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伍六七]玄武高中》北鹤江烙

7、运动会 第七章

　　第七章运动会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很亮，风很轻，操场边的旗杆上，红旗被吹得猎猎作响。伍六七站在起跑线前，觉得自己像一只待宰的鸡。
　　他昨晚没睡好。倒不是紧张，是鸡大保听说他要跑三千米，激动得半夜爬起来给他炸了一盆鸡翅，说“补补体力”。他吃了六个，撑得凌晨三点才睡着。早上起来，他觉得自己像个灌了气的皮球。
　　“你脸色不太好。”柒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
　　“我昨晚吃多了，”伍六七揉了揉肚子，“大保给我炸了一盆鸡翅。”
　　“你吃了几个？”
　　“六个。”
　　“你跑三千米，吃六个鸡翅？”
　　“他说补体力。”
　　柒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跑完可能会吐。”
　　“你能不能别咒我？”
　　“我是提醒你。”
　　伍六七叹了口气：“行吧，我尽量不吐。”
　　广播里传来体育老师的声音：“高三男子三千米，请参赛选手到检录处检录。”
　　伍六七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柒的肩膀：“我去了。”
　　“嗯。”
　　“你记得在终点等我。”
　　“嗯。”
　　伍六七转身，往检录处走去。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喂。”
　　“嗯？”
　　“我要是跑不完，你会不会笑话我？”
　　“不会。”
　　“那你会说什么？”
　　柒想了想，然后说：“我会说‘下次少吃点鸡翅’。”
　　伍六七笑了：“行，那我跑了。”
　　他转身走了。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瓶，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阳光很亮，风很轻。
　　他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检录处，伍六七看到了赤牙。
　　赤牙也报了三千，他穿着一件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正在做热身运动。看到伍六七，他咧嘴一笑：“哟，你也跑？”
　　“老师逼的。”
　　“我也是，”赤牙说，“但我觉得我能拿名次。”
　　“你跑得快？”
　　“我打架跑得快。”
　　“打架跑得快，跟跑步不一样。”
　　“差不多，”赤牙说，“反正都是跑。”
　　伍六七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
　　广播里传来指令：“请选手就位。”
　　伍六七走到起跑线前，蹲下。他旁边是赤牙，再旁边是几个他不认识的体育生。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心脏跳得有点快。
　　他抬头，看了一眼看台。看台上人很多，但他一眼就看到了柒——他站在看台最高处，手里拿着那瓶水，正看着他。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伍六七眯着眼睛看了看，是莫芩。
　　莫芩也看到他，冲他挥了挥手，喊了一句：“伍六七，加油！”
　　伍六七笑了。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跑道。
　　“砰！”
　　发令枪响了。
　　伍六七冲了出去。
　　他跑得不算快，但也不算慢。前两圈，他还能跟上赤牙的节奏。第三圈开始，他觉得自己肺要炸了。
　　“不行了不行了……”他喘着气，速度慢了下来。
　　赤牙跑过他身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行了？”
　　“我不行了……”
　　“你才跑三圈。”
　　“三圈已经很多了。”
　　赤牙笑了：“行，那我先跑了，你慢慢跑。”
　　他说完，加速跑了。伍六七看着他背影，叹了口气，继续跑。
　　他跑完第四圈的时候，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冒烟。他跑到操场边，想停下来歇会儿，但看到看台上柒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瓶水，正看着他。
　　他咬了咬牙，继续跑。
　　第五圈。第六圈。
　　伍六七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人了。他是一台机器，一台只会迈腿的机器。他的腿在动，但他的灵魂已经飘到天上去了。
　　他跑到第七圈的时候，听到看台上传来一阵喊声：“伍六七！加油！伍六七！加油！”
　　他抬头看了一眼，是莫芩。他站在看台上，双手拢在嘴边，正在喊。
　　他旁边还站着梅花十三。她没喊，但她也在看。
　　伍六七笑了笑，继续跑。
　　最后一圈。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完的。他只知道，当他跨过终点线的时候，他整个人直接趴在了地上。
　　他趴在地上，喘得像条狗。他觉得自己的肺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然后他听到脚步声。一双鞋停在他面前。
　　他抬头，看到柒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瓶水。
　　“跑完了。”柒说。
　　“跑完了……”伍六七喘着气，“我……我跑完了……”
　　“嗯。”
　　“我……我没吐……”
　　“嗯。”
　　“我……我是不是……很厉害……”
　　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嗯，很厉害。”
　　伍六七笑了。他趴在地上，笑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水。”
　　柒把水递给他。他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然后躺在地上，看着天空。
　　阳光很亮，风很轻。
　　他觉得活着真好。
　　下午，射击表演赛。
　　伍六七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看着操场边的射击社。莫芩站在靶位前，正在做最后的准备。他穿着射击社的队服，手里拿着那把□□，看起来比平时认真很多。
　　梅花十三站在他旁边，正在跟他说什么。莫芩点了点头，然后举起枪，试了一发。
　　十环。
　　伍六七吹了个口哨：“厉害啊。”
　　他转头，看到柒坐在他旁边，也在看。
　　“你弟要比赛了。”伍六七说。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弟紧张吗？”
　　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以前不紧张。但今天，他好像有点紧张。”
　　“你怎么知道？”
　　“他握枪的时候，手指在抖。”
　　伍六七愣了一下。他想起梅花十三说过的话——“他握枪的时候手指在抖”。原来柒也注意到了。
　　“那怎么办？”伍六七问。
　　“不用怎么办，”柒说，“他会调整好的。”
　　伍六七没接话。他看着莫芩的背影，忽然觉得他站在靶位前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不是平时那个笑着的“普通人”，而是一个真正的射手。
　　广播里传来指令：“射击表演赛，请选手就位。”
　　莫芩走到靶位前，举起枪。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扣下扳机。
　　十环。
　　看台上响起一阵掌声。伍六七鼓掌鼓得最响。
　　第二发。十环。
　　第三发。十环。
　　第四发。十环。
　　第五发。十环。
　　伍六七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张着嘴，看着靶纸上的五个十环，然后转头看柒：“你弟……这么厉害？”
　　“嗯。”
　　“他平时也这样？”
　　“他平时更厉害。”
　　“更厉害？”
　　“他训练的时候，能连续打十几个十环。”
　　伍六七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弟是天才吧？”
　　柒没有接话。他看着莫芩的背影，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第六发。十环。
　　第七发。十环。
　　第八发。九环。
　　伍六七愣了一下。他转头看柒：“九环？”
　　“嗯。”
　　“他失误了？”
　　“嗯。”
　　“他平时会失误吗？”
　　“很少。”
　　伍六七没接话。他看着莫芩的背影，忽然觉得他握枪的手，好像抖了一下。
　　第九发。十环。
　　第十发。十环。
　　莫芩放下枪，转身，向看台鞠了一躬。看台上响起热烈的掌声。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回射击社。
　　伍六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走路的姿势，比平时慢了一点。
　　“他是不是不舒服？”伍六七问。
　　柒没有接话。他站起来，往看台下走去。
　　“你去哪儿？”
　　“去看看他。”
　　伍六七想了想，也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他们走到射击社门口的时候，莫芩正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手里的□□。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柒和伍六七，笑了笑：“你们来了。”
　　“你刚才打了一个九环。”柒说。
　　“嗯，手抖了一下。”
　　“为什么抖？”
　　莫芩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能是紧张吧。”
　　“你以前不紧张。”
　　“以前是以前，”莫芩说，“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莫芩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枪放进枪袋，然后说：“哥，我没事。你先回去吧，我收拾一下，等会儿去找你们。”
　　柒看着他，没有动。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嗯。”
　　他转身走了。伍六七看了莫芩一眼，也转身走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莫芩。”
　　“嗯？”
　　“你打得挺好的。”
　　莫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
　　伍六七也笑了。他转身，追上柒的脚步。
　　他走到柒旁边，小声说：“你弟刚才手抖了。”
　　“我知道。”
　　“他为什么抖？”
　　“我不知道。”
　　“你担心他？”
　　“嗯。”
　　伍六七没有接话。他拍了拍柒的肩膀，然后说：“他没事的。他刚才笑了，是真的笑。”
　　柒没有接话。但他走路的步伐，比刚才慢了一点。
　　晚上，宿舍楼。
　　伍六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爬起来，想去走廊尽头接杯水，结果一开门，看到柒坐在走廊的窗台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柒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银白色。他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夜色，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就那么拿着。
　　伍六七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又睡不着？”
　　“嗯。”
　　“担心你弟？”
　　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今天手抖了。”
　　“我知道。”
　　“他以前从来不抖。”
　　“人都会抖的，”伍六七说，“我跑三千米的时候，腿也抖。”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以前，什么都不怕。但今天，他好像怕了。”
　　“怕什么？”
　　“怕输。”
　　伍六七没接话。他看着柒的侧脸，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弟他……是不是觉得，他必须赢？”
　　柒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伍六七说，“他跟我说过，他练枪是为了‘别让家里人担心’。他可能觉得，他要是输了，你就会担心他。”
　　柒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在乎他赢不赢。”
　　“那你在乎什么？”
　　“我在乎他好不好。”
　　伍六七没有接话。他看着柒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说：“那你应该告诉他。”
　　“他不听。”
　　“你不说，他怎么知道？”
　　柒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我去找他。”
　　“现在？”
　　“嗯。”
　　“他可能睡了。”
　　“他没睡。”
　　柒说完，转身走了。伍六七坐在窗台上，看着他的背影，然后笑了笑，自言自语：“这兄弟俩……”
　　他站起来，也跟了上去。
　　射击社训练室。
　　莫芩一个人站在靶位前，正在练习。他打了一发，九环。他皱了皱眉，又打了一发，九环。
　　他放下枪，看着靶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哥，你来了。”
　　柒走到他旁边，没有说话。他站在莫芩旁边，看着靶纸上的两个九环，然后说：“你以前不打九环。”
　　“今天手感不好。”
　　“你手抖了。”
　　莫芩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哥，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莫芩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说：“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输了，”莫芩说，“我打了一个九环。我应该是全十环的。”
　　“你打了九个十环，一个九环，”柒说，“你还是很厉害。”
　　“但我不该打九环。”
　　“为什么？”
　　“因为我必须赢，”莫芩说，“我赢了，你才不会担心我。”
　　柒没有接话。他看着莫芩，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莫芩，我不在乎你赢不赢。”
　　莫芩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什么？”
　　“我不在乎你赢不赢，”柒又说了一遍，“我在乎你好不好。”
　　莫芩没有接话。他看着柒，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
　　“哥，我不好。”他说。
　　柒没有接话。他站在莫芩旁边，看着他，然后说：“我知道。”
　　“你知道？”
　　“嗯，”柒说，“我一直知道。”
　　莫芩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哥，我有时候觉得，我活得好累。”
　　柒没有接话。他听着。
　　“我每天都在装，”莫芩说，“装开朗，装没事，装我很好。我笑的时候，要想‘这样笑对不对’；我说话的时候，要想‘这样说会不会让人担心’；我握枪的时候，要想‘手不要抖，手不要抖’。我好累，哥。”
　　柒没有接话。他站在莫芩旁边，听着他说。
　　“但我不敢不装，”莫芩继续说，“因为我不装的话，你肯定会担心我。我不想让你担心。”
　　“莫芩。”
　　“嗯？”
　　“你不用装了。”
　　莫芩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什么？”
　　“你不用装了，”柒说，“你累，就说累。你不好，就说不好。你不用在我面前装。”
　　莫芩没有接话。他看着柒，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
　　“哥，我要是真的不装了，”他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莫芩，”柒说，“你什么样，我都认。”
　　莫芩没有接话。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很轻的、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溢出来的哭。他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掉。他抬手擦了一下，又掉下来，又擦了一下，又掉下来。
　　柒没有动。他站在莫芩旁边，没有抱他，没有拍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着，让莫芩知道他在。
　　莫芩哭了一会儿，然后自己停了。他擦了擦脸，抬头看着柒，声音有点哑：“哥，我没事了。”
　　“嗯。”
　　“你回去吧。”
　　“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待会儿就好了。”
　　“我陪你。”
　　莫芩没有接话。他看着柒，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
　　“哥，”他说，“你其实挺好的。”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你明天带两瓶水吧，”莫芩说，“一瓶给我，一瓶给伍六七。”
　　“为什么给他？”
　　“因为他今天跑完三千米，你给他水了，”莫芩说，“我也要给他一瓶。”
　　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嗯。”
　　莫芩笑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然后说：“哥，我好像找到一点当普通人的感觉了。”
　　“什么感觉？”
　　“就是……不用装的感觉。”
　　柒没有接话。他站在莫芩旁边，看着窗外，然后说：“嗯。”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莫芩才轻轻说了一句：“哥，谢谢你。”
　　柒没有回答。但他没有走。
　　他站在莫芩旁边，看着窗外的夜色，直到月亮偏西，才转身离开。
　　他走到门口，看到伍六七站在门外，靠着墙。
　　“你一直在这儿？”柒问。
　　“嗯，”伍六七说，“我担心你弟。”
　　“他没事了。”
　　“我知道，”伍六七说，“我听到他说‘不用装的感觉’了。”
　　柒没有接话。他看着伍六七，过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偷听？”
　　“我不是故意的，”伍六七说，“我就是……担心你。”
　　柒没有接话。他看着伍六七，看了很久，然后说：“我没事。”
　　“我知道，”伍六七说，“但你弟哭了。”
　　“他需要哭。”
　　“我知道，”伍六七说，“他憋太久了。”
　　柒没有接话。他转身，往宿舍楼走去。伍六七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伍六七忽然说了一句：“喂。”
　　“嗯？”
　　“你刚才跟你弟说的那些话，”伍六七说，“挺好的。”
　　柒没有接话。
　　“你说‘你什么样，我都认’，”伍六七说，“我听了都想哭。”
　　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哭了吗？”
　　“没有，”伍六七说，“我是男人，我不哭。”
　　“你刚才跑完三千米，趴在地上的时候，眼睛红了。”
　　“那是累的。”
　　“嗯。”
　　伍六七没有接话。他走在柒旁边，看着月光下的影子，然后说：“喂，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也可以跟我说。”
　　“说什么？”
　　“说‘我不好’，”伍六七说，“你说‘我不好’，我就知道该怎么帮你了。”
　　柒没有接话。他走了两步，然后说：“嗯。”
　　伍六七笑了。他拍了拍柒的肩膀，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宿舍。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然后轻轻说了一句：“你们兄弟俩，都挺好的。”
　　他闭上眼，嘴角带着一点笑。
　　他睡着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