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七章:帝王试探 御书房帝王 ...
-
正月廿二。
御书房的门从里面闩上了。
谢清辞站在门前,看着那扇厚重的朱红木门缓缓合拢,将殿外的日光与宫人的视线一并隔断。殿中只留了帝王与他两个人。龙涎香的烟气从角落的鎏金香炉里袅袅升起,在冬日的冷光中织成一层薄薄的雾。帝王坐在御案后面,手里翻着一本奏折,像是随口吩咐了一句“坐”,可御案前根本没有设座。
谢清辞垂手立在御案前,鸦青官服衬得面色格外清冷。帝王不开口,他便不开口。殿中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响。翻了很久的奏折,帝王终于搁下手里的朱笔,抬起眼来。他的目光落在谢清辞身上,像一层一层剥开什么的刀子,慢慢地、仔细地打量着他。
“谢爱卿。”帝王开口,语气很平,“今年多大了?”
“回陛下,臣二十六。”
“二十六。”帝王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品咂什么,“朕记得你入朝那年,才十六。一转眼,十年了。”他顿了顿,端起茶盏,用盏盖轻轻拨着浮沫,“这十年,你替朕办了不少事。河工、盐铁、科举、边防,桩桩件件,朕都记着。少年英才,朕素来欣赏。”
谢清辞躬身:“臣分内之事。”
帝王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回答。他喝了口茶,将茶盏搁在案上,忽然话锋一转:“只是近来朝中有些风声。”他抬眼看向谢清辞,目光平平的,看不出喜怒,“说爱卿与昭阳……走得太近了些。”
殿中的空气像是凝了一瞬。谢清辞没有动。他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没有变,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撩起官袍下摆,跪了下去。他跪得笔直,脊背没有一丝弯曲,双手伏地,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
“臣与公主,只有君臣之礼,绝无半分逾矩。臣愿以谢氏百年清誉担保。”
帝王没有立刻叫他起来。他只是低头看着跪在案前的谢清辞,看着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跪得笔挺,像一柄入了鞘却依旧锋利的剑。他看了很久,久到谢清辞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脊背上,像冬日里的冰水,一寸一寸地浸透官服。
“君臣之礼。”帝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好。朕信你。”
谢清辞没有抬头。
帝王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谢爱卿,你父亲当年,也常来这御书房。他跪在这个位置,跟朕说过差不多的话。”谢清辞的指尖在袖中猛地收紧。帝王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反应,继续说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聊,“你父亲说,他与先太子只有君臣之谊,绝无结党之私。朕当时也信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谢清辞。那一句“朕当时也信了”,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进了谢清辞的脊背。他不确定帝王是在敲打,还是在试探,又或者只是随口一提。可他不能问。他只能跪着,一动不动。帝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摆了摆手:“起来吧。朕只是随口问问。”
谢清辞叩首谢恩,站起身来。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可官服下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正要告退,帝王忽然又叫住了他。
“谢清辞。”
他停步,回身。
帝王坐在御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玉镇纸,目光没有看他,落在窗外某处。开口时,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今日的天气。“若朕要你娶苏家女子呢?”
谢清辞浑身一震。
那一瞬间,他脸上那层十年练就的从容险些裂开。他的指尖在袖中猛地蜷缩,瞳孔骤然收缩,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苏家。苏婉凝。帝王要把苏家的女儿塞给他。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帝王已经将手中的玉镇纸搁回案上,挥了挥手。
“退下吧。朕只是随口一问。”
谢清辞站在御案前,定定地看了帝王一眼。帝王垂着眼翻奏折,像是方才那句话真的只是随口一说,不值一提。谢清辞躬身行礼,退出了御书房。
门开了,日光扑面而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跨出门槛,身后的门又缓缓合上了。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冬日的风从宫门方向灌进来,吹得他官服下摆翻卷。他这才发现——后背的里衣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他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下台阶。
宫道上人来人往,有朝臣经过向他拱手,他一一回礼,面色如常。可走到宫门外的马车前时,他扶着车辕的手微微发颤。墨痕迎上来,看见主子脸色不对,低声问:“主子,怎么了?”
谢清辞没有立刻回答。他扶着车辕站了一会儿,等指尖的颤意平复下去,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帝王的耐心,不多了。”
墨痕没有追问。他打开车帘,谢清辞弯腰上车。马车驶离宫门,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单调而沉闷。谢清辞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帝王那两句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你父亲说,他与先太子只有君臣之谊。朕当时也信了。”和“若朕要你娶苏家女子呢?”
无论是敲打还是试探,都指向同一个信号。帝王已经不愿意再等了。他要谢清辞自己选。选谢氏,还是选昭阳。选安稳,还是选她。
他睁开眼,望着车窗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忽然想起景和七年的春天。御花园里琼花开得正盛,他十七岁,第一次见到那个追蝴蝶的小姑娘。她仰着脸问他“你是谁”,他答“臣谢清辞”。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多想。他只是摘了一片松雪草叶,递给了她。
他从十七岁到如今,从御花园到金銮殿,从那个摘叶子的少年到如今权倾朝野的宰辅。可他手里攥着的,始终只有那一片干透了的松雪草叶。他张开手掌,掌心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赵灵曦。”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无声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而他心里那根十年的弦,正在被一双手,一点一点地拉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