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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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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和恭亲王一番扯皮,最后以珍嫔再次被禁足结束。
他看着这人因他沉迷赌博和美色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心底气不顺,让李妃带着珍嫔回去,然后对着嬴九昭恨声。
“等着吧,等舞弊案给你绊个狗吃屎,你还能不能笑出来。”
嬴九昭看他一眼:“你顶着朕的脸,文雅些。”
他真有些想不通,沈砚的身体长得白白净净,一张嘴跟个武夫一样。
“你文雅,”沈砚白他一眼:“你文雅你和我打麻将?”
“......”
只能说沈砚误人。
沈砚数着从三人手里赢来的金瓜子,询问:“对了,秋闱的事怎么样了。”
“人找到了,”嬴九昭坐回牌桌前,拿起一块木块,轻轻摩挲上面的字:“裴澈,名册上化名裴照君,籍贯岭南道惠州府。”
他将其轻轻搁进牌堆里:“文章规规矩矩,”他看向沈砚:“若是有大气运学成这样子。”
接下来的话他没说完,沈砚明白:“那就赌,看他能不能考中,又能不能从万人中脱颖而出。”
嬴九昭昂首:“你不捞他?”
这话让沈砚莫名其妙:“若是他没能力自己爬上来,我捞他上来做什么,给恭亲王遛着玩吗?”
嬴九昭满意了。
经此一日,皇宫外又开始传。皇帝染上了赌瘾,公然在后宫开上赌局,供妃嫔宫人享乐。
赌徒这个名头实在难听,沈砚想办法辟谣,被嬴九昭拦下。
“朕猎杀妃嫔取乐的名声都背了,添上一些别人也只会觉得理应如此。”
本人都不在意,他便没什么可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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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闱放榜那日,贡院外的砖墙上,黄纸从上往下贴,一连三张,三百余人中榜。
京城已经连着飘了三日冷雨,丝毫没有浇灭围观的人的热情。穷书生、富家小厮、凑热闹的、准备榜下捉婿的等着张贴的人离开,一股脑围了上去。
旁边有官人扮相喜庆,说了两声别挤,正了正衣帽,开始扬声喊榜,首当其冲就是三鼎甲。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宫内赵忠全拿着榜单,站在承乾宫大殿里,像模像样的唱榜。沈砚听得直点头,要说干这行,掌印太监可以算是行内顶尖。
“周瑾...郑柳青...宋玉...”
每个人名字后面都跟着籍贯,一个个名字如狡猾的宽粉滑进他的脑子又滑了出去,没留下一点痕迹。
等二甲唱完,嬴九昭拧着眉抬手制止赵忠全再往下念,让人下去。沈砚有些茫然的放下手中糕点,看向他。
“也许裴澈在三甲里?”
嬴九昭摇头:“不是此事,你可知周瑾是谁?”
沈砚摇头,他现在连大臣和名讳都对不上,哪能知道朝堂外的。
“此人为户部左侍郎的次子,郑柳青是光禄寺卿的侄孙,第三名出自河间沈氏,第四名是恭亲王府幕僚的外甥。”
“除了那个沈什么,其他不都是恭亲王的人?”沈砚想着不对,又摇头:“不对,你怎么连一个幕僚的外甥叫什么名字都记得?”
嬴九昭沉默片刻:“三年前的秋闱,恭亲王塞进来几个,与这几人是同宗。”
沈砚愣了一下,也沉默下来。
贡院外唱榜结束,不管是挤在前面的,还是看热闹的,都听了个大概,结合籍贯一看,全场哗然。
前十之中,无一人出自寒门。
直让人道不愧是权贵之家,资源充沛,自然能堆出天杰地灵的青年才俊。只恨自己家中清贫,能上得学堂已是不易。
可到了午后,有人发现第三十一名叫王自蘅的举子在之前考童生,考了三次才入学。有此人的同窗透露,他的文章常年不通,考前日日流连烟花之地,竟然高中。而同县公认的才子贺敬之,名落孙山。
众人猜测是否只是心态影响,倒是两人发挥各异。
沈砚在宫里知道的时候,人都气笑了:“就差把‘皇帝诏曰’改成舞弊了,这些人怎么还是想不明白。”
看他气得在宫殿里来回转圈,嬴九昭给他杯中倒了姜时衣调配的清心茶:“不是想不明白,而是不敢想。”
“舞弊一事事关重大,不管真假与否,第一个出头的书生将下诏狱,永无翻身之日。”
“布局这么久,难道就这么了了?”沈砚皱眉,仰头一口干掉茶水,觉得心里更烦了:“我不甘心。”
嬴九昭见他如此,透露了些:“读书人怕断仕途,那便不让其当出头鸟便是。”
沈砚眼前一亮:“是啊,只是将此事捅出来,又不一定要是书生。到时候闹大了,谁还管得着谁干的。”
“嬴九昭,你早知道?”
“两手准备,只是要等上几日。”
事情没发酵,有人心里犯着嘀咕可是没人敢说出来。压了几日,趁着清苦赶考的读书人还没匆匆回乡,有人把前一百人的籍贯、父祖、姻亲一一列出,贴在了榜单的旁边。一百人几乎囊括了二甲进士的所有人,三甲嬴九昭根本没安排,因为恭亲王的胃口,不会满足于那些连庶吉士都没办法成为的人。
张贴此民间榜的人是趁着清晨天边刚透进第一缕阳光时,夜间避免有人破坏皇榜的看守之人与人交接时贴上的。
一开始是贩夫走卒看见多了两张纸,但是看不懂,站了没几息就走了。随后是高中彻夜于酒楼喝酒庆祝的进士老爷,和已落榜清晨收拾行囊想早早回乡省下一日住宿钱的穷书生。
看过的人都不说话了,进士老爷匆匆回家报信,书生咬咬牙省着饭钱住破庙也要留下来。
一开始有人趁人不备将其撕下就跑,当晚就又贴上了。撕了贴,贴了撕。
沈砚知道后大手一挥,自己用狗爬字抄了两个通宵,抄到最后对这百人咬牙切齿,终于备足百份,让人直接在众人聚集时撒出去。
此事终于发了,多年沉寂的登闻鼓被人敲响,朝野震动。
百余名学子聚于国子监前,抬着一座临时扎的泥像,那泥像头戴官帽,怀抱金银,脸上没有五官,贴着一张纸,纸上有书着三个字——
“鬻题神”。
他们用不起黄金,便用黄纸代替,当众塑金身。这文人骂起人来不带脏字,却是真的字字诛心。
而能集中这么多寒门学子,除了那跪在国子监门口烧考篮的举人,背后的推手便是裴澈。
此事要从几日前说起,那时候裴澈住在人口混乱的城南福来客栈。
那是京城最便宜的一等客栈,一间大通铺,要挤五个人,夜里呼噜声、咳嗽声不绝于耳。他在名册上的名字是“裴清”,冒名顶替之事只有他自己知道,天下这么多读书人,没有人会去查一个落第的、默默无闻的岭南穷书生。
放榜那日他没去看,而是去了各个书肆转悠,看能不能留在京城找些事情做。裴澈知道自己考不上,这些年母亲病重,他替人抄书、代写讼状,赚钱给她抓药,能温习的时辰拢共不到一半。
此次来此,一是母亲夙愿,二是为了当年的那桩贪污案。
京中书坊多,读书识字者更多,一听他刚从外地来都怕哪天毁约,不敢用。没找到好活计,倒是看到了中试者的文章合集。放榜当日就会有人找到中榜者,然后出钱得到文章,对于贫寒者是一笔收入,对于权贵是宣扬名声的好机会。
因为有多家挣抢,越早刊出代表着利润,所以一般在放榜后三到五日就会有售卖。
裴澈购买的时候还是高价,他有些犹豫,同行者提出共同购买,想到最近的暗潮涌动,最终还是买下来看了一夜。
天边出现第一缕晨光时,他趁着朦胧的天色出了一趟门,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注意一个落魄的穷书生。
天亮了,有人击鼓,有人恸哭、有人吟诗暗喻、有人将自己的文章一卷一卷扔进火里。这些人最起码也是生员,国子监的侍卫不敢轻举妄动,祭酒出来劝,被人堵在门口回不去。最后是调了金吾卫去,才将人驱散。
晚上便有一首诗传遍大街小巷,无齿孩童都能咿咿呀呀学几句:
“十年灯下苦,不抵千金价。
闻道朱墙里,题若勾栏妓。”
承乾宫里,沈砚盯着那张抄写着打油诗的纸,看了很久。
“写得不怎么样。”他将纸递给嬴九昭。
嬴九昭坐在对面,接过纸放在手边小几上:“人人能懂,便是好诗。”
“你说这些读书人还真是不要命,有人出了头,便敢去那国子监闹,”这么说着沈砚面上却不带丝毫怒容:“若不是我让赵忠全交代了孟极只需驱赶,今日少不得要进去几个。”
“除了我们张贴的民间榜,能看出家世猫腻,却无确切证据对簿公堂,嬴九昭你说我们要不要——”
嬴九昭看他一眼:“若是什么都由你我做好,送到他手里,那朕看这人也不是非裴澈不可。”
沈砚张张嘴,又看了看桌上的纸,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你好歹是爽文主角,给点力啊。
被两人时刻关注的裴澈并不知情,他正穿梭在各个旧书摊前。
不是这本,也不是这本。
他拿起书架上的《闱墨选集》,翻开来回查看,与之前找到的几本相同,又放回去。
掌柜见他还在看秋闱前几个月刊印的历科范文选集,又看他的穿着朴素,便知这搞不好是个落榜的寒门读书人。请不起名师教导,也搭不上大儒改文,只能靠这个揣摩路数。
“这位老爷,那是秋闱前的了,我这有新科状元的文,可要看看?”
裴澈扭头看去,正是前两天买过的那本,摇头,又看向刚才翻过的那本书:“掌柜向您打听一下,可知这本书是由哪个书坊刊印,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售卖的?”
那人想了想:“秋闱的三月前,应该是今年春末,夏初。具体是哪个书坊,我这是旧书摊,都是从别人手里收的,还真不知道。”
裴澈谢过店家,又去往下一个书店。
他在找,找一本不一样的《闱墨选集》。
“这位老爷。”
找了半天,一无所获,裴澈并不气馁,而是打算在路边吃一碗素面,接着找。雁过留痕,他不信这世间有不透风的墙。
素面上来,还未开吃,就有一裹得严严实实的男子凑近。裴澈动作一顿,看去,见这人虽无面黄肌瘦,但是身上的衣服破旧脏污,应该是才落难的人家。
“这位老爷——”
裴澈以为是来要饭的,他掂量一下钱袋子,对着来赶人的店家摆摆手:“再来一碗素面。”
他看向男人:“这碗面是给那个小姑娘的,你有手有脚,我知福来客栈在招打杂,工钱虽少但包吃住,你可一试。”
男人先是一愣,然后下意识回头看向躲在不远处树后的幺女,眼圈一红,没有拒绝。
小姑娘被叫过来在隔壁桌吃面:“爹爹,我吃不完,给爹爹吃。”
男人摆摆手:“爹爹不饿,这位老爷好心,已经给爹爹吃了烧饼。”
那小姑娘道了谢,才大口吃着,哪有吃饱了的样子。
见他这样,男人四处看了看,又凑近裴澈,压低声音:“老爷,我这里有些东西,您可要看看?”
裴澈看他一眼,搅了搅快坨掉的面,终是点头。
只见这人一下拿出好几本书,他的视线在那本《闱墨选集》上停留一瞬,暗中警惕,不动声色。
“老爷可知前段时间皇宫起火一事?”不等他回答,男人声音又压低了些,眼睛滴溜溜转着看着四周:“神仙斗法,小民不知其内情,有几户当官的被抄,平息后我翻墙去捡漏。”
“金银珠宝没见着,在书柜底下扒拉出几本破书。我不识字,这来路...不敢公然贩卖,老爷一看就是读书人,若是想要,够个路费就便宜出了。”
裴澈没多问,而是先翻了一下最上面的两本,确是大家孤本。又假装随手拿起《闱墨选集》翻看,在某几页多停留了几息,他将其放回。
“你开个价。”
男人回头看了看自家闺女,咬了咬牙伸出一只手:“十两,老爷可是知道的,书本珍贵,能放在那些官老爷书架上的岂能差了?”
两人扯皮半天,最终以八两买下几本,他看着男人收起剩下的书,不由可惜。这几本孤本先是被束之高阁,又被不懂的人这样兜售贱卖,怕是逃不过毁坏遗失的下场。
但是这几乎是他全身家当,能拿到《闱墨选集》已是意外之喜。
待男人走后,他匆匆吃完面,揣着书回到客栈。
本来的五个人,已经走了两个。这几天睡他旁边的男人也在收拾包袱,看到裴澈带着书回来打了招呼,又有些好奇。
“又买书啊,这《闱墨选集》我见你不是已经有了吗,怎么又买一本。”
裴澈不答,而是将自己以前的和今天买的一起放在桌上,然后找出和他合买的《中榜程墨新选》也摆在旁边,对他招招手。
“陆兄,这些时日抄写《中榜程墨新选》,可有什么想法。”
这几天外面闹得沸沸扬扬,陆景飞自然是知道的,沉吟着谨慎开口:“天下英杰如过江之鲤,倒是有些英雄所见略同。”
翻译过来就是文章都有相似之处,裴澈笑笑不语。何止相似,可以说一个模板出来的。
他点点头,然后翻开今日新买的《闱墨选集》,陆景飞苦笑着摆手:“这本书不才家中也有,号称大儒押题,当时价高,想着秋闱在即,咬牙买了揣摩借鉴,如今看来,一题没中,文章平平,倒是浪费了——”
陆景飞看着翻开的那页,如同被点了哑穴,眼睛瞪得如铜铃。
“这这这——!!!”
不需裴澈多说,他顾不得文人儒雅,俯下身一句一句的核对。左边是《中榜程墨新选》中的第十九名的文章,右边是《闱墨选集》裴澈翻开的那页。
“......不对,不对!”
陆景飞惊叫出声,有些破音,他连忙捂住嘴,下意识看向门口,确认没有人后才压低声音,语速又急又快。
“你,你,这——这和当初我那一本,我那本没有这几章!”
“那,那书贩给了我残本?”
这话他自己说出来都不信,可是心中的猜想若是证实,一个不慎就是要掉脑袋的。
裴澈拿起自己之前买的那本,翻到差不多的位置,语气平静:“若是如此,那可真是巧了,书贩也给了我残本。”
两人站在桌前沉默,片刻后陆景飞才拿起那本已经翻出毛边的书,翻着翻着肩膀耸动着笑起来,然后捂住脸,指缝溢出湿痕。
“裴澈啊裴澈,人就要难得糊涂,你说我已经准备回乡做个启蒙先生不再科考,老天又何必让我看见这个。”
三甲开外是落榜,没有名次的,此事一出,总会有人心存念想。
万一呢,万一三百人高中,自己就是那个三百零一呢?
上面落下一个人来,自己苦熬的半辈子就出头了。
“陆兄当如何?”
裴澈等他平复一会后,目光清亮的询问。
他不骄不躁的样子让陆景飞定了定心神:“裴兄如何?”
“从今日起,我要将一甲到二甲的百余篇文章,与《闱墨选集》核对。”
“然后呢?”
“交与天下人评说。”
当这件事呈在皇帝案头的时候,两人都沉默了。
“我说什么来着,”沈砚都声音有些干巴巴的:“他是大气运者。”
嬴九昭之前有多对此论调嗤之以鼻,现在的冲击就有多大,只是看着纸上的字不说话。
人在路边吃面,证据就直接撞了上去,这种不讲道理的方式,找谁说理去。
沈砚见他如此,以为是自尊心受挫,毕竟哪个自命不凡的皇帝能接受世界的气运之子不是自己,而是个穷书生呢。
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安抚道:“想想以后他要做你的大臣,替你分忧解难,是不是就好受点了。”
谁让你只是出场都没超三行字的反派呢,傻孩子。
嬴九昭想的倒不是这件事:“此事恭亲王已经入局,朕想趁机将降武拉入其中。”
制衡之道永不过时,他这么想沈砚并不意外,让他有些惊讶的是:“降武居然没参与舞弊?”
说起这个嬴九昭也是觉得好笑:“此人家中儿郎不是读书的料,早些年最是瞧不起文人墨客,公然辱骂大儒为衣冠禽兽,招致天下文人群起而攻之,找个幕僚都要一起挨骂。”
“那哪还有人敢求上门去。”沈砚笑得双眼微眯:“只是书本证据此人怕是不会轻易掺合。“
嬴九昭冷哼一声:“自古舞弊除了提拔门生,便还有一样——钱财。”
沈砚一愣:“这些人真不怕杀头?”
嬴九昭看他一眼:“这钱主考官拿了几成,恭亲王又拿了几成,你已经月余未踏出后宫,谁来管,谁敢管?”
这个问题正好困扰着裴澈。
他同陆景飞连着几个信得过的同窗窝在福来客栈的通铺上,连夜比对文章。
慢慢这消息就在这些寒门子弟中不胫而走,不知不觉来帮忙的人多起来。大家默契的没提是谁发现的此事,也没开口询问身边不认识的人的姓名。只是依着定下来的规矩,一个个比对,有问题的文章拿出来再进行两道复核。
有一中年人来看了好几次,每次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做就走,引得众人暗生警惕,若是有人存了坏心,这可是杀头的大事。便在下次此人再来时,将人按住绑了。
裴澈拿起油灯,凑到男人近前,一张约莫三十来岁就爬满皱纹的脸显现出来。这人没有丝毫惊慌,只是双眼木楞,眼底带着青黑,嗓音干哑:“你们拿着文章比,比完了,又能如何?”
裴澈沉声:“比完了,我们就知道了。”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这人忽然挣扎着坐起来,声音发颤:“知道了就能中吗?知道了我那为了让我读书而累死的爹娘就能活过来吗?!”
他双眼通红,带着狰狞,目光死死钉在裴澈身上:“我考了二十年!我今年三十八了!我儿子都入学了!你跟我说比文章——”
他呜咽着说不下去了。
裴澈没去劝,等他哭完,才开口:“仁兄这二十年,为何而学?”
“......”
“学,则庶人之子为公卿;不学,则公卿之子为庶人。”
“这本是一条人人能往上爬的路,如今有人把路堵了,今日你不看一眼,甚至对清道之人冷嘲热讽。明天你儿子入学,后日你儿子赴考,他走到这一样行不通。”
“他也要哭一场,哭完了再回家,告诉他的儿子‘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你信吗?”
屋里死寂一片。
这里年纪最大的垂髫老者已经年满六十,家中孙子跟着儿子牙牙学语。他没说话,伸手拿过一张纸,弓着背抖着手眷写:“来,继续。”
中年男人也加入其中。
接下来的四日,福来客栈的通铺里灯火不灭,终于将有问题的文章列了出来。百余篇,其中与《闱墨选集》多出来的那几页六成以上雷同者,三十一篇。
再与那日的民间榜核对姓名、家世、姻亲。
父祖有官者二十人,家中有声望者五人,家中富足多金者六人,无一寒门。
这些人挤在客栈里,看着那张纸,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有人开口:“......报上去吧。”
“报给谁?”
“都察院。”
“都察院的左都御史都挨了板子躺在家里下不来床,你觉得他们会管?”
“那就报给刑部。”
“你就不怕先下大牢,等他们查清楚,在牢里都磋磨死了。”
“那......顺天府?通政司?”
“那就贴出去,贴到贡院墙上去,然后我们这么多人,一人报一卷文章,跪到皇城根底下去!”
“不是说恭亲王最仁和宽厚吗,要不去恭亲王府吧?”
听到“恭亲王”这三个字,裴澈眸光一沉,将那张纸从桌上拿起卷好。
然后他把灯吹灭了。
屋子一下黑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诸位,“他在黑里说话,声音不高:“听我一句,今夜谁要是出了这个门去喊,去闹,明日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进大牢。”
“那又如何!”
“对啊!那又如何——”
“不如何,”裴澈朗声:“只是你们一进去,这张纸就成了‘举子聚众闹事,挟怨诬告’。”
黑暗里安静下来。
“光是这一本《闱墨选集》还不够,上面虽有私章,可出自哪家书坊,背后是谁,咱们一概不知,”他缓了一下,让众人消化过后继续:“这是偶然,还是真有两套不同的《闱墨选集》,我们需要证据。”
“可,可这书都在权贵手里,我们怎么从高墙大院里拿出来?”
“对啊,还不如把事闹大,让官府去查。”
裴澈心平气和解释:“人一闹,案子就成了骚乱;人一死,骚乱就成了镇压。到时候朝堂上就不再是‘舞弊’,而是怎么弹压举子。”
他顿了顿:“他们现在最盼的就是我们闹,将人一关,都是贫苦出身,家人求告无门,关上个一年半载,可还有人记得?”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是小声交谈,最后不知道谁扬声开口:“那你说,怎么办?”
“这张纸,不才知道交到谁的手上能直达天听,”他没说是谁,继续道:“但是各位,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这多了几页的《闱墨选集》肯定不止这三十人有,一定有家中显贵却无意科考的纨绔子弟,有洋洋得意炫耀此道之人,有近日家道中落变卖家产的官员——”
“愿大家多于市间走动,收集消息,想办法再收集上两本,只要标明出处,有了这三本,便能击登闻鼓。”
“击登闻鼓?”
众人皆惊,提出静坐那是聚众一起,赌的就是法不责众。可是一旦谁去击登闻鼓,便是独身一人,有什么差池都要一人承担。
室内又是一静,有人小声嘟囔:“那谁去?”
没人出声。
“此事既是我提出,便由我前去,若是有事皆由此身一人所为,”他继续道:“前几日让来者皆以布蒙面,不互相透露身份,因忧心彼此牵连,今日也望各位各自散去,不用问我是谁。”
“五日后,登闻鼓前相见,自知某之名讳。”
等人都走了,裴澈立马离开,转而租住了一处僻静人家的耳房。
他至始至终都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待安定下来,就是找人,不管能不能完善证据,这张纸都要递上去。
裴澈替人抄过状子,也替人递过状子,他比谁都清楚一件事:这东西交错了人,就等于做了无用功。
前面众人想到的,看似恭亲王最靠谱,但是裴澈不信。不是有什么过节或者证据,单纯是不相信任何未接触过的人。
而以前有交集,并且信得过的,唯有那一人——左都御史孙清。
都察院的御史有风闻奏事之权,不必有实据,也不用经他人审核,便能直达天听。但是裴澈连里面的那些御史都不信,他只信孙清。
裴澈在孙府外的巷子守了两天,见着小厮出门买药,但是脚步并不匆忙,还在巷口的茶楼听了两出评书。期间也有马车出去了一趟,门房行礼恭送主家,但是来去车辙都很浅,说明里面是空的。
直到孙清夫人携女外出赏菊,打扮清雅但并不素净,更是让裴澈确定,那老头已经好了或者并没有外界传的那么凶险。
这时裴澈才回了耳房,将那厚厚一卷誊抄好的证据藏在衣袍里,趁着夜色出了门。
他在行动的同时,其他学子也在尽自己所能打听消息。入不了大酒楼,就钻进花街;翻不了高墙大院,就打点门房旁敲侧击。
书的下落还没有个影,倒是先让几人打听到了刊印此书的荣笔书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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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胡闹!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恭亲王砸了杯盏,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中间站着个年纪比他大的男人,缩着脖子低头直擦汗,一声不敢吭。
“现在装什么缩头王八!你不是很能耐吗?”恭亲王直接一脚将人踹翻在地:“本王看你才是亲王,这身褂子就该你来穿!”
他说着就要解自己的盘扣,地上那人哎呦直叫,却不敢真爬起身。书房门被一把推开,恭亲王福晋闯了进来,将人扶起,又抓住恭亲王的手红着眼;“你这是做什么?!”
“看看你的好哥哥!他给我捅了多大的篓子你知道吗!”
恭亲王一甩袖子,将她挥开,坐在旁边椅子顺气。福晋踉跄一下,也顾不上和他吵,抓着自己哥哥的胳膊,慌忙问道:“你做什么了,把人气成这样?”
那男人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恭亲王冷哼一声,指着他:“本王让他刊印几本新书交到府上,他倒好,打着本王的旗号做人亲、高价售卖!”
“不就是几本书,你还差那些银两?”知道为了这么点事,福晋气恼他不顾情面,拔下头上的簪子往恭亲王身上扔去:“这些可够?不够就去开我的私库,你尽管拿去!”
这把恭亲王气得手抖:“无知妇人!你可知他卖的是什么书?是科考——”
他到底谨慎,喊到话语一顿,正好王翊在门外高呼:“王爷,草民求见。”
“你们两个给我滚出去,你,把书坊处理干净,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恭亲王将人赶出去,又让王翊进来,将事情原委说了个清楚。
“发现书坊的两个书生,杀。”他平复了些,不似刚才的暴怒,但是眼下是化不开的杀意。
“带头者,暴尸闹市,杀鸡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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