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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风起 朝堂暗流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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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痕是在深夜敲开西郊书斋的门的。
谢清辞还没睡。他坐在书案前翻看今年的盐引账册,案角的茶已经凉透了。墨痕推门进来,一身夜行衣上还沾着露水,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他走到案前,从怀中取出一封密报,放在谢清辞面前。
“主子,查到了。谢庭远昨夜在城东一间私宅里,与顾家家主顾廷昭密会。同席的还有二皇子府上的幕僚周砚。”
谢清辞的手停在账册上。他没有立刻去拿那封密报,只是盯着案上的灯火看了一会儿。灯花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晃了晃。然后他伸手拆开密报,一行一行地看下去,面色平静得像在翻一份寻常公文。
密报写得很简略,时间、地点、人物、谈话要点,墨痕素来言简意赅。可每一个字落在谢清辞眼里,都像一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谢氏这根早已不堪重负的柱子里。
谢庭远。他的堂叔。上个月刚被他用一封通敌密信逼退,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灰溜溜地走了。他以为他会安分一阵子,可他低估了人的贪念。谢庭远没有死心,他只是在等更好的时机——等一个能把他彻底扳倒的靠山。而二皇子,恰好需要一把能捅进谢氏心脏的刀。
谢清辞将密报折好,放在灯上点燃。火舌舔上纸面,墨痕看见主子的侧脸在火光中明灭不定,像一尊没有表情的石像。密报烧尽,灰烬落在案上,谢清辞伸手拂去,只说了一句:“知道了。继续盯。”
墨痕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主子,谢庭远这次搭上的是二皇子。若他们联手,恐怕……”
“我知道。”谢清辞打断他,“盯紧周砚。二皇子若真想动手,不会只靠谢庭远一个人。”墨痕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书斋里又只剩谢清辞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在灯下坐了很久。窗外是十月的冷风,吹得竹林沙沙作响。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那句话——“守住谢家,别信任何人。”他守了十年,不信任何人,可谢家的人,一个一个都在往外捅刀子。
三日之后,朝会。
十月十八,大朝。满朝文武齐聚奉天殿,三品以上官员依班站立,殿中气氛却比往常多了几分异样的肃杀。谢清辞站在朝班前列,玄色官服衬得他身形清瘦而挺拔。他目光垂落在前方金砖地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二皇子站在他对面不远处,一身紫袍,面带微笑,手里捧着一卷奏疏。
朝会开始后,例行奏事过了一半,二皇子忽然出列。
“父皇,儿臣有一事启奏。”
帝王抬了抬眼皮:“说。”
二皇子展开奏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儿臣近日翻阅前朝旧档,发现前朝百年间,世家门阀把持朝政、垄断盐铁、兼并田地,致使国库空虚、民不聊生。前朝之亡,亡于世家。儿臣斗胆进言——我大雍立国百年,世家之势,已有尾大不掉之态。若不及早裁抑,恐重蹈前朝覆辙。”
殿中一片寂静。
二皇子没有点名。可每一个字都像长了眼睛的箭,齐刷刷射向谢清辞。满朝文武的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暗担忧,有人低头装看不见。谢清辞没有动,像没听见一样。
帝王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二皇子和谢清辞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谢清辞身上:“谢爱卿,你以为呢?”
谢清辞出列,躬身一礼:“回陛下,臣以为——二殿下所言,字字句句都是治国良言。”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窃语。二皇子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谢清辞继续道:“前朝亡于世家,确为史实。然我大雍开国以来,太祖定世家之制,太宗削世家之权,先帝设科举、开言路、均田亩、抑兼并,百年间世家之弊已十去七八。臣掌谢氏十数年,谢氏名下田产不过千顷,盐引不过三成,族中子弟入仕皆由科举,未有恩荫一人。臣不知二殿下所指‘尾大不掉’者,究竟是我谢氏,还是另有其人?”
他话音落下,殿中安静了一瞬。二皇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谢清辞这番话,把二皇子逼到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上——他若继续追着谢氏不放,便是刻意针对;他若就此收手,这一刀便白捅了。帝王在御座上看了谢清辞一会儿,最终淡淡开口:“谢爱卿所言,亦有道理。世家之弊,非一日之寒,亦非一刀可断。此事容后再议。”
散朝之后,谢清辞走出奉天殿。十月末的日头苍白而清冷,照在汉白玉台阶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光。他刚下台阶,身后有人赶上来。是太傅。
老太傅今年六十有七,满头银发,穿一身深青色官服,步履却还稳健。他走到谢清辞身边,与他并肩而行,像是随口闲聊一般,声音压得很低。
“谢大人,风起了。”
谢清辞脚步未顿,只微微侧了侧头。
太傅继续说下去:“二皇子今日只是试刀。他背后的顾家、温家、苏家,都在等一个时机。你叔父谢庭远……我听说,最近与顾家走得很近。”
谢清辞沉默片刻,答:“多谢太傅提点。”
太傅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父亲当年,也是站在你这个位置上。守业惟艰啊。”他说完便先走了,深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门方向。
谢清辞站在原地,目送太傅离去。风从宫门灌进来,吹动他官服下摆。他站了很久,直到宫道上的朝臣都散尽了,才转身往宫门方向走去。
当夜,谢清辞点了一盏灯,他从书架上取下一册厚厚的族谱,那是谢氏从开国时的第一代谢氏先祖,到他的祖父、父亲,再到他自己——整整七代人,两百余年,密密麻麻的名字排满了泛黄的纸页。
他将族谱翻到祖父那一页。祖父谢明远,谢氏第五代家主,官至礼部尚书,曾主持修撰国史,是先帝最信任的老臣之一。族谱上写着祖父的生平、功绩、卒年,旁边有父亲用蝇头小楷批注的一行字:“先太子案后,父引咎辞官,归老林下,三年而卒。”谢清辞看着那行字,指尖在祖父的名字上停住。他想起老族长的话——“你父亲当年,就是与先太子走得太近。”祖父、父亲、两代人,都栽在了同一个漩涡里。如今轮到他了。
他提笔,在祖父那一页的空白处,缓缓写下四个字。
守业惟艰。
墨迹未干,他搁下笔,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风刮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书斋里,灯火昏黄,照着那本摊开的族谱,照着那四个清隽而沉重的字。谢清辞合上族谱,将它放回书架最顶层,然后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灯焰剧烈摇晃。他站在风口,望着窗外黑沉沉的竹林,面色平静,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知道,风已经起了。而这场风,不会只吹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