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伍六七]玄武高中》北鹤江烙

8、天台 第八章

　　第八章天台
　　运动会结束后的那个周末，莫芩没有回家。
　　柒是周六早上发现的。他照常去射击社找莫芩，结果训练室的门锁着，里面没人。他给莫芩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站在训练室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教学楼走去。
　　他走到教学楼顶层，推开天台的门，看到莫芩坐在天台的边缘，双腿悬在外面，看着远处的天空。
　　“莫芩。”柒说。
　　莫芩没有回头。他坐在天台边缘，声音很轻：“哥，你来了。”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来天台。”
　　莫芩没有接话。他看着远处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哥，我昨晚没睡好。”
　　“嗯。”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莫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天空，过了一会儿，然后说：“哥，你说，我要是有一天不装了，会怎么样？”
　　柒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莫芩旁边，在他身边坐下，也把腿悬在外面。
　　“你问过这个问题。”柒说。
　　“我知道，”莫芩说，“但我还是想知道答案。”
　　柒没有接话。他看着远处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装就不装。”
　　“然后呢？”
　　“然后，你还是莫芩。”
　　“但我不知道不装的我是什么样的，”莫芩说，“我装了太久，我都快忘了真正的我是什么样了。”
　　柒没有接话。他看着远处的天空，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什么样吗？”
　　莫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记得。我小时候话很多，喜欢笑，喜欢跟人说话。我那时候觉得，世界上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那你现在呢？”
　　“现在……”莫芩顿了顿，“我现在觉得，世界上有很多事过不去。”
　　柒没有接话。他看着远处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莫芩，爸妈走了之后，你有没有恨过我？”
　　莫芩愣了一下，转头看他：“我为什么要恨你？”
　　“因为那天是我开的车。”
　　莫芩没有接话。他看着柒，看了很久，然后说：“哥，那天的事，不怪你。”
　　“我知道不怪我，”柒说，“但我还是觉得，我该负点责任。我是你哥，我没照顾好你。”
　　“你照顾我了，”莫芩说，“你天天来看我，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莫芩说，“你每天晚上都去射击社，站在我训练的地方，待一会儿再走。我有时候没走，就躲在楼梯口看你。你站一会儿，就走了，也不说话。”
　　柒没有接话。他看着远处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以为你不知道。”
　　“我知道，”莫芩说，“我一直知道。”
　　两个人并肩坐在天台边缘，看着远处的天空，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莫芩才轻轻说了一句：“哥，我有时候觉得，我活得好累。”
　　“我知道。”
　　“我每天都在装，”莫芩说，“装开朗，装没事，装我很好。我笑的时候，要想‘这样笑对不对’；我说话的时候，要想‘这样说会不会让人担心’；我握枪的时候，要想‘手不要抖，手不要抖’。我好累，哥。”
　　柒没有接话。他听着。
　　“但我不敢不装，”莫芩继续说，“因为我不装的话，你肯定会担心我。我不想让你担心。”
　　“莫芩。”
　　“嗯？”
　　“你不用装了。”
　　莫芩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什么？”
　　“你不用装了，”柒说，“你累，就说累。你不好，就说不好。你不用在我面前装。”
　　莫芩没有接话。他看着柒，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
　　“哥，我要是真的不装了，”他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莫芩，”柒说，“你什么样，我都认。”
　　莫芩没有接话。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很轻的、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溢出来的哭。他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掉。他抬手擦了一下，又掉下来，又擦了一下，又掉下来。
　　柒没有动。他坐在莫芩旁边，没有抱他，没有拍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坐着，让莫芩知道他在。
　　莫芩哭了一会儿，然后自己停了。他擦了擦脸，抬头看着柒，声音有点哑：“哥，我没事了。”
　　“嗯。”
　　“你回去吧。”
　　“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待会儿就好了。”
　　“我陪你。”
　　莫芩没有接话。他看着柒，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
　　“哥，”他说，“你其实挺好的。”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你明天带两瓶水吧，”莫芩说，“一瓶给我，一瓶给伍六七。”
　　“为什么给他？”
　　“因为他今天跑完三千米，你给他水了，”莫芩说，“我也要给他一瓶。”
　　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嗯。”
　　莫芩笑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说：“哥，我好像找到一点当普通人的感觉了。”
　　“什么感觉？”
　　“就是……不用装的感觉。”
　　柒没有接话。他看着远处的天空，然后说：“嗯。”
　　两个人并肩坐在天台边缘，看着远处的天空，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莫芩才轻轻说了一句：“哥，你说，我以后能当个普通人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想当，”柒说，“想当，就能当。”
　　莫芩没有接话。他看着远处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哥，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试不装，”莫芩说，“试试当个普通人。不用想‘这样笑对不对’，不用想‘这样说会不会让人担心’，不用想‘手不要抖’。就做我自己。”
　　柒没有接话。他看着莫芩，过了一会儿，然后说：“嗯。”
　　“你支持我吗？”
　　“支持。”
　　“那你以后别天天晚上来看我了，”莫芩说，“你天天来看我，我会有压力。”
　　柒没有接话。他看着莫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莫芩笑了。他看着远处的天空，然后说：“哥，谢谢你。”
　　“嗯。”
　　“你回去吧，”莫芩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好。”
　　柒站起来，转身走了。他走到天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莫芩还坐在天台边缘，看着远处的天空。
　　他没有回头。
　　柒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了。
　　他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看到伍六七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两瓶水。
　　“你弟呢？”伍六七问。
　　“在天台。”
　　“他没事吧？”
　　“他哭了。”
　　伍六七愣了一下：“哭了？”
　　“嗯，”柒说，“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哭。”
　　伍六七没有接话。他看着柒，然后说：“你还好吗？”
　　“我没事。”
　　“你弟呢？”
　　“他也没事，”柒说，“他哭完就好了。”
　　伍六七没有接话。他看着柒，然后说：“你刚才跟他聊了什么？”
　　“聊了爸妈。”
　　伍六七愣了一下：“你跟他聊了那天的事？”
　　“嗯。”
　　“他怎么说？”
　　“他说不怪我。”
　　伍六七没有接话。他看着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信吗？”
　　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天空，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信。”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弟，”柒说，“他不会骗我。”
　　伍六七没有接话。他看着柒，然后说：“你弟挺好的。”
　　“嗯。”
　　“你也是。”
　　柒没有接话。他看着伍六七，过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来找我？”
　　“嗯，”伍六七说，“我听说你弟没去射击社，怕你担心，就来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教学楼？”
　　“猜的，”伍六七说，“你弟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去天台，你肯定也会去天台找他。”
　　柒没有接话。他看着伍六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挺了解我们的。”
　　“还行吧，”伍六七挠了挠头，“我观察力比较强。”
　　柒没有接话。他接过伍六七手里的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说：“我弟说，他明天要带一瓶水给你。”
　　“为什么？”
　　“他说你跑完三千米，我给你水了，他也要给你一瓶。”
　　伍六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弟还挺讲究。”
　　“嗯。”
　　“那你帮我谢谢他，”伍六七说，“明天我请他吃炸鸡。”
　　“他不吃炸鸡。”
　　“那我请他喝奶茶。”
　　“他也不喝奶茶。”
　　“那他吃什么？”
　　柒想了想，然后说：“他吃糖。”
　　“糖？”
　　“嗯，”柒说，“他小时候喜欢吃糖。爸妈走了之后，他就不怎么吃了。”
　　伍六七没有接话。他看着柒，然后说：“那我明天给他买糖。”
　　“嗯。”
　　“你喜欢吃什么？”
　　柒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不吃糖。”
　　“那你吃什么？”
　　“我不怎么吃零食。”
　　“那你总有喜欢吃的吧？”
　　柒想了想，然后说：“我吃面。”
　　“面？”
　　“嗯，”柒说，“我爸妈以前常给我做面。”
　　伍六七没有接话。他看着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明天给你买面。”
　　“不用。”
　　“我要买，”伍六七说，“你明天等着吃就行了。”
　　柒没有接话。他看着伍六七，过了一会儿，然后说：“嗯。”
　　伍六七笑了。他拍了拍柒的肩膀，然后说：“走吧，回去了。你弟想一个人待着，你就让他待着。他哭完了，就好了。”
　　柒没有接话。他跟着伍六七，往宿舍楼走去。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伍六七忽然说了一句：“喂。”
　　“嗯？”
　　“你刚才在天台跟你弟说的话，”伍六七说，“我都听到了。”
　　柒愣了一下：“你听到了？”
　　“嗯，”伍六七说，“我站在楼梯口，听到你说‘你什么样，我都认’。”
　　柒没有接话。他看着伍六七，然后说：“你偷听？”
　　“我不是故意的，”伍六七说，“我就是……担心你。”
　　柒没有接话。他看着伍六七，看了很久，然后说：“我没事。”
　　“我知道，”伍六七说，“但你弟哭了。”
　　“他需要哭。”
　　“我知道，”伍六七说，“他憋太久了。”
　　柒没有接话。他转身，往宿舍楼走去。伍六七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
　　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柒忽然停住了。
　　“伍六七。”
　　“嗯？”
　　“谢谢你。”
　　伍六七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担心我，”柒说，“谢谢你担心我弟。”
　　伍六七没有接话。他看着柒，然后笑了：“客气啥，你是我同桌嘛。”
　　他说完，转身回了自己的宿舍。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然后轻轻说了一句：“你们兄弟俩，都挺好的。”
　　他闭上眼，嘴角带着一点笑。
　　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伍六七的桌上放着两瓶水。
　　一瓶是柒放的，一瓶是莫芩放的。莫芩的那瓶上面贴了一张便签，写着：“谢谢你昨天跑完三千米，我哥给你水了，我也给你一瓶。”
　　伍六七看着那瓶水，笑了。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转头看柒：“你弟给我水了。”
　　“嗯。”
　　“他还贴了便签。”
　　“嗯。”
　　“他说‘谢谢你昨天跑完三千米’。”
　　“嗯。”
　　“你弟挺可爱的。”
　　柒没有接话。但他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