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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风雪将至 隔城灯火遥 ...

  •   腊月三十,除夕。

      皇宫里照例设了除夕宫宴。奉天殿灯火通明,丝竹声不绝于耳,满殿文武百官、命妇贵眷,将偌大的殿堂挤得满满当当。殿中烧着十几个铜炭炉,暖意融融,把窗外凛冽的北风隔绝在朱红的宫墙之外。

      赵灵曦坐在皇后下首,面前摆着精致的御膳,却没怎么动筷子。她穿着一身银红的宫装,发间簪了一支白玉梅花钗。她端端正正地坐着,目光却越过满殿人影,落在朝臣席间一个身影上。

      谢清辞坐在朝臣席的第三排。他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的官服,腰间束着素色革带,身形清瘦而挺拔。他面前的酒盏没有动过,筷子也只偶尔抬一抬。就在赵灵曦看向他的那一瞬,他的目光也恰好从席间抬起,越过满殿的人影、烛火、笑闹,落在她身上。

      赵灵曦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端起面前的酒杯,手微微有些发颤。她将酒杯举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遥遥地、朝着他的方向,举了举。谢清辞一怔。灯火映在他眼底,那双向来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没有迟疑,轻轻抿了一口。

      赵灵曦看着他抿下那口酒的侧脸,忽然笑了。她低头喝了口酒,酒是温的,可她的脸却比酒还烫。

      宫宴散后,已是子时。

      赵灵曦没有回寝殿。她独自登上了宫城东北角的摘星楼。摘星楼是宫里最高的地方,比奉天殿的鸱吻还高出三丈。从前她小时候,常跟着四哥和六弟爬上来玩,被母后骂了好几回。今夜她又爬上来了,一个人。宫人被她留在楼下,说“想自己待一会儿”。

      她靠在摘星楼的栏杆上,往南望去。朱雀大街上的万家灯火铺展开来,像一条璀璨的星河。上元节前夜,街上的花灯已经挂起来了,从楼上看去,一盏连着一盏,把整条长街映得金红一片。远处的安仁坊方向,隐约有一片更幽静的光。那是谢府的方向。

      赵灵曦忽然眯起眼睛。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安仁坊深处,有一座不高的楼阁上,亮着一盏灯。那盏灯在一片民宅的黑暗中只占小小一点,可她认得那个位置。

      谢清辞,你站在阁楼上。你也在看我吗?她的手指攥紧栏杆,栏杆冰凉,冻得她指尖发白。

      谢府西郊书斋那座最高的阁楼上,谢清辞的确站在那里。

      他披了一件玄色的厚氅。他站在阁楼栏杆前,目光越过安仁坊的层层屋脊,望向皇宫方向。那座宫城在夜色中是一座沉默的巨兽,只有最高处的摘星楼上,亮着一点微弱的灯火。他盯着那一点灯火看了很久。久到墨痕端着热茶上楼,看见主子的背影在风里站得笔直,像一棵不会倒的松树。

      “主子,天冷。回屋吧。”

      谢清辞没有动。他开口,声音被风卷走了一半:“墨痕,你说——一个人明知道不该靠近,却总是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这算什么?”

      墨痕端着茶盏站在他身后,他想了想,答:“算……放不下吧。”

      谢清辞沉默了。

      “放不下……也得放。”

      他最后看了摘星楼那一点灯火一眼,转身下了阁楼。玄色的身影没入黑暗的楼梯间,只剩那盏孤灯还在阁楼上亮着,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赵灵曦在摘星楼上站了很久。直到那一点灯火熄灭,她才收回目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攥着栏杆太久,指腹上硌出了几道浅浅的红痕。她搓了搓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是那片松雪草干叶,用绢帕包着。她展开帕子,枯黄的叶片躺在掌心,叶脉清晰,十年了,叶缘那层银白还没有完全褪去。

      她将叶子举到眼前,对着远处朱雀大街的万家灯火看了看。然后她笑了。转身下楼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安仁坊方向。

      “谢清辞。”她对着夜色轻声说,“除夕安康。”

      她走下摘星楼。宫道上的红灯笼一路延伸,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走回寝殿时,宫人已经备好了热水。她洗漱更衣,坐到床边,看了眼窗前挂着的那盏琉璃花灯。她伸手碰了碰灯下坠着的琉璃珠,珠子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望着那盏灯,想起今夜宫宴上他抿下那口酒时的侧脸。她闭上眼,嘴角弯了弯。

      “腊月三十。”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他今日看了我一眼。”

      而安仁坊谢府西郊书斋里,谢清辞坐在书房暗格前,那本夹着签纸的医书摊在膝上。他方才从阁楼下来后没有睡,在这里坐了很久。

      窗外,除夕的爆竹声从远处隐隐传来。旧的一年过去了,新的一年尚未开始。而风已经起了。它从北疆的战场刮来,从朝堂的暗流刮来,从谢氏祠堂的牌位间刮来,从帝王深不可测的目光中刮来。它吹过朱雀大街的万家灯火,吹过宫阙玉阶的冰冷栏杆,吹过两个隔着一座城的人,各自无眠的窗。

      他们都不知道,这将是最后一个平静的除夕。往后数年,风会更大,雪会更厚,而他们,会被吹向彼此,也会被吹向更深的深渊。

      这一年,她十六岁,他二十六岁。
      琼台暖阳,松雪初遇。风雪未至,鸿沟未显。
      她捧着一颗滚烫的心,奔向他的漫天寒雪。
      而他站在原地,想接,又不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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