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孙 ...
-
孙清看着家仆送上来的东西,沉吟良久。
一叠沉甸甸的文章混着几本书,被油纸裹着,面上写了一首诗。
「莫把阿胶向此倾,此中天意古难明。
解通银汉应须曲,才出昆仑便不清。」
“这东西哪来的?”
家仆如实告知:“清早才开府门,有人将其扔进门来就跑了。”
“下去吧,”不等人退下,孙清伸手虚掩在那墨痕上:“去把夫人叫来。”
“是。”
等孙夫人来的时候,孙清已经剪开油皮纸,翻着那笔迹各不相同的纸张。二人多年来早已形成默契,她并未凑过去看自家相公手上的东西,只是亲自用汤匙搅了搅米粥。
“你既放不下公务,我不劝你,这衣食住行,可还听我的?”
孙清这才放下东西,又用东西压住遮掩好,才走到小桌旁,神色不明。孙夫人把粥放他手边,坐下跟着用了些。
他食不言寝不语,连带着家人也养成了习惯,只是今日手中瓷勺多次磕碰碗边,引得孙夫人多看他几眼。话还未问出口,孙清长叹一声。
“......夫人与孙某相伴数十载,又养得一儿一女劳苦功高,这些年未能回娘家尽孝道,今日夜里便带着孩子启程回去看看吧。”
孙夫人勺中圆滚滚的糯米丸子啪嗒一声落入碗里,猛地抬头看向身边消瘦的身影。
别看着孙清现在能端坐着,他当初没被打死是给行刑之人塞了银子,恭亲王和降武又只为了杀鸡儆猴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养了这么些时日,也只能扶着桌椅走两步。
丈夫是御史,看似风光到连皇帝都敢骂,但是孙夫人知道他随时都会站着出去,躺着回来。自从当时看到他浑身是血被抬进来,孙夫人现在夜里还噩梦连连。
可当初嫁给他,不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吗。
她偏了偏头,借着用帕子捂嘴的动作擦了一下眼睛,强撑笑颜:“这么急,东西可备好了,要不再等两日?”
“库房里用得上的都带上,用不上的我变成现银,随后让人给你送去。”
两人沉默地坐着,孙夫人站起身头也没回地往外走:“行,我去收拾东西,你——保重。”
书房的灯燃了一夜。
天还未亮,听到打更声,孙清便把家仆叫来,交代其拿来朝服。他蹒跚着挪动几步,仆人上前想搀扶,被他摆手避开。
“去,拆了后门的门板,找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
家仆跪下来,死活不肯。
孙清穿上朝服,拧着眉将背脊挺直,哑着嗓子笑了一声。
“我今年六十有余,”他说:“前头众多同僚故去,让我侥幸做了这左都御史。苍天留着这条命,总得用在该用的时候。”
早会,朝上吵得不可开交。
为了那贡院墙上张贴的民间榜,为了已经传遍京城的流言风语。
“举子怨望、妄议亲贤,臣以为应将闹事之人下诏狱,以正视听。”
“不妥,应当严查自身,以证清白,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
“捕风捉影之事,何须理会?现正是用人之际,尽快赐官报效朝廷才是要紧之事。”
“......”
大殿如市井般哄闹,最上面的那个位置空无一人。恭亲王坐在左列上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敛下眸中情绪。
让将人抓起来的,是此次涉事主考官的亲信。主张严查的人,不过是想通过彻查来澄清嫌疑,借此打消外界对此次科场舞弊事件的质疑。至于加官进爵的那个,正是次子夺得头名的户部左侍郎。
虽然目的各不相同,但是他们都是恭亲王的人。他听了一会,放下瓷盏,声音不大,吵得最厉害的几人都闭了嘴。
“各位都是端方君子,现如市井泼妇,成何体统!”此话一出,众人低下头,大殿一片寂静,他用指尖轻点几下手边小几,这动作倒是和嬴九昭有几分相似。“依本王看——”
孙清让人把自己抬到了午门。
不是上朝,而是伏阙。
他趴在门板上,被四个家仆抬到午门外,然后让人把他从板子上挪下来,蹒跚着跪趴下去,行大礼,手中捧着那厚厚一卷文章。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孙清——”老人趴在那里,嗓音苍老,背脊因用力而上下起伏,话音亮如洪钟,震人心魄:
“劾宋朗、汪如真、金珏...众考官,”他没有丝毫停顿,声音坚毅决绝:“及恭亲王嬴治珩,纵容门下鬻题取士,坏天下取士之本、毁国之根基——”
皇帝依旧没有上朝,现在主持大局的就是恭亲王,虽然有降武制衡,但是他一向不管文官之事,可以说他们狗咬狗,他看戏还来不及。
孙清此行,着实让众人大吃一惊,同时捏了一把汗。
这老头怕不是求死来了,恭亲王随便安个名头打几板子,本就没恢复的身子估计要横死当场。
大殿里的人纷纷暗自打量嬴治珩的脸色,有顾念几分同僚情谊的大臣斟酌着,要不要开口求情。
“孙御史既然身体大好,怎的还在病假之中?”恭亲王神色莫测,只是微微蹙眉,摆手:“本王代陛下主持朝会,摄政朝堂,岂能容忍此等藐视君王者,来人——”
“据《大翼律法疏议》,朝会应集而不到者,笞三十。念及孙御史年老,行十五以儆效尤!”
明眼人都看得到孙清是被抬来的,现在跪都跪不稳,哪来的“大好”。
这是冲着对方的命去的。
“臣——”
有人想上前求情,被恭亲王挥手制止:“求情者,视同藐视君王,据律法行刑。”
这下没人再敢张嘴,只能抬眼看向殿外朗朗青天。
“至于孙御史的弹章及证供,呈于本王,若属实,绝不叫其蒙冤。”
回头的大臣看向空荡荡的龙椅,垂首闭眼。
“慢——”
月余未闻的声音带着匆匆而来的颤音,赵忠全瘦削却精神的身形从拐角转入众人视野。
“陛下口谕——”
除了恭亲王,其余大臣就算是降武做做样子,也要行大礼听训。
见众大臣都跪下,赵忠全才高声继续传达皇帝旨意:“御史有风闻言事之责,弹章陛下亲自处置。但朝会来迟一事不得不罚,便罚俸半年,于午门免冠谢罪,回家静思己过,无圣旨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赵公公——”
恭亲王还想说什么,降武为首的看不惯他方才如此嚣张,现在自是乐得下他面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忠全也是个人精,知道若是晚走一步被对方逮到难以脱身,连忙前往午门亲自接过弹章,让孙清家仆将已经挨了几板子的他家主子赶紧抬回家去,然后马不停蹄地拿着东西回了承乾宫。
待下朝,外面已经传遍了,左都御史孙清为寒门书生请愿,被打了个皮开肉绽,回家人都还没醒,怕是不好。
闻者无不夸赞其品行高洁不畏皇权,但是也有人唾骂着皇帝杖杀言官,昏庸无道,国将亡也。
反正朝廷上发生什么,皇帝是最终负责人。
这件事裴澈等人也听说了,孙清抬回去的时候没坐轿子,身穿朝服趴在门板上明晃晃地晃回家的,引得百姓围观。
“这,若是左都御史弹劾都无用,还有谁能为我们做主?!”
“读书无用,读书无用啊——”
有小摊商贩好奇问道“皇帝不是接了弹章吗?”
“皇帝?”一举子仰天大笑,额角青筋暴起:“指望他?诸位,这位主子罢朝近两月,整整六十日有余,宠着一个扬州瘦马,取乐时烧了养心殿,日日笙歌赏舞。他连早朝都不上,指望他——我呸!”
“他爹是他杀的,他哥也是——”有人低声道,旁边同行之人立马伸手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了?!”
“他会管什么举子不举子,他要是想管,三年前就管了。”
有人在角落应了一句:“五年前的裴大人的案子,不就是他下的诏狱吗?”
“还有还有四年前一连撞死了好几个御史,啧啧,这个位置,谁上谁死。”
裴澈从人群悄然退出,站在巷口,远远的看着已经不见身影的孙清,仿佛看到了那个时候的裴家。
年幼的自己被母亲抱着,在几个忠仆的护送下,一路奔逃到岭南。孙家的家眷也走了个干净,唯一的区别是孙清没有落得污名,还留了全尸。
“你在这,”他的胳膊突然被从身后拉了一把,回头是陆景飞,对方面容急切,拉着他边走边低声:“出事了。”
陆景飞也住在一处偏院,将人带到房里,关上门窗才皱紧眉头看他:“有人被抓了。”
“谁,我不是不让去门口闹吗?”
不待裴澈思索,陆景飞连珠炮般又快又急:“不是因为这个,有人找到了刊印《闱墨选集》的书坊,打听的时候对方太过谨慎直接将人绑了。幸好随行望风的人没有被察觉,跑了出来。”
“人呢?”
陆景飞见他起身,连忙扣住他的手腕:“你要去见?不行,现在外面太危险了,已经打草惊蛇,幕后之人想杀鸡儆猴,你首当其冲!”
陆景飞想到这人连敲登闻鼓的事都敢应承,直接去把门拴上:“消息传出来,大家赶到书坊时,那里已经一片凌乱,相关物件都被撤走,带不走的拓印石板被敲碎掩埋,什么证据都没了。”
“人可知道带去了哪里?”
陆景飞摇头:“不知,但是打听出了那家书坊的主人,是——”他犹豫着,凑近裴澈耳边低声:“是恭亲王福晋的哥哥。”
“恭亲王?”
“是,恭亲王,没想到吧。当初有人还提议前往恭亲王府主持公道,现在看来竟是躲过一劫。”
裴澈摇头:“他们想抓的人是我,被抓走的人必须救回来。”
“怎么救,不能用你把他换回来吧?”陆景飞咬牙:“我不同意,你从岭南来,不知那恭亲王福晋家是什么情况。”
他耳语了几句,裴澈沉吟片刻站起身来回走动两步,扭头看他:“那些拓版,可能拼凑?”
“这——裴兄,你我甚至不知道那里面有没有此书的拓板,等花时间人手整理出来,要到猴年马月。”
孙清生死未知,皇帝态度不明,同袍落入险境——
“明日若无消息,我要去皇宫门外击登闻鼓。”
陆景飞一甩袖袍:“不行,若恭亲王真是舞弊的幕后...”他顿了顿:“你这就是去送死,你再等等,收集《闱墨选集》的事已经有了法子,再等几日——”
“陆兄,”裴澈打断他:“贫苦的书生等不了,孙清大人的伤势等不了,下落不明的同袍等不了。”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这头顶的朗朗青天也等不了。”
陆景飞看着他,久久不能言。
“放心,我也不是一时冲动,若是我出了什么意外,麻烦陆兄替我去找......”
不等他说完,外面一阵马蹄声和吵闹声,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来到院门推开一条缝查看。只见外面掠过几队人马,带头的是降武。
“这身衣裳,是廷尉。”
陆景飞有些困惑:“廷尉掌司法,这是去——”他心中一紧:“不会是又有人被抓了吧?”
等人走远,裴澈推开门扬了扬下巴:“走,跟上去。”
皇宫,承乾宫婉妃处。
沈砚养了一只猫,是在一场大雨里捡的。捡了以后才发现这具身体对猫毛过敏,打着喷嚏又舍不得送走,最后塞给了嬴九昭。
“阿嚏,你知道,阿——你过敏,你还不,还不拦着我捡,阿嚏——”
嬴九昭一直不太招猫狗待见,又过敏,所以一直没养过这些活物。在抱着直踩奶的小白猫时,难得有些无措,相处几天终于能面无表情地撸猫,还挺新奇。
自从有了猫,手里的书总是破破烂烂,嬴九昭也不恼:“朕现在并无大碍。”
“废话!因为那是我的身体!”
沈砚骂骂咧咧,还是一边打喷嚏一边谴责小白猫是小没良心的,明明是自己捡的它,却黏嬴九昭得不行。
特别是在一次打麻将,眼看嬴九昭要输了,他暗地招招手,这小没良心的就跳上桌子一阵扑腾,沈砚眼睁睁看着自己通吃的局面被搅合了。
从此没良心这个名字就在它头上摘也摘不下来。
玩闹之余两人也没忘在外奔走的裴澈,若无外力,他只剩下以卵击石这一条路。沈砚不敢赌他化险为夷的气运,和嬴九昭协商后推了一把。
他把几个主考官收受贿赂,恭亲王大舅哥杀人灭口的消息透露给了降武手下的人。加上今日孙清的事,可以说他已经将一个大把柄牢牢握在手里。
降武之前被对方削去一个营的事还没消气,送上门的好事哪能放过。回到家看了消息后,朝服都没换,直接带着自己掌握的廷尉卒杀去了名单上的几户高官家。
“将军,您不能。”
“我家主子不在,请回。”
“将军可有圣旨,擅动廷尉可是——”
降武一马鞭把几人抽开,虽然多年不上沙场,但是身上的气势是实打实从人堆里厮杀出来的。骑着高头大马,一夹马腹,马蹄在几个仆人间踩踏,顿时哀嚎一片。他没多看一眼,对着自己的副将轻飘飘一摆手。
“给本将军抄,违者,就地格杀。”
外面血腥一片,沈砚在练字,扒拉开落到宣纸上的猫毛,拿起对着嬴九昭展示,已然是个工工整整的“昭”字。
他看着对方,笑意盈盈:“嬴九昭,你说,他们多久来求咱们?”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