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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虽 ...

  •   虽然是要给嬴九昭挖坑,但是身体和脸面是他沈砚的啊,不要脸的把自己知道的溢美之词都给堆砌上。又为了恶心对方,给了个“婉”字封号,至于六宫之权......

      给嬴九昭找点事干,别一天到晚就气自己。

      卯时,午门外。

      沈砚坐在肩舆里,隔着帘子缝往外看,看见那条长长的、黑压压的队伍。

      天还未亮,宫灯一路挑过去,照出朝服上的仙鹤、獬豸、锦鸡、云雁,找出一张张在晨雾里跑得发灰的脸。

      他手心全是汗。

      说实话,演戏沈砚从来不怕。他还未睁眼看看这一世的父母时就被卖给了人牙子,到十八岁被装在马车里送进京,这些年都在演。演可怜多讨一口饭吃,演狠绝让人不敢欺负,演柔弱讨喜换更好的日子。

      演到最后,上一世的沈砚是什么样子,他已经忘了。

      可他从前演的是“被人看”的戏,今天他要演的是“看人”的哪一个。

      “陛下,”赵忠全在帘外低声:“到了。”

      丹陛之上,九龙御座。

      沈砚坐下去的那一刻,下意识将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

      他想起离开承露殿时,忍不住偷偷向嬴九昭询问:“若是大臣让我拿主意怎么办?”

      “你只需说三个字。”

      “哪三个字?”

      “知道了。”

      “就这?”

      “就这。”

      当时那人眼都没抬,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讥讽,也不知道是对着他还是自己。

      “你只要坐在那儿,就没人会觉得你不是朕。”

      沈砚以为他说的是这张脸。

      “臣启陛下——”

      一人出列,打断了沈砚的思绪,他看过去,自然不认识,甚至连对方属于哪个部门的都不知道。

      是一道关于南方新稻折色的奏疏,念了足足一刻钟。

      沈砚听得满头雾水,刚想说“知道了”,那人话锋一转:“此事已报恭亲王府,王爷意思是,可照去年旧例办。”

      满殿无声,百官无人反对,似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处理。

      沈砚觉得嗓子里像卡了刀片,喉结滚动几下,才挤出来:“......知道了。”

      第二道,是河南河堤因汛期将至,请拨银八万,用以加固。

      “......此议已经于王爷府中幕僚核过,拟作六万。”

      “......知道了。”

      第三道,北狄互市,边将请赠马价银。

      “王爷的意思是,此事可缓。”

      “知道了。”

      ......

      沈砚坐在那张又宽又硬的御座上,听着一道又一道“王爷的意思”,手指在袍袖里捏紧,“知道了”三个字说的越发顺畅。

      他终于明白嬴九昭为什么一点都不担心他出错。

      一个傀儡出不了错。

      因为这朝堂上压根没有要他做决定的事,他只是个连盖不盖都不由自己的印章,顶多杀几个无足轻重的小官奴才,能翻起什么风浪?

      沈砚垂下眼,把目光投向丹壁之下。他不认识这个恭亲王是何人,但是答案再明显不过。

      百官立于朝堂,唯独那人坐着,手边还放有茶点,比他这个皇帝还舒服。

      五十上下,身量不高,微胖,面相是那种一看就好说话的和气。鬓角有些白了,但是并不凌乱,像是特意打理出来的一样。

      他整个早朝一个字也没说,只在旁人提到“王爷定夺”时,极轻地点一点头。

      恭亲王。

      沈砚忽然就想起了什么。

      《寒门宰辅》开篇一段。

      “末路皇帝嬴九昭杀父弑母屠兄上位,诸王联合推翻——”

      诸王。

      哪来那么多王。

      一个十几岁就把兄弟杀干净的暴君,哪来的“诸王”去联合推翻他。

      这段话他记了两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沈砚后背慢慢地,慢慢地爬上一层冷汗。

      “陛下。”

      出来的是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头,须发全白,宽大袖袍都遮挡不住他控制不住抖动的手。沈砚瞄了一眼他的补服,仅有的一点知识告诉他——獬豸,是御史。

      “臣闻今晨宫中有谕,册封新进宫人沈氏为婉嫔,赐金册,协理六宫,局承乾宫。”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

      好快。

      他的口谕是快到卯时下的,怕是这一会小太监们才跑遍后宫,而在他前来上朝的路上,满朝文武都知道了。

      “臣以为不可,”老御史声音都有些抖,但字字清楚:“沈氏入宫三日,无德无功,骤然跻身嫔位、夺妃宫、分六宫之权,此非恩,乃是乱。昔周幽王......”

      “陛下,”又有一个出来了:“遵从祖制,乃妃位在上、嫔位在下,无有嫔夺妃宫之例。李妃入宫多年,侍奉无过,一朝迁出,惊后宫于惶惶不可终日,也恐天下议陛下轻重倒置,蔑视礼法。”

      “陛下,臣请陛下三思。”

      “陛下,色者,国之蠧也——”

      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出,跪了小半个殿。

      沈砚在上面听着,先是心虚,毕竟这一波是他为了恶心嬴九昭搞出来的,但是后来心虚就慢慢没了。

      他算是听出来了。

      这些人里,只有那个瘦得要倒的老御史是真的在骂他昏庸。其余的,话里话外都在往一个方向拐。

      “六宫无主已久,陛下春秋正盛,然膝下空悬,宜早定名分、广继嗣。”

      “臣有一侄女,年十六,知书识礼......”

      “臣家中幼妹......”

      沈砚差点笑出来。

      他在扬州瘦马楼待了十余年,因用途特殊,不用与其他瘦马般陪笑卖身,但是其中路数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客人嫌楼里的姑娘小倌不好,不是真嫌不好,是想让老鸨把价压下来。

      庙堂高高,没想到路数也大差不差。

      一群人,当着皇帝的面,骂的是“色令智昏”,卖的是自家的女眷。

      他们甚至没觉得婉嫔是个男的有什么不对,可能觉得更好,毕竟男的就不能生育,爬得再高也是给别人占位置。

      而那位恭亲王站在最前头,一句话也不说,微微垂着眼,像是在听一场和他毫无关系的热闹。

      “陛下。”

      这个时候,班列中出来一个面白瘦削的人。

      “臣以为,诸位大人言重了。”

      沈砚抬眼。

      那人身姿端正,声音不急不缓:“自陛下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未尝一日废朝。如今偶有嬖幸,赏位分,此人之常情。何况沈氏不过一嫔,协理而非主掌,前有珍嫔之例,六宫诸事仍以李妃为首,何来夺权之说。”

      他微微侧了侧脸,看向身边同僚:“诸位大人今日为一嫔之位如此恳切,倒叫臣疑惑万分,究竟是有心国本,还是有心自家的女眷入不了宫?”

      殿中一片死寂,沈砚只差热泪盈眶。

      兄弟你好勇。

      哪怕是出于忠君的御史张口都是骂他的,这是第一个维护他还敢和其他朝臣硬刚的大臣。

      沈砚盯着那张脸,记在心里。如有万一,说不定会成为很好的助力。

      虽然话里话外都是对沈砚的贬低——不夺权、不越位,只是个得宠的小玩意儿。他生气,但是那个位置也是他亲手推上去的,怪不了别人。

      更何况......不管是沈砚还是嬴九昭,在四面楚歌的境地,都需要他。

      沈砚忽然觉得嘴里有点苦。

      他转了一下大拇指上那枚沉重又异常圆润光滑的扳指,不知曾经的嬴九昭坐在这里,孤立无援下是不是也常常做这个动作。

      “无事退朝。”

      走出太极殿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

      沈砚站在阴影处,看着那条黑压压的队伍在甬道规矩排在两边,恭亲王踱步而出,无一人敢在前。那个老御史被人扶着,走两步咳一阵。

      “那是谁?”他问。

      赵忠全小心地看了一眼:“是左都御史,裴...不,是御史台的孙御史,孙清。”

      “他常骂朕?”

      “......孙御史心直口快。”

      “为什么不杀他?”

      赵忠全脸色变了变,正要跪,也不知是认错还是求情,沈砚摆摆手。

      “朕就问问。”

      他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

      沈砚揉了揉太阳穴,骨头缝里那股细痒又开始爬了上来,他闭眼忍了一会,突然想起嬴九昭昨晚问到安神香的反应。

      不应该,自己的身体并没有沾染过那种东西。

      “婉嫔迁宫,什么时辰?”

      “回陛下,奴才怕耽误,一下朝就让人去办了,这会儿想必已经到承乾宫了。”

      沈砚一愣,然后猛地转过身:“摆驾承乾宫。”

      “陛下,您慢点!”

      .

      承乾宫。

      嬴九昭坐在正位上。

      这个位置不该是只有嫔位的自己坐,哪怕承乾宫换了主人,但是有位分更高之人,主位自当该李妃来坐。但是嬴九昭没动,还坐得四平八稳。

      二十年人生,头十四年是人人敬着的皇子,此后便是最上头那个位置。他的背挺直如松,这是先帝教的,是太傅教的,还有后来那些年,自己学的。

      所以当殿里跪了一地的女人和男人,齐声唤“婉嫔娘娘万福”,李妃和珍嫔站在侧位没有动作时,嬴九昭也坐得稳稳当当,没有丝毫不适。

      “起来吧。”

      “妹...弟弟...婉嫔今日迁宫,仓促了些。”

      李妃见嬴九昭不搭理他,眸光一暗,坐到了左边上首,珍嫔见她如此,也顺势坐到了右边上首,李妃继续到:“宫里的箱笼还未搬清,娘娘若不嫌污了眼,臣妾今日便挪去偏殿将就。”

      “婉嫔恕罪,”珍妃眼圈微红,也掺合一脚:“陛下的口谕来得突然,宫人慌了手脚,错了礼数,实是臣妾管束不严。”

      嬴九昭垂眼看她们。

      若说前朝是龙潭虎穴,那后宫就是敲骨吸髓的蜘蛛洞。

      两人在以前见到他的时候,也是这样:温顺、怯懦,低着头,有时会两点泪光将落未落,将心思收拢得极好。不像现在,眼底明晃晃的打量、估价、算计,和丝毫未藏的对一个新来的、出身低贱的、靠脸爬上来的东西的轻蔑。

      后面还跪着几个男女,户部塞进来的,礼部塞进来的,北边武将家的,一个个都低眉顺眼的模样。

      “婉嫔是扬州来的?”

      “听闻扬州的调教,极有讲究,连走路都要量步子,难怪陛下喜欢。”

      “婉嫔何不站起来走两步,让我们这些姐姐妹妹们也学习。”

      “陛下一向......怜惜可怜人。”

      “......”

      嬴九昭不说话,李妃带头,珍嫔附和,其他人见没被呵斥,也跟着学舌。

      句句未带一个脏字,一翻开底下却满是恶意。

      嬴九昭并不意外。

      这些人都是前朝送进来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人想要什么——要后位,要儿子,等他哪天彻底疯了、废了、死了,然后抱着那个儿子坐上去。

      他杀过。

      按着礼法,一条一条的杀。逾制的、私通的、下毒的、串联的,他一条条按着《宫范》判下去,没有一个是冤的。

      死了好几批,他杀的爽快。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进来的,只要进了这个狩猎场,不吞噬他人就无法活下去,所以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杀够了,剩下的这些,便是硬茬子。

      也许是存活下来让他们放松警惕,现在他只是换了张脸,换了个身份,这些人就把那些黑肠烂肚全掏了出来,摊在他眼皮底下,还要笑着问他扬州的调教如何。

      心口在跳,一下一下往上顶,手指开始发凉,但是后背却浸了汗,骨头缝里有东西在往外钻。

      耳边的声音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嬴九昭有些听不清了,只觉得脑袋被东西罩住,呼吸有些困难。

      烦躁、暴虐。

      他眼底慢慢爬上红血丝,看到下面的人在笑,但是仿佛嘴里吐出了蛇信子。

      杀了,都杀了。

      只要有一句明面上直白的错话,他就能.......

      嬴九昭的指甲在扶手上压出了一道白痕。

      先从谁开始杀?

      他一个个看过去,那些脸熟悉又陌生。

      柔婉的、乖顺的,如伸长脖子待宰的羔羊。

      脑海里却突然浮现一个声音。

      “你他妈小声点,别用我的脸骂人。”

      他现在用的,是那个人的脸。

      “婉嫔脸色不好,可是用不惯宫里的熏香?”

      “怕是没用过这么好的,也不知道被那些腌臜东西腌透了的鼻子,能不能闻得了好东西。”

      珍嫔用帕子捂了捂嘴,嬴九昭抬起手......

      殿外忽然一声长唱——

      “陛——下——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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