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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沈砚一 ...

  •   沈砚一脚踏进承乾宫正殿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满地跪着的人,鸦青、藕荷、月白、绛紫,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跪在两侧,恭候皇帝的到来。而最上面那个人,稳稳当当的坐着,腰杆笔直,一只手撑在扶手上指节泛白,另一只手微微抬起。

      那张脸,他自己的脸,嘴唇苍白抖动,但是双颊染上不正常的病态绯红。

      就那么一眼,沈砚整个人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都起来。”沈砚说。

      “陛下万岁。”

      沈砚穿过这些人,往上首的那个人走去,三步两步,直到站到那张椅子前头。

      嬴九昭抬眼看他。

      没有行礼,没有问候,只是抬起来的那只手缩了回去。

      两人隔着一尺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沈砚看见那只在扶手上的手抖得很厉害,连带着袖口都在动。

      从昨晚到现在,只是快十个时辰而已。

      那个不好的想法再次涌上脑海,沈砚心中一冷。

      他没动声色,弯下腰,把手伸过去,当着满殿的人握住了那只抖得不成样子的手。

      嬴九昭浑身一僵,下意识想缩手。

      “婉嫔。”

      “……”

      沈砚感觉到他抓着扶手的手更用力了,但抖动被对方压制了下来,脊背绷得更直,像不愿被折断的傲骨。

      “脸这么白,”沈砚的拇指不轻不重的在那手背上压了一下,模仿着嬴九昭冷硬的说话习惯,但是语气柔和了一些:“朕昨夜,是不是折腾狠了。”

      满殿的人同时把头垂到不能更低,装聋作哑。看似个个都很乖觉,但沈砚毫不意外,今天他的所有话都会放到那些大臣的案头。

      他知道,嬴九昭也知道。

      只是让嬴九昭像普通妃子一样去撒娇卖痴,还不如杀了他。

      沈砚有那个猜想,现在也不想为难他。只是趁这个空,把身子又压低了一些,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

      “安神香。”

      两人凑得极近,沈砚能够感觉到他呼吸一滞。

      沈砚直起身转向满殿:“婉嫔身子不适,你们都退下吧,赵忠全。”

      “奴才在。”

      “传朕口谕,珍嫔褫夺封号,禁足三月,夺协理六宫之权。”

      “李妃,着你今日立即搬离承乾宫,管好自己的嘴,若是这个妃位待腻了,大可来找朕。”

      “……臣妾遵旨。”

      好在宫人手脚利索,将里间收拾了出来。沈砚让赵忠全待在外面盯着,并把安神香从他身上拿了过来。他关好门窗,拿过香炉,但并没有立即点上,而是看向已经有些坐不住、依靠在床头的嬴九昭。

      “你一直都知道这是什么。”

      沈砚的语气笃定。

      嬴九昭大汗淋漓,鬓角的发丝粘在脸上。沈砚体验过这种感觉,知道有多难受,可是对方的眼神锐利如鹰,没有丝毫的沉迷。

      这种反应让沈砚心中答案明了的同时,又带着更深的困惑。

      他犹豫片刻,还是点燃了香。

      烟雾在两人之间萦绕,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待安神香燃尽,沈砚先开了口。

      “这香根本就不是安神香,而是鸦片,”沈砚顿了顿,补充道:“也就是□□。”

      嬴九昭沉默片刻,终于说了见到沈砚的第一句话:“朕知道。”

      沈砚以为他不知道这个东西的厉害和危害:“这东西名字吉利,给你的人是不是说能够延年益寿、强身健体?都是假的!你一开始可能会觉得有作用,只不过这东西会上瘾,并快速掏空你的身体。”

      “朕知道。”

      “知道……?”沈砚更看不懂了:“你是不是觉得没有用烟枪去吸食,就没什么危害?这东西点燃后,吸进鼻子里……”

      “朕知道。”

      这一幕让沈砚幻视了早朝时的场景,他突然有些共情了那个老御史。

      嬴九昭什么都知道,但是并没有打算和自己说,沈砚悟了。

      这人防备他防备的厉害。

      想起他最后的结局,沈砚都快气笑了。

      他倒了一杯茶,也顾不上烫,就往嘴里灌,不然他怕自己忍不住对对方动手。

      冷静,沈砚,那是你的脸,你的身体。

      “操—”

      他还是忍不住爆了粗口。

      “刚才那个场景,你抬手是想做什么?”

      “你是不是想杀人?”沈砚逼近他:“你忘了我们昨晚的约法三章。你杀人用的是我的手,将来换回去了,你是皇帝,杀了也就杀了,史书上顶多添一行。我呢?我是婉嫔,是那个以色乱政、擅杀宫嫔的扬州瘦马。”

      “你是嫌我名声太好,死的太慢吗?”

      嬴九昭被他逼近没有丝毫退缩:“你现在做的事已经足以朕诛你九族千百回,你今早册封这具身体为宫嫔,已然被那些大臣打为了祸国妖妃。”

      虽然被困在沈砚的身体里,嬴九昭无法上朝,没有消息来源,但是不用想都知道那群蛀虫在朝会上干了什么。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沈砚理直气壮:“婉嫔这事名声不坏呀,就是难听了点。你看天下人只会说陛下昏庸,说不定还盼着我把你弄死呢。”

      这话太难听,他对上嬴九昭的眼神,觉得现在对方仍然想大开杀戒,只不过对象换成了自己。

      沈砚认怂:“这是我失言了。”

      “若是如此,便是你先违背了誓言,败坏朕的名声。”

      沈砚沉默,沈砚无可反驳。

      也许是他站在那儿用自己的脸认怂的样子,太过于辣眼,嬴九昭选择移开视线,眼不见为净。

      他这辈子脾气从来没有那么好过,足以见得人对自己便会格外宽容,哪怕那个人只是顶着自己的脸。

      沈砚刚才就是转移话题,想谴责一番嬴九昭,让自己别那么生气,没想到现在只能又把话题转回到安神香上。

      “安神香……□□这个事情必须解决,”沈砚语气有些生硬:“我的身体没有使用过这些东西,你的身体已经被掏空了,只是现在还年轻,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垮。”

      “而你在我的身体里也会有这戒断反应,我怀疑是心理上的依赖。你不在乎你的身体,我无所谓,但是你不能糟蹋我的身体。”

      嬴九昭冷哼一声:“糟蹋?朕若是想糟蹋,昨夜就一头撞死在这床柱上了。”

      沈砚被噎了一下,盯着那张脸,告诉自己,这是自己的身体,打坏了心疼的还是自己。

      今天的事到底是他理亏,只能僵硬的转移话题:“这东西你用了多久?”

      嬴九昭躺在床上,看了一眼沈砚放在桌上的匣子,喉头滚动一下,移开视线没有回答。

      “我算给你听,”沈砚掰着手指:“赵忠全随身带着匣子,说明不是一天一天回,是想起来就点。你只是今早在我闻的时候没有吸到,现在就开始出现了戒断反应,那就说明你一天至少三回。”

      他顿了顿:“你不用骗我,现在我在你的身体里,我感觉得到,它快撑不住了。”

      嬴九昭闭着眼睛没有说话,睫毛轻颤着,一波毒瘾再次涌上来,宽大袖袍下的手紧攥。

      “六年。”

      半响,他说。

      沈砚趁热打铁:“谁送进来的?”

      “西域进贡。”

      都这个时候了,对方还在遮掩。沈砚冷哼一声,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倒是有了几分嬴九昭平时的阴郁样子。

      “嬴九昭,朕看你现在还没有认清楚现实,现在你能够靠的上的只有朕。”

      嬴九昭听着他的自称眉头一皱,睁看眼迎上沈砚的视线,他继续到:“朕大可现在就把你杀了,没有人会追究,更没有人会知道朕是冒牌货,能无后顾之忧地继续当这个皇帝。而你现在连床都爬不起来,能拿朕如何?”

      “你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朕没想弄死你。”

      说完这些话,沈砚肌肉紧绷,随时准备着嬴九昭扑上来揍他。内间很安静,能听到外面的奴才搬家打扫的细碎声响。嬴九昭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沈砚第一次见他这么笑,他的身体本来就生得太好,笑起来本该是春水破冰,可偏偏这人骨头太硬,用出了一种刀锋搓过石头的感觉。

      “沈砚,这才是皇帝,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别让朕再看到你用朕的脸,做出那些窝囊的样子。”

      嬴九昭勉强着撑起身子,沈砚有些愣神,反应过来时下意识想去扶他,被对方一把挥开:“沈砚,朕再受人胁迫,弑父杀母时也没手软过。”

      沈砚愣了一下,他总觉得这句话有别的意思,但是不等他细想,嬴九昭靠在床头狠狠喘了一口气。

      “朕十四岁上位,一连半年噩梦缠身,太医院开了十几副方子,一副都不管用,”他慢慢说着:“中秋家宴,恭亲王献上一匣西域奇香,说是三十六味香料合制,名曰‘安神’,西域王庭的老可汗用了一辈子,八十九岁无疾而终。”

      “太医院验过,无毒。他亲自点了一炉,自己先闻了三口,再端到朕面前。”

      沈砚闭了闭眼,他想起早朝上那个坐着的、和气的、鬓角打理得一丝不乱的中年男人。皇室除了他们二人,其他人都因各种理由死绝了,说是家宴,怕是只有两人和一众各怀心思的宫妃。

      这香不用也得用。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二年。”

      “六年,”沈砚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知道了三年,然后接着用?”

      嬴九昭没看他,而是看向那个匣子,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算是默认了。

      “你有病吧?!”

      沈砚一拳锤在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守在外面的赵忠全立马低声:“陛下可有吩咐?”

      他动作一顿,平稳声音里的怒气:“无事,不许进来!”

      沈砚一只脚踩在脚踏上,弯下腰揪着嬴九昭的领子,脸凑到对方面前,才发现这人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满目狰狞,咬牙切齿压低声音:“你是皇帝!你是这天底下最大的那个!你知道有人在毒你,你抄他家啊!”

      “你杀他全家啊!”

      “你不是最爱杀人吗?杀父弑母屠兄你都干了,杀个叔叔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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