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伍六七]玄武高中》北鹤江烙

5、兄弟 第五章

　　第五章兄弟
　　伍六七发现，柒最近有点不对劲。
　　不是说他变得话多了——他还是那副死人脸，一天说不了十句话。但他翻书的速度慢了，下课的时候会看着窗外发呆，有时候伍六七叫他，他要隔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伍六七觉得他有心事。
　　但他没问。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用。柒这种人，你越问他越不说，你不问了，他反而可能自己开口。
　　伍六七决定等。
　　他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了周五晚上。
　　周五晚上，宿舍楼熄灯之后，伍六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爬起来，想去走廊尽头接杯水，结果一开门，看到柒坐在走廊的窗台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柒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银白色。他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夜色，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就那么拿着。
　　伍六七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伍六七问。
　　“嗯。”
　　“我也是。”伍六七打了个哈欠，“可能是白天睡太多了。”
　　柒没接话。
　　两个人并肩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夜色。操场上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远处教学楼还亮着一盏灯，大概是哪个老师还在加班。
　　过了一会儿，伍六七先开口了：“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有。”
　　“你骗我，”伍六七说，“你翻书的速度慢了，下课的时候会发呆，我叫你你要隔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你肯定有心事。”
　　柒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弟最近不太好。”
　　“你弟？”伍六七愣了一下，“你还有弟弟？”
　　“嗯。”
　　“亲弟弟？”
　　“嗯。”
　　“他怎么了？”
　　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他最近……状态不好。”
　　“状态不好？怎么个不好法？”
　　“他以前很爱笑，”柒说，“但现在，他笑得越来越少了。”
　　伍六七没接话。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弟叫什么？”
　　“莫芩。”
　　伍六七愣了一下：“莫芩？射击社那个？”
　　“你认识他？”
　　“见过一次，”伍六七说，“在河边，他一个人在那儿擦枪。我跟他说了几句话。”
　　柒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跟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随便聊聊，”伍六七说，“他说他练枪是为了‘别让家里人担心’。”
　　柒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沉默了很久。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柒说。
　　“以前？以前他什么样？”
　　“他以前……很开朗，”柒说，“他是我们家里话最多的一个。小时候，他总缠着我说话，我不理他，他就自己说，能说一整天。”
　　伍六七听着，没接话。
　　“后来，家里出了点事，”柒说，“他就不怎么笑了。”
　　“出了什么事？”
　　柒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爸妈不在了。”
　　伍六七愣了一下。
　　“两年前，”柒说，“一场车祸。我爸妈走了，我弟也在车上。”
　　伍六七没有接话。他看着柒的侧脸，忽然觉得他整个人都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弦。
　　“他伤得不重，”柒继续说，“但医生说，他可能受了点刺激。从那天起，他就不怎么笑了。”
　　“那他现在……”伍六七说，“他不是挺开朗的吗？我看他跟别人说话的时候，都笑着的。”
　　“那是装的，”柒说，“他不想让别人担心。”
　　伍六七没接话。他想起莫芩在河边说的那句话——“我的盼头，就是别让家里人担心。”
　　原来他说的“家里人”，就是柒。
　　“你爸妈走了之后，你俩就互相照顾？”伍六七问。
　　“嗯，”柒说，“我比他大两岁，我照顾他。”
　　“那你挺辛苦的。”
　　“不辛苦，”柒说，“他是我弟。”
　　伍六七没接话。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弟挺幸运的。”
　　“幸运什么？”
　　“有你这样的哥。”
　　柒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过了一会儿，说：“我不算好哥哥。”
　　“为什么？”
　　“我没照顾好他。”
　　“你这不是在照顾他吗？”伍六七说，“你天天晚上去看他，你以为我不知道？”
　　柒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伍六七说，“你每天晚上消失一段时间，回来的时候身上有枪油味。咱们学校有枪的地方，只有射击社。你去看他了吧？”
　　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嗯。”
　　“那你这就是在照顾他，”伍六七说，“你天天去看他，虽然不说话，但你在他旁边站着。他知道你在，他心里就踏实。”
　　柒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踏实。”
　　“那你问他啊。”
　　“他不说。”
　　“他不说，你就别问，”伍六七说，“你就站在他旁边，让他知道你在。等他想说了，他自然会跟你说。”
　　柒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懂挺多的。”
　　“我懂什么啊，”伍六七笑了，“我就是瞎猜的。”
　　柒没接话。但他看着伍六七的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一点。
　　“你弟要是想找人说话，”伍六七说，“你可以让他来找我。我虽然不会安慰人，但我能陪他聊天。”
　　“你跟他聊什么？”
　　“什么都聊，”伍六七说，“聊剪头发，聊炸鸡，聊河边的那棵树。反正我话多，他不说话也没关系，我可以说给他听。”
　　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你。”
　　“客气啥，”伍六七说，“你是我同桌嘛。”
　　他说完，打了个哈欠：“行了，我困了，回去睡了。你也早点睡，别老坐在这儿看月亮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柒的肩膀，然后转身回宿舍。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喂。”
　　“嗯？”
　　“你弟的事，我不会跟别人说。”
　　柒看着他，没有接话。
　　“我嘴严，”伍六七说，“你信我。”
　　他说完，转身走了。
　　柒坐在窗台上，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轻轻说了一句：“我信你。”
　　第二天早上，伍六七难得起了个大早。
　　他洗漱完，正准备去食堂买早饭，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身，跑到宿舍楼后面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然后揣在怀里，往射击社走去。
　　他走到射击社门口的时候，莫芩正好从里面出来，背着枪袋，像是刚训练完。
　　“嘿，靓仔！”伍六七挥了挥手，“早啊！”
　　莫芩看到他，愣了一下：“伍六七？你怎么在这儿？”
　　“给你送水的，”伍六七把两瓶水递过去，“你不是说昨天渴死了吗？”
　　莫芩接过水，看了看，又看了看伍六七，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你哥说的，”伍六七说，“他说你昨天训练的时候没带水，渴得不行。”
　　莫芩的笑容顿了一下：“我哥跟你说的？”
　　“对啊，”伍六七说，“他昨晚跟我聊天的时候提的。”
　　莫芩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伍六七说，“就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让我多跟你聊聊。”
　　莫芩抬起头，看着他：“他让你来跟我聊？”
　　“也不算他让我来，”伍六七挠了挠头，“是我自己说要来的。我说我话多，你不说话也没关系，我可以说给你听。”
　　莫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标准的、量过角度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像是从心底溢出来的笑。
　　“你挺有意思的，”他说，“我哥从来没跟别人说过我的事。”
　　“那他为什么跟我说？”
　　“因为他信你。”
　　伍六七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莫芩会这么说。
　　“他信我？”伍六七说，“我们才认识几天啊。”
　　“他信人，不看认识多久，”莫芩说，“他看的是这个人值不值得信。”
　　伍六七没接话。他看着莫芩，忽然觉得他这句话里，藏着很多东西。
　　“你哥挺好的，”伍六七说，“虽然话少，但心里有你。”
　　“我知道，”莫芩说，“他一直都这样。从小到大，他都不怎么说话，但他一直在。”
　　伍六七听着，没接话。他看着莫芩的侧脸，忽然觉得他笑起来的时候，跟柒其实挺像的。
　　“行了，水送到了，”伍六七说，“我去吃早饭了。你要是想找人聊天，随时来找我。”
　　“嗯。”莫芩点了点头，“谢谢你，伍六七。”
　　“客气啥，”伍六七挥了挥手，“我走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哥昨晚说，你以前很爱笑。”
　　莫芩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说你以前话很多，能说一整天，”伍六七说，“他说你后来不怎么笑了。”
　　莫芩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沉默了很久。
　　“我没事，”他说，“我挺好的。”
　　伍六七看着他，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莫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
　　水是常温的，不冰，也不热。但喝下去的时候，他觉得心里暖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射击社。
　　他回到训练室，把枪袋放下，然后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教学楼。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哥，你找了个好人。”
　　没人回答他。
　　但他知道，他哥听到了。
　　晚上，心理辅导室。
　　江老师坐在办公桌前，翻着笔记本。笔记本上写着三个名字：伍六七、柒、莫芩。
　　她在伍六七的名字后面写了一句：“主动接触莫芩，有积极信号。”
　　在柒的名字后面写了一句：“开始向他人表达，积极信号。”
　　在莫芩的名字后面写了一句：“今日有真实笑容，积极信号。”
　　她放下笔，想了想，又拿起笔，在三个人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把他们圈在一起。
　　然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互相补完。”
　　她合上笔记本，看了看窗外的夜色，然后轻轻笑了。
　　“都是好孩子。”她说。
　　晚上十点，射击社训练室。
　　莫芩一个人站在靶位前，正在练习。他今天状态不错，连续打了五个十环。他放下枪，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哥，你来了。”
　　柒走到他旁边，递给他一瓶水。
　　莫芩接过水，看了看，然后笑了：“你今天带水了。”
　　“嗯。”
　　“是伍六七让你带的？”
　　“不是，”柒说，“我自己带的。”
　　莫芩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说：“哥，伍六七今天来找我了。”
　　“我知道。”
　　“他说是你让他来的。”
　　“我没让他来，”柒说，“他自己要来的。”
　　莫芩笑了：“他说你昨晚跟他聊天了。”
　　“嗯。”
　　“你跟他聊了什么？”
　　“聊了你。”
　　莫芩没接话。他看着手里的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哥，你跟他说了爸妈的事？”
　　“嗯。”
　　“为什么？”
　　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问我了。”
　　“你以前从来不跟别人说这些。”
　　“他不一样。”
　　莫芩抬头看着他：“哪里不一样？”
　　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他话多。”
　　莫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因为他话多？”
　　“嗯，”柒说，“他话多，所以我不用说话。”
　　莫芩没接话。他看着柒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说：“哥，你挺喜欢他的吧？”
　　柒没有回答。
　　“你以前从来不跟别人说爸妈的事，”莫芩说，“但你跟他说了。你肯定挺喜欢他的。”
　　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挺好的。”
　　“那他当你弟媳吗？”莫芩笑了，“不对，你俩都是男的。那他当你什么？”
　　柒没有接话。他站在莫芩旁边，看着窗外，然后说：“他当我同桌。”
　　莫芩笑了：“行，同桌就同桌。”
　　他说完，举起枪，又打了一发。十环。
　　他放下枪，看着靶心，然后说：“哥，我其实挺高兴的。”
　　“高兴什么？”
　　“高兴你有人陪了。”
　　柒没有接话。他站在莫芩旁边，看着同一个方向，然后说：“你也有。”
　　“我有什么？”
　　“你有十三，有射击社，有伍六七。”
　　莫芩没接话。他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哥，你说，我要是有一天不装了，会怎么样？”
　　柒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不装就不装。”
　　“不装的话，大家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莫芩，”柒说，“你什么样，我都认。”
　　莫芩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眼睛有点亮。
　　但他没有哭。
　　他举起枪，又打了一发。十环。
　　他放下枪，然后说：“哥，我想当个普通人。”
　　“我知道。”
　　“我一直在装普通人，”莫芩说，“但我装得不像。我握枪的时候手会抖，我笑的时候要想着‘这样笑对不对’，我有时候不想醒，想一直睡下去。”
　　柒没有接话。他站在莫芩旁边，听着他说。
　　“但今天，”莫芩说，“我今天笑了，是真的笑。不是因为我觉得该笑，是因为我想笑。”
　　他顿了顿，说：“哥，我好像找到一点当普通人的感觉了。”
　　柒没有接话。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莫芩的肩膀。
　　莫芩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然后说：“哥，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你明天带两瓶水吧，”莫芩说，“一瓶给我，一瓶给伍六七。”
　　“为什么给他？”
　　“因为他今天给我送了两瓶水，”莫芩说，“我喝了一瓶，还有一瓶，你明天帮我还给他。”
　　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嗯。”
　　莫芩笑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然后说：“哥，你其实挺好的。”
　　“嗯。”
　　“你明天记得带水。”
　　“嗯。”
　　莫芩背起枪袋，走了两步，又回头：“哥。”
　　“嗯？”
　　“谢谢你。”
　　柒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看着莫芩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瓶。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了训练室。
　　他回到宿舍，躺到床上，闭上眼。
　　他睡不着。
　　但他想起莫芩说的话：“哥，我好像找到一点当普通人的感觉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我也是。”
　　第二天早上，伍六七第四次迟到。
　　他跑进教室的时候，王老师已经不想看他了。他坐到位置上，发现桌上放着两瓶水。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柒：“你放的？”
　　“一瓶是我的，一瓶是我弟给你的。”
　　“你弟给我的？”伍六七拿起那瓶水，看了看，“他为什么给我水？”
　　“他说你今天给我送了两瓶水，他喝了一瓶，这瓶还给你。”
　　伍六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弟还挺讲究。”
　　“嗯。”
　　伍六七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冰，也不热。但喝下去的时候，他觉得心里暖了一下。
　　他放下水瓶，看着柒的侧脸，然后说：“喂，你弟挺好的。”
　　“嗯。”
　　“他说他昨天笑了，是真的笑，”伍六七说，“他说他找到一点当普通人的感觉了。”
　　柒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接话，但伍六七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比笑更接近。
　　伍六七笑了笑，没再说话。他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觉得今天天气挺好的。
　　阳光很亮，风很轻。
　　他想，也许活着，就是为了找到那个“自己是谁”的答案。
　　也许那个答案，就在身边的人身上。
　　他闭上眼，嘴角带着一点笑。
　　他睡着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