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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谢清芜 读懂权臣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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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
秋猎之后,宫里紧接着办了一场赏花宴。
说是赏花,其实赏的是御花园里最后一茬秋菊。皇后每年十月都会在御花园设宴,请京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女眷入宫赏菊,既是皇家恩典,也是替各家夫人小姐牵线搭桥。赵灵曦往年对这种宴席避之不及,今年却被皇后点名必须出席——她十六岁了,按皇后的说法,“该学着见见人了”。
赵灵曦坐在御花园凉亭里,看着满园穿红着绿的命妇贵女们三三两两地赏花、品茶、低语。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盏里的菊花瓣,余光忽然瞥见亭子外站着一个人。那人站在一丛金菊后面,像是想进来又不敢进来,穿了一身素净的衫裙,头上只簪了一根银钗。
赵灵曦认出她来了。
谢清芜。谢清辞的庶妹。她去年在御花园里见过她一次,那时谢清芜入宫给皇后送谢氏的节礼,两人在凉亭中闲聊过几句。
“谢姑娘。”赵灵曦主动开口。
谢清芜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走进亭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臣女谢清芜,见过公主殿下。”
“不必多礼,坐吧。”赵灵曦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石凳。
谢清芜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她比赵灵曦大两岁,今年十八,生得清秀文弱,眉眼间总带着一丝化不开的愁绪。她坐下后也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帕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角。赵灵曦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和这满园的热闹格格不入。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赵灵曦问,“你嫂子没带你来?”
谢清芜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嫡母带妹妹们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臣女……不太习惯那样的场合。”
赵灵曦点了点头。她也能理解——谢清芜是庶出,在谢府的日子想必不好过。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赵灵曦正想找些话来说,谢清芜忽然开口了。
“公主殿下。”她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安静的、认了命的东西,“您知道吗——我们谢家的女儿,从出生起就注定是棋子。”
赵灵曦手里的茶盏停在了半空。
谢清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嫁谁、何时嫁、嫁过去做什么,全不由自己。臣女的大姐,十四岁被嫁去了岭南,臣女连她嫁的是圆是扁都不知道。二姐十五岁嫁了工部侍郎的次子,那人在外头养了三房外室,二姐日日以泪洗面。三姐……”她顿了顿,苦笑了一下,“三姐去年差点被嫁去北狄和亲,是兄长在朝堂上拦下来的。”
赵灵曦想起去年朝堂上谢清辞力阻和亲的那一幕,心口忽然一紧。原来他拦下的那桩和亲,差点嫁出去的就是谢家的女儿。
谢清芜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轻:“臣女今年十八了,嫡母已经在替臣女相看。大约是明年吧,嫁谁不知道,嫁过去做什么也不知道。兄长尽力了,他替大姐二姐都置办了厚厚的嫁妆,替三姐拦了和亲。可他是家主,不是神仙。谢氏的女儿太多了,他护不住每一个。”
赵灵曦听着,攥紧了手中的茶盏。她从前以为他扛着的只是谢氏门楣这四个字的分量,如今才明白——这四个字下面,压着多少像谢清芜这样活生生的人。
“公主殿下。”谢清芜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赵灵曦从未见过的东西。
“陛下和皇后娘娘疼您,您比我们幸运太多了。”
她顿了顿,低下头去,苦笑了一声。
“我们谢家的女儿,从出生起就是谢氏的筹码。可公主您——您是陛下的掌上明珠,您想做什么都可以,想喜欢谁都可以。您不知道我们有多羡慕您。”
赵灵曦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从小在宫中长大,被父皇母后捧在掌心,想要什么便有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世上还有另一种女子,她们从出生起就被定好了价钱,等着被卖到某个地方去,换回一些对家族有用的东西。
谢清芜站起来,朝她行了一礼:“臣女该回去了,嫡母若找不到人,又要不高兴了。”她转身要走,赵灵曦忽然叫住她。
“谢姑娘。”
谢清芜回头。
赵灵曦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两岁、却像是活了两辈子的女子,认真地说:“你兄长……他一直在努力。他拦下了和亲,他替你们置办了嫁妆。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谢清芜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晃。然后她笑了:“臣女知道。兄长是谢氏百年来最好的家主。可正因为他是最好的家主,所以他最累。”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公主,您若是真心的……请多看看他。他太习惯一个人扛了。”
她说完便转身离去,藕荷色的身影没入满园金菊之中,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赵灵曦独自坐在凉亭里,很久没有动。
茶盏里的菊花瓣已经沉了底,茶水凉透了。满园的喧闹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命妇们在笑,贵女们在闹,可她的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她只听见谢清芜那句“从出生起就是棋子”,仿佛看见谢清辞站在朝堂上、站在书斋里、站在谢府门前,一个人挡着所有的风雨。
她忽然想起元宵那夜,他在万灯如海中转身离去的背影。她想起围场惊马时,他揽住她腰的手在微微发颤。她想起当众拒礼那日,他站在台阶上,面容苍白,眼底冷得像冰,却在夜里悄悄派人取回了那些药材。她忽然明白,他扛着的不只是这些。他扛着谢氏百年的积重,扛着旁支虎视眈眈的算计,扛着叔伯们随时可能捅来的刀子,扛着像谢清芜这样的妹妹们——一个个等着被他嫁出去的、身不由己的谢家女儿。
赵灵曦站起来,走出凉亭。秋日的斜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慢慢地往寝殿方向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她从前想走近他,是因为好奇,是因为心动,是因为那一眼万灯如海。可此刻她想走近他,是因为她终于看懂了一些什么。
她走到寝殿门口时,停住了脚步。她回头望了一眼御花园的方向——她忽然想起那年,她七岁,在御花园的琼花树下,第一次看见谢清辞。那时的她不懂他眼底,如今她十六岁了,她终于懂了。
她转身走进寝殿,关上门。宫人迎上来替她解斗篷,她摆摆手说不用。她走到窗前,那盏琉璃花灯还挂在窗前,灯下的琉璃珠已经褪了些颜色,灯芯也好久没点了。她伸手取下那盏灯,用帕子轻轻擦了擦灯面上的灰。
然后她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那本小册子。册子上画满了正字,从景和七年到如今,一笔一笔,记录着她这些年所有的“偶遇”。她把册子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谢清辞,你扛了那么多,以后……我帮你扛一些。”
她合上册子,把琉璃花灯重新挂回窗前。窗外,深秋的风吹过御花园,金菊摇曳,凉亭空寂。而谢府西郊书斋里,谢清辞正伏案写着什么,案角放着一本半旧的医书,书页间夹着三张稚嫩的签纸。他忽然停了笔,抬头看向窗外。风从竹林里穿过,带着深秋的凉意。他闭上眼,在灯下静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