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后 ...
-
后宫从这天起彻底安静了。
食盒没人送了,承乾宫周围也没妃嫔来回徘徊。沈砚病得更重了些,连连高烧数天,姜时衣看过之后只道挺过这一遭,便是峰回路转。
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愣是又瘦了回去。
外头一片腥风血雨,后宫里只是少了个贵人,没有掀起一点风浪。
那天的事原就是恭亲王一手谋划,现在一个被斩,一个进了冷宫,他如何能不知当中出了岔子。本想将“皇帝薄情寡义,竟令妃嫔流产后逐入冷宫”传出去,也算是达到目的。
但是嬴九昭在沈砚烧迷糊的时候也不忘留后手。
那天来往宫人很多,召见蒋贵人的时候殿里还有伺候的宫女,更别说之后的救治,许多宫人都参与其中。他只是没有下禁言,假装忙于照顾皇帝,赵忠全也在旁伺候,疏于管理。
当日情形先是小范围传播了几日,见主子没有动静,宫人胆子大了些,越传越广,就这么到了前朝。等恭亲王再想利用时,事情已成定论。
这人暗暗可惜损失两个棋子,只是暴露了皇帝太医院有人,并且脑子还算清楚的事,仔细想来,也不算亏。
恭亲王到底不放心,怕皇帝是条伺机而动的毒蛇,直接不再做表面功夫,在太医院另择两人前往承乾宫。嬴九昭知道自己的身体只是个妃嫔,根本拦不住,也没有必要拦。
因为那是沈砚烧的最厉害的时候,人都昏迷两日了,若不是姜时衣言之凿凿有他在无性命之忧,嬴九昭都有些坐不住。
不是所有的太医都叫姜时衣,两人查看过后,心中一松,在恭亲王面前保证皇帝很大可能熬不过这关。
这让恭亲王意外,他想嬴九昭死,但是没想到这人身体已经差到只是戒瘾就快没命了,倒是打得他有些措手不及。军权那边只是有些眉目,他趁机夺了降武一营,可大权还在对方手里,现在的嬴九昭还不能死。
他心一横,将自己早些年得的保命丹药拿出来,随着源源不断的珍稀药材送入宫中,为皇帝多续几月性命。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开始姜时衣只能保证半个月内恢复,拿了恭亲王的好东西后,这时间就缩短了一半。在连烧七日后,沈砚终于悠悠转醒。
他醒的时候并没有长期卧床的疲乏或者头晕脑胀,而是前所未有的通体舒坦。这种仿佛蹦两下就能飘起来的感觉,让沈砚怀疑自己是不是病得太重回光返照了。
嬴九昭正在贵妃榻上跪坐着批改奏折,听到床榻的声音回头望去,就看到沈砚想下地,他皱了皱眉。
“你若是想再多躺两日,便下来多走动。”
这话有点绕,沈砚坐在床边愣了愣,然后又乖乖躺了回去:“嬴九昭,我现在怎么样了。”
“无碍,赵忠全,宣姜时衣。”
守在外面的赵忠全听到这话,连忙让小禄子去找人,他自己端着茶往里走。见是沈砚醒了,他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就是眼眶微红,双眼含泪地给皇帝奉茶。
他这样子着实吓到了沈砚:自己不会是真要死了吧。
好在姜时衣最近几日几乎住在了承乾宫,现在一找他,立马提着药箱就来了。近身号脉后,在沈砚殷切又透着期盼的眼神里点了点头。
“陛下身体虽亏空得厉害,但瘾已除大半,只需仔细调理进步,寿数无碍。”
赵忠全引着人前往偏殿写药方,沈砚看向嬴九昭。
“你呢?”
嬴九昭在外人进来时,已经将奏折压在了那堆杂记底下,这会拿着一本装模作样的看着,闻言放下:“无碍。”
“我睡了几日了?”
“七日。”
“......七日,”沈砚看着院中阳光虽如旧,但是树叶泛黄,不日就将落下,他猛然反应过来:“那日之后,朝堂如何?”
他现在十分庆幸能够醒来,而不是烧死或者在睡梦中就被砍了头。
嬴九昭把奏折拿出来,沉默片刻,如实相告:“龙虎颤抖,波及无辜。”
恭亲王是先帝的亲弟弟,说是龙也没错。沈砚想着虎怕就是降武了,虽无腾云驾雾的本事,但是也是林中霸王。
只是这无辜......
他心中一紧,连忙追问:“发生了什么事?”
嬴九昭一一讲来,沈砚稍一整理,明白过来。
养心殿放火一事三司会审,西山火油的账本和大将军府上一小管事的口供一并被恭亲王一并拍在了大殿上。其实细究下来证据不足,最后小管事死在狱中,全家不日灭门。又不知为何牵扯到了后宫,这几个有协理之权的都不想触这眉头,恭亲王以皇帝宗族为由插手,没了一匹宫人和几个低等答应。
皇帝尚在病中,恭亲王巴不得他静养多活几日,便没有在此事上大做文章。将降武大将军好好气了一番,往军营里安插了两个中层将领,就此揭过。
听到这时沈砚心中一紧,神仙斗法,百姓遭殃。究根到底这是两人在兵权上的争夺,却波及到这么多人,有的人怕是到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不由想到之前嬴九昭在他昏迷前讲的那个故事,深吸一口气继续听下去。
降武肯定咽不下这口气,不日便在朝堂上掀了恭亲王老底,将他私通西域商路,几年每月不断由玉门关走货的事抖了在了明面上。质问其运的是什么,让他自己说清楚。
其实此事大家都有所耳闻,高官用手中权力牟利又不是新鲜事,只当他倒卖货物。运货不假,可是沈砚和嬴九昭却是知道里面可还是有□□的。
要知道这东西名字好听,前朝流行了一段时间,结局是最终被推翻,嬴九昭祖上建立大翼朝,可以说多亏了这东西。当时自然将□□禁了,只是时间兜兜转转百年,慢慢被世人淡忘。
可这里是朝堂。
恭亲王以名下义庄、药局、善堂等所需物资药材,源源不断的与西域互通有无,每月的二十车里夹了一盒□□谁能查出来?
沈砚和嬴九昭觉得降武查不出来。
“恭亲王最在乎名声,他会怕,会投鼠忌器,这就给了我们喘息时间。”
两人对视一眼,沈砚松了一口气。
时间,他们现在太需要时间了。最好的场面就是降武与恭亲王僵持着,皇帝装作命不久矣的样子苟着想办法发展势力。
“还有一事,孙清上了一道折子,说火油案疑点甚多,恐有人借刀。两头都觉得在说自己,将人廷杖二十,罚俸一年......他年纪大了,抬回家的,现在还下不了床,已有多日未上值了。”
沈砚看得出来孙清是嬴九昭的人,哪怕不是,也是一个难得的正直忠君之人,只是落得这下场......
“若不是恭亲王拦着,降武原本下令是四十杖,能将人当庭打死。”
“呵,”沈砚冷哼一声:“你我都知道他不是好心,而是为了他的好名声,当庭打死御史,他们两个是想遗臭万年?”
嬴九昭没有否认,走到窗边看着枯叶:“有在乎的东西是好事。”
“这就是他的弱点。”沈砚接话道。
里间安静下来,时不时能听见落叶被风裹挟着的沙沙声,一洒扫宫女急匆匆过来将清扫。
“小顺子死了,溺死的。”
沈砚一愣,这是他为数不多记得的太监。长得讨喜,腿脚快,难得的是有情义,大火那天看到对方徒手刨过废墟,跪在他面前哭得满面泪痕。
他沉默片刻:“他是谁的人。”
其实答案已在沈砚心中,嬴九昭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想。
“恭亲王”
“赵忠全可知道?”
没说是知道小顺子背后有人,还是知道这人死了。赵忠全做了六年的御前大太监,小顺子就做了他六年的孝顺徒弟。两人到底有没有师徒之情,已经随着这人的死,没了追究的意义。
沈砚忽然叹了一口气,闭上眼:“嬴九昭,再让我心软一次。”
嬴九昭回头看他,脸一半在里间的阴影里,一半是窗外的阳光,没说话。
但是沈砚知道对方在听着,直直的对上他的眼睛:“我要列一个名单,在这场争斗中死去的人的名字。等这些事结束了,若是我们赢了,”他顿了顿:“若我们赢了,枉死的找个寺庙立上牌位受香火供奉,其他的逢年过节上香烧纸。”
沈砚知道这么做可能和嬴九昭离心,但是他不得不这么做。
其中肯定有想陷害嬴九昭的人,也有细作、敌人,沈砚不想再去了解他们背后可有身不由己。说到底沈砚是卷进来的,这场战争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可是随着事态发展,他不得不和嬴九昭站在一起寻找那条活路。
他知道自己心软、犹豫、懦弱、思绪敏感甚至是贪生怕死。
可是这就是他沈砚。
这就是在瘦马楼苦苦挣扎十余年不愿改变底色的沈砚,这就是前世还未出校园对世界充满美好憧憬的沈砚。
——他不想忘了来时路。
“你给他们立牌位,他们也活不过来。”
“我知道。”沈砚说。
嬴九昭沉默着看他。那年宫变沈砚不知道,他十四岁的战战兢兢沈砚不知道,他六年来的如履薄冰沈砚没有经历。但是嬴九昭知道,这些是他的敌人,而不是沈砚的。
沈砚不该背负这些。
“朕让赵忠全替你拟名单。”
“不,我要自己写,”沈砚神色平静:“我要知道自己杀了谁,我要知道波及的家庭有几口人,姓谁名谁。”
“嬴九昭,我不想自己变成一个只把性命当成纸上一个个数字的人。”
“然后拿着灭门换来的消息,说着——划算极了。”
天色渐暗,回廊上的灯笼逐个被点亮,宫人走动起来准备伺候主子用晚膳。
昏黄的烛火印着嬴九昭的脸,他手指蜷缩了一下,心头震动。
他的父皇是个慈君,祖爷爷曾经抱着嬴九昭轻叹,对方太过心软,但是嬴治珩又太过无情。可是在别人口中慈和的父皇也是杀人的,惹怒他的太监、野心太大的宫女,也有妃嫔、大臣犯错被满门抄斩的。
有的祖爷爷摇头“杀错也好,多些历练”,有的他只是下着棋淡淡一句“知道了”,有的他会抚掌称快又可惜心软杀少了。
嬴九昭并不是被当继承人培养的,他头上还有好几个兄弟。他学习着,模仿着,第一次犯错让身边的小太监因此被打死他惶恐,第二次宫女和他玩闹几句次日就不见了他困惑。
第三次、第四次......也就习惯了。
皇家,就是如此。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
你可以争斗,可以满手血腥,但是你要记着——你杀了谁,杀戮因何而起。
把别人当薪火燃烧的人,自己终将成为薪火。
嬴九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属于沈砚的手。
这双手白、瘦、指甲修得干净,骨节也细,一看就没握过刀。
他把手收进了袖子里。
“朕与你一起写。”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