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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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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朝会,众大臣一如往常来到未央宫站定,上首的龙椅依旧空空荡荡。
不同的是大殿里少了几个大臣,而昨日之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神仙打架,没几个人敢触这两位的霉头。
降武还算有点脑子,没有把主考官抓起来,抄的是三个同考官的家和恭亲王大舅哥的府邸。
前三个高官都抵不过后面一个白衣。
恭亲王上朝时脸黑如锅底,连椅子都没坐,朝会一开始,就指着降武质问:“你可有圣旨?!”
这自然是没有的,他们做事什么时候知会过皇帝,但是这种时候把他搬出来是真好用。
“京畿巡防、搜查逆党,”降武被扣的帽子多了,现在也学会了反击,冷哼一声:“臣替陛下清君侧,恭亲王从昨日起就百般阻拦,可是心中有鬼?”
他把搜出来的东西往朝堂上一扔:厚厚一摞银票、往来书信、田庄地契和真假两本账本。
“好好看看,银票是从几个同考官床底下搜出来的,其他的,就要恭亲王回家问问自己的媳妇儿了哈哈哈。”
这话后半句实在失礼,恭亲王怒他嚣张,同时也气那个不争气的东西。明明提前得信让他销毁证据,居然还留了书信,这是在防谁?明明防的就是他嬴治珩!
“降大将军,本王的福晋虽出身白衣之家,可也是嫁入皇室的宗室亲眷,羞辱皇家的罪名你可担待得起?”
昨日参与抄家的降武副将出列,咧了一下嘴:“恭亲王,你当我们这些武将是被吓大的?上阵杀敌的时候你媳妇儿还没出生呢哈哈哈哈。”
他话音刚落,整列武将都仰头大笑,降武看着恭亲王涨红的脸,凶狠的脸上爬上笑意,抬了抬手,身后众人立马收起笑声。
“恭亲王,别给本将军扣帽子,”他用脚尖踢了一下地上的账本:“本将问你,账中三千两一个举人,恭亲王你守了多少,拿出来给天下人看看!”
此话自然不能认,但是也不能被牵着鼻子走,他压下心中火气,慢慢抬起眼看着对面那人:“这账本不知是真是假,但——”
他故意停顿几息,厉声质问:“大将军从何处搜得此账?京畿巡防之权,何时归由你管,又何时及于三品京官私宅?大将军未得旨意擅自调动廷尉小卒抄家,此例一开,明日可抄尚书,后日可抄亲王,再往后......”
“再往后,可抄宫禁否?”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案子也彻底烂在了这里。
本来是舞弊一事,现在变成了两件事——卖官和抄家。
一把火两个人被架着烤,前者烧恭亲王,后者烧降武。二者还互相咬着死死不松口,又不能让这两位真的一块儿烧死。
可是交给谁?
都察院?——孙清还搁家趴着说不定已经死了。
大理寺、通政司?——这两个一个是恭亲王的人,一个是降武的人,一掺合指不定死的是谁。
最后一合计......
得后宫不是还有个皇帝吗,拉出来背锅。当日几名大臣联名递了一道折子,折子上写得极漂亮,沈砚拿到的时候往嬴九昭面前一搁:
「秋闱一事国本动摇,人心不安,两位国之栋梁各执一词,臣等不敢擅断,伏请陛下临朝亲决。」
“啧啧,说得真好听,也不知道谁写的,就该送去礼部写悼文,鬼话连篇。”
嬴九昭拿过来,看了看:“工部尚书萧灼器的字。”
“工部?”沈砚翻了个白眼:“快两月养心殿就修了个墙,他还好意思往这里面掺和?”
这个话题太危险,嬴九昭这段时间的经验告诉他别接这话。果然沈砚没再在此事上纠结,而是笑眯了眼坐到嬴九昭椅子的扶手上,他默默往旁边偏了偏。
“喂,这招驱虎吞狼帅不帅?”
嬴九昭判断这话也没有必要接,默默拿起手边茶盏送到嘴边,沈砚直接从他手里抢过来继续道:“你看,当初那些和我们争权夺利的人恨不得把我们扒得底裤都不剩,现在还不是要巴巴地来求我们回去。”
说完他仰头一口把茶喝完,又塞回到嬴九昭手中,仿佛喝的不是茶水而是酒:“再来一杯。”
嬴九昭直接把刚才赵忠全呈上来的汤药递给他,毫无防备的沈砚一口干了一半,苦得眉头挤成一个川字。
“这权,不好拿。”嬴九昭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明明说着难事,嘴角却微不可察的翘了翘。
沈砚没注意,将剩下的喝完接道:“那又如何,他们想让一个昏君来断案,然后浑水摸鱼,将好处全掏去,骂名皇帝背。”
“想借刀,却不想想,这把刀会不会把他们伸过来的爪子都剁了!”
这一刻的嬴九昭有些恍惚,那个看什么都心软的人,终究沾了血,硬了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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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殿外飘着秋雨。
沈砚站在铜镜前,赵忠全替他正衣冠。这是皇帝那场大火后第一次在人前露面,不管是想他死还是想他活的人,都在好奇朝歌暮烟、醉生梦死的暴君成了什么样子。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哪怕补养了些也瘦得厉害,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眼睛是不该有的亮。沈砚眨了眨眼,半垂掩眸,遮住其中精光,加上冕旒摇曳不定,倒是把那股子阴鸷的帝王气养足了。
姜时衣给他备了参片含在舌下,又在后腰垫了夹棉。嬴九昭站在沈砚身后,看着镜中映着一前一后的两人,眼神晦暗。
“殿上没有婉妃的位置。”他移开视线,伸手勾了一下皇帝腰间玉坠的流苏,把最后一份体面理顺。
“陛下去吧。”
沈砚踏进未央宫时,殿外的雨大了些。汉白玉阶被浇得发亮,品阶不高入不了大殿的官员身边都有下人撑伞,但仍然免不了朝服下摆湿了一圈,没人敢去打理。
他从丹殿后转出来,冕旒十二旒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遮了半张脸,底下的神色不明,脚下一步一步走得极稳,看不出大病初愈的样子。
来到御座前,转身,坐下。赵忠全时隔多日再次挥动禁鞭,破空声夹杂着雨声响彻天际。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沈砚开口,殿内只有衣料摩擦的声音。这是皇帝六十余日以来,头一次上朝,不知是不是不习惯头上有人,殿里静得厉害,丝毫不见昨日的喧闹之态。
他没有等这些人站出来,而是率先出手,没有丝毫废话。
“众爱卿联名上书,朕——”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声闷响。
“咚——”
又钝又沉的鼓声如闷雷,隔着重重宫墙和雨幕,直达天听。
一开始还有大臣以为是打雷了,抬头望天,黑沉沉一片。
两声、三声——
百官齐刷刷回头。
“咚——”
“咚——”
“咚——”
“登闻鼓。”不知是谁在人群里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如同砸在众人心头。
大翼历经三任皇帝,登闻鼓只响过两回。一回是边将叩阙报军情,一回是农妇为被活活打死的儿子鸣冤。嬴九昭登基后手段血腥,名声在外,可都从未响过。
登闻鼓一响,皇帝必须接这无形的状子,这是祖制。
“陛下——”通政司的人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进来,朝服湿透了,雨水拖了一路:“午门外、午门外有人击鼓!”
沈砚垂眸看他:“击鼓者何人?”
“回陛下,自称岭南道惠州府生员——裴照君。”
殿中如油锅里滴入一滴水,瞬间炸开,沈砚下意识转动扳指的手一顿。
裴照君,不是裴澈。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念了一遍,想起之前嬴九昭说的此人冒名顶替,化名参考之事,心中暗叹:不愧是主角,胆子是真大。
一人出列,拱手:“陛下,此人未经通政司递状,擅击登闻鼓,若陛下亲见,是教天下人以为鼓可以乱敲,应当按律——”
“姓萧的”降武身后的武官行列里一人粗声打断:“一个秀才,有功名在身,按律不得用刑,你是要把人怎么着?还是......”他咧了咧嘴:“你怕他所状告之事?”
工部尚书萧灼器又惊又气,这几日的事出了舞弊还有什么,哪怕他没做沾到一星半点也要惹一身骚,连忙张口想要反驳。沈砚看得腻味,这些人吵来吵去那么多天,最后还不是把他给抬出来了。
“萧爱卿,朕卧病在床多日未能上朝,”他半真半假的轻咳两声,赵忠全立马紧张的奉茶,沈砚酌饮两口继续道:“那请朕‘临朝亲决’的折子上的字,可是你的。如今朕来了,登闻鼓也敲了,你又教朕不要听。”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飘飘的:“这龙椅,你来坐?”
萧灼器脸色刷地白了,跪下去叩首:“臣不敢。”
“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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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澈进来时浑身湿透了,小太监想引他去耳房重修仪容,被沈砚摆手制止。
他跪下行大礼,额头触地,起身时沈砚才看清楚:二十出头的年纪,衣袍因雨水贴在身上,精壮的身体一览无余。虽然殿中都是高官权贵,甚至直面天颜,但是他也背脊挺直,眼神清明不卑不亢,好一个“岩岩若孤松之独立”。
先斩于气,后惊于貌。
不似沈砚自己的清疏雅致,也不似嬴九昭的阴鸷贵气,而是正气。眉目疏朗、鼻鼻若悬胆、面如冠玉,不笑也自带三分和气。
沈砚觉得这长相古时不入朝堂,现代不考公,真就可惜了。
在众人都暗暗打量裴澈的时候,他也在观察上面的皇帝。冕旒遮挡了眉眼看不清神色,嘴角平直,唇薄如刀,天生一副薄凉像,倒是姿态极好,不怒自威。
“大胆,岂敢直视天颜!”
赵忠全上前呵斥,裴澈敛下眼眸。
沈砚摆手,赵忠全只是为了维护皇帝威严,不是为了找茬,立马顿首拱腰退下。
“裴...照君,你可知自己做了什么?”他说。
“回陛下,知道,草民击登闻鼓,求陛下赏一个公道。”
沈砚没说话,其他大臣也大气都不敢出,大殿静了片刻,他点头。
“仔细说来。”
“回陛下,草民要说三件事。”
“第一件,今年秋闱前三月,荣笔书坊刻印有《闱墨选集》,世有两种。”裴澈从怀中拿出一个油纸包,小心解开,取出六本书,双手举过头顶:“一种为草民左手所持,市面正常流通,贩夫走卒皆可购买;另一种为草民右手所持,性状一致,只比前者多出十余页,皆来自权贵富豪手中。”
赵忠全下去接了,仔细查验擦干水迹才呈到沈砚面前,他翻了翻点头。
“第二件,”裴澈再次额头触地:“百余名落第生员将本科一甲、二甲中榜文章与辞书逐篇比对,得七成以上相似者三十一篇,父祖有官者二十人,家中有声望者五人,家中富足多金者六人,无一寒门。文卷已由左都御史孙清大人伏阙呈上。”
若此前满殿皆静,那现在就是死寂。舞弊之事参与的人毕竟是少数,很多大臣是不知或者知之甚少,所以没想到同僚胆子这么大。沈砚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胃口被喂得这么大,是这些年皇帝的听话,是上次秋闱试探出的“底线”。
他微微昂首,示意继续。
裴澈假装扫视如鹌鹑般的众大臣,视线只在恭亲王身上停了不到一息:“第三件,有两名生员循《闱墨选集》查到由京城荣笔书坊印刊,一人被当街绑走,一人重伤逃脱,被绑走之人至今下落不明。”
“草民不知他的生死,草民只知道那家书坊的东家,是恭亲王福晋的兄长。”
文臣这边大臣们头都快埋到胸口里了,倒是武将一列抱手看戏,好不悠闲。
沈砚没看恭亲王,而是盯着裴澈。这三件事有头有尾,他和嬴九昭查了眼线提前布局,知道一部分,但是想到这些事都是一个连举子都不是的秀才谋划出来的,也不知道该说他大胆还是存智。
唯独不只是靠气运。
他很想知道若是今日上面坐着的真是昏君,这人是否还有后招保自己全身而退,也很想知道那本书上可有这么一遭,最后又是怎么和恭亲王搅合在一起的。
但是这些都不是现在该想的。
此时那先前来通报的通政司的人又连滚带爬跑进来,身上依旧是那身沾了泥污雨水的衣裳。
“陛下!百余名学子聚于宫门前,有人烧烤蓝,有人烧卷章,还有,还有抬着一座头戴官帽,怀抱金银的泥像!”他深深叩首,生怕皇帝大怒波及自己,声音发抖:“那泥像......身上缠着黄纸,脸上贴着三个字——鬻题神。”
“他们把泥像架在那,跪了一地,说是......说是请陛下还一个朗朗青天。”
“聚众冲阙,形同谋逆!”
“金吾卫何在?速速驱散!”
“驱散?上次网开一面,还敢再来,应当将这些书生押入大牢!”
裴澈闭了闭眼,他再三劝过,将此事扛在自己一人身上。若有不测,身上还有保命的法子,可这么多人若是因此下诏狱,就冲牵扯如此多的官员,能出来的寥寥无几。
但是他也明白,这就是读书人的杀身成仁。
多年前自己父亲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也有许多官员、书生伏阙求情。他跪在最前面,人群中有许多没见过的人,那时的他触动不已,但是仍不懂为什么。
现在他懂了。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好,”沈砚把书往案上一拍,声音陡然一转:“好的很!”
裴澈心中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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