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六章:流言如刀 流言四起刀 ...
-
朝会上的弹劾奏折,不知被谁传了出去。
一夜之间,满京城都在议论谢氏被弹劾的事。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把奏折内容添油加醋编成了段子;官眷聚会上,夫人们交头接耳,眼神意味深长;就连宫里的太监宫女,扫洒时都忍不住低声嘀咕几句。
而议论的焦点,很快从“谢氏权势过盛”偏到了另一个方向——昭阳公主。
流言最初是从一封匿名折子开始的。折子递进了内廷司,弹劾昭阳公主“私交外臣、举止失度”,连“公主元宵出宫与谢清辞同游”这样的细节都写得详细。内廷司不敢瞒,呈给了皇后。皇后看过之后脸色铁青,当场把折子摔在了案上。可折子虽被压下,内容却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三日便传遍了宫内外。
赵灵曦走在宫中,宫人依旧恭敬行礼,可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她经过御花园时,听见两个小宫女在假山后头小声说话。
“你听说了吗?昭阳公主和谢大人……”
“嘘!小声点,公主最恨人提这个。”
“可外头都传遍了。说公主元宵节偷溜出宫,和谢大人在朱雀大街……”
赵灵曦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没有出声,只是继续往前走。身后的窃窃私语立刻断了,两个小宫女从假山后头转出来,看见她的背影,脸都白了,扑通跪下。赵灵曦没有停步。她走回寝殿,关上门,在窗前站了很久。
皇后是在当夜召她过去的。
坤宁宫的暖阁里,皇后坐在榻上,面前摊着那封匿名折子和内廷司的禀报。她面色沉凝,眼底压着怒意。
赵灵曦进门时,皇后正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案面,敲得满殿的宫人都屏住了呼吸。
“灵曦。”皇后开门见山,“流言的事,你知道了?”
赵灵曦点了点头,在皇后对面坐下来。
她出乎意料地平静,双手放在膝上,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皇后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怒意更盛了几分:“母后已经让人去查了。这折子递得蹊跷,内容传得更蹊跷。背后必定有人指使。你放心,母后一定把这个人揪出来,碎尸万段。”
赵灵曦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母后,别查。”
皇后愣住。
“若此时大动干戈,只会坐实流言。他们传的是‘公主私交外臣’。母后若大张旗鼓去查,朝野上下只会觉得——公主心虚了,皇后急了,此事必有蹊跷。到时候,本来没影的事,也成了有事。”
皇后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自己的女儿,她从小看着长大,跳脱、天真、不管不顾。什么时候学会了说这样的话?什么时候学会了忍?
“灵曦。”皇后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心疼,“你什么时候学会忍了?”
赵灵曦低下头,笑了一下。她开口,声音很轻:“不知道,可能就是……最近。”
皇后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口像被什么揪了一下。她伸手把女儿拉到身边,揽进怀里。赵灵曦靠在母亲肩头,没有哭,也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像小时候每一次受了委屈那样。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告状,没有撒娇,也没有掉眼泪。
三日后,沈知微入宫。
她这半年一直在外云游,年前才回京。听说宫里传了流言,便递了牌子进来请脉。赵灵曦在寝殿见她时,沈知微背着那只半旧的药箱,风尘仆仆,眉眼间却依旧是那副洒脱通透的模样。
“公主。”沈知微把药箱放在案上,伸手搭上赵灵曦的腕脉。
她闭目诊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换了另一只手,又诊了片刻,然后收了手,打开药箱,从里头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案上。
“公主,这瓶药是安神的。每日睡前服一丸。”赵灵曦听得出,她后面还有话。
“知微姐姐,你说吧。”
沈知微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她收好药箱,在赵灵曦对面坐下来。她看了赵灵曦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公主,您这病不在身上。”
赵灵曦没有说话。
“心火郁结,肝气不舒,脉象浮而无力。民女开得了安神的药,开不了心病的方。”她顿了顿,目光认真地看着赵灵曦,“公主,您心里压着事。压了很久了。”
赵灵曦垂下眼,看着案上那只小瓷瓶,没有否认。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知微姐姐,你说——一个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会被这样编排?”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将那只瓷瓶推到赵灵曦手边,然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枝头光秃秃的,在冬日风里轻轻晃着。
“公主,”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民女在江南行医时,见过很多人。有人病在身上,有人病在心里。病在身上的人,吃药便能好。病在心里的人,药石无灵。”她转过头来看着赵灵曦,“可有一种人,病在心里,却比谁都清醒。”
赵灵曦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涩。她把那只瓷瓶收入袖中,站起来朝沈知微郑重行了一礼:“多谢知微姐姐。”
沈知微没有拦她,只是站起来,背起药箱。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赵灵曦一眼,说了一句话:“公主,民女开不了药方。但民女可以陪您说话。您若想说什么,随时让人来传民女。”
她说完便走了,青碧色的背影消失在寝殿门外。赵灵曦站在窗前,看着她走远,然后将袖中那只瓷瓶取出来,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她把瓷瓶放回案上,走到窗前,取下那盏琉璃花灯。灯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她用帕子仔细擦了擦,然后把灯挂回去。
窗外,正月末的日头苍白地照着。御花园里的琼花枝头,隐隐约约冒出了一点新芽。赵灵曦站在窗前,看着那点新芽,忽然想起景和七年春天,她七岁,在御花园的琼花树下第一次看见谢清辞。
赵灵曦伸手碰了碰琉璃花灯坠着的珠子,珠子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只有自己能听见。
“流言如刀,我不怕。谢清辞,你怕不怕?”
冬日的风还在刮,可琼花枝头的那点新芽,在风里轻轻晃了晃,没有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