宫墙外等她。他白日刚被帝王召见,如今在这,必是有话要说。可她也知道,她应该装作不知道。她应该留在寝殿里,让他等不到人,自己离去。可她站起来,披上斗篷,推开了门。
宫墙西侧的夹道很窄,一边是高耸的宫墙,一边是太监们值夜的矮房。夹道尽头有一棵老槐树,冬日叶子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月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谢清辞站在树影之下,背靠着宫墙,身形几乎融进了夜色里。他披了一件玄色的厚氅,面容在月光下清瘦而苍白。墨痕坐在远处的车辕上,看见赵灵曦来了,便悄悄把马车赶远了些。
赵灵曦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谢清辞抬眼看着她,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在月光里格外清透。他没有行礼。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卷书册,递到她面前。
“公主近日受委屈了。”他的声音像是压着什么,“这卷诗书……是臣闲时所抄,公主若闷了,可翻翻。”
赵灵曦低头看着那卷书册。素白的封皮,什么字也没写。她看了很久,才伸手接过来。书册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可她觉得掌心沉甸甸的。
她翻开封面,第一页是一首《诗经·柏舟》。“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字迹清隽端方,是谢清辞亲手所抄。
“谢清辞。”她开口,“你今日在御书房,父皇跟你说了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月光在他眼底晃了一下,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低了:“没什么。只是寻常问话。”
赵灵曦看着他。她知道他在说谎。她不知道具体的内容,但她知道帝王单独召见、关起门来问话,从来不会“没什么”。可她没有追问。她只是低头看着怀里那卷诗书,然后她抬起眼来,对着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谢清辞看见它的时候,胸口忽然闷了一下。
“我知道了。”她说,“你回去吧。夜寒,路上小心。”
她抱着诗书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公主。”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那卷诗书……”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缓而克制,“公主若不想留着,也不必勉强。”
赵灵曦抱着书册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她站在月光里,背对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谢清辞,你抄了这么多页,现在让我不必勉强?”
身后没有声音。月光洒在窄巷里,照着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照着地上交叠的两道影子。过了很久,她听见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卷走。
“……臣失言。”
赵灵曦没有回头。她抱着书册,一步一步走出夹道,走回寝殿的方向。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在身后,越来越长。走到寝殿门口时,脚步才慢下来。
她推门进去,把书册放在枕边。窗外,正月的月亮挂在宫檐上,清冷明亮。御花园里的琼花枝头,那点新芽在月光下悄悄舒展。
谢府西郊书斋里,谢清辞回到书斋后,在案前坐了很久。他面前摊着赵灵曦那方素白帕子。他坐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想着她方才说的那句话。
“你抄了这么多页,你现在让我不必勉强?”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喉结动了动。窗外,正月的风刮过竹林,沙沙作响。他没有回答她。可他知道,那句话,他一辈子也答不上来。
墨痕把马车赶回车棚,回到书斋时,看见主子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方素白帕子。他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开始收拾茶具。收拾到一半,他忽然听见里间传来主子低低的声音。
“墨痕。”
“在。”
“明日去趟城北。四皇子那边,该递消息了。”
墨痕应了一声,犹豫片刻,又多问了一句:“主子,今日御书房的事,要不要透给太傅?”
里间沉默了很久。久到墨痕以为主子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谢清辞开口,声音很淡:“去吧,太傅会知道该怎么做。”
墨痕应了,吹灭外间的灯,退出了书斋。他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书斋的灯还亮着,主子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墨痕在心里叹了口气,关上了院门。
同一时刻,六皇子寝殿。
赵景晏没有睡。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资治通鉴》,可半天没翻一页。他今日在御花园里远远看见姐姐一个人站在凉亭里,站了很久。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看着。他今年十三岁了,已经懂了很多事。他知道朝堂上有人在弹劾谢氏,知道宫里有人在传姐姐的流言,知道父皇今日单独召见了谢清辞。他不知道具体内容,可他知道——这些事,每一件都和姐姐有关。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洒在院里,他看了很久,忽然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姐姐,今日我陪你去御花园走走。别一个人待着。”
他把信封好,交给贴身太监:“天亮后送去昭阳公主寝殿。”
太监应声退下。赵景晏重新翻开《资治通鉴》,这一次,他一页一页认真读了下去。窗外,正月的月亮挂在宫檐上,照着这座偌大的皇城,照着每一个无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