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伍六七]玄武高中》北鹤江烙

4、河边的那个人 第四章

　　第四章河边的那个人
　　伍六七发现自己最近总是遇到怪事。
　　先是柒，天天板着脸，晚上还神出鬼没。然后是梅花十三，莫名其妙跟他说“莫芩是装的”。再然后，他放学路上，真的在河边看到了莫芩。
　　那天是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伍六七实在坐不住，跟王老师请了个假，说肚子疼要去医务室。王老师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他走了。伍六七出了教室，没去医务室，而是绕到操场后面的小门，溜出了学校。
　　学校后面有一条河，河不宽，水也不深，但岸边种了一排柳树，夏天的时候挺凉快。伍六七平时不往这儿走，因为这儿离校门口远，买不到炸鸡。但今天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出来走走。
　　他沿着河边走了大概两百米，然后看到了一个人。
　　莫芩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膝盖上放着一把□□，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枪管。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看起来像一幅画。
　　伍六七站在远处，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过去。他想起梅花十三说的话——“你要是看到他一个人坐在河边，就去跟他说说话。”
　　他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嘿，靓仔。”
　　莫芩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伍六七？”
　　“你认识我？”伍六七有点意外。
　　“听十三提过你，”莫芩说，“说你会剪头发。”
　　“对，我剪头发可厉害了，”伍六七在他旁边坐下，“你要不要试试？我帮你剪个帅的。”
　　莫芩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头发挺好的。”
　　伍六七也不强求。他坐在莫芩旁边，看着河面，过了一会儿，说：“你在这儿干嘛？不用上课？”
　　“我下午没课，”莫芩说，“在这儿练枪。”
　　“练枪？在这儿？”伍六七看了看四周，“这儿也没靶子啊。”
　　“不用靶子，”莫芩说，“我练的是握枪。”
　　“握枪？握着就行？”
　　“嗯，”莫芩说，“握枪最重要的是稳。手稳了，枪才稳。枪稳了，子弹才准。”
　　他说着，举起枪，对准河对岸的一棵树。他没有开枪，只是举着，一动不动。伍六七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他认真起来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
　　“你练了多久了？”伍六七问。
　　“两年了。”
　　“每天都练？”
　　“每天。”
　　“不腻吗？”
　　莫芩放下枪，想了想，说：“有时候会腻。但腻了也得练。”
　　“为啥？”
　　“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做好的一件事。”
　　伍六七没接话。他看着莫芩的侧脸，忽然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他听不太懂的东西。
　　“你枪法那么好，”伍六七说，“全国冠军呢，怎么还说‘唯一能做好’？”
　　莫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是全国冠军？”
　　“听人说的，”伍六七说，“说你比梅花十三还厉害。”
　　莫芩笑了笑：“十三比我厉害多了。”
　　“可她说是你更厉害。”
　　莫芩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过了一会儿，说：“十三是让着我的。”
　　“让着你？为啥？”
　　“因为她知道，我需要赢。”
　　伍六七没听懂。但他没有追问。他看着河面，过了一会儿，说：“你说，人活着，是不是总得有点盼头？”
　　莫芩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伍六七说，“就是觉得，人要是没点盼头，活着挺没意思的。”
　　莫芩没有回答。他看着河面，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有盼头吗？”
　　“有啊，”伍六七说，“我盼着能开一家自己的理发店，然后赚很多钱，给大保买一栋大房子。”
　　“大保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算是养父吧，”伍六七说，“我从小被他捡回来的，他养我长大，虽然天天骂我，但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莫芩听着，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挺好的。”
　　“好什么？”
　　“有盼头。”
　　伍六七愣了一下。他转头看着莫芩，忽然觉得他这句话里，藏着什么东西。
　　“你没有盼头吗？”他问。
　　莫芩没有回答。他举起枪，对准河对岸的树，然后扣下扳机。
　　“啪。”
　　子弹击中树干，留下一个白色的小点。
　　“我有，”他说，“我的盼头，就是别让家里人担心。”
　　他说完，放下枪，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哦，好。”伍六七也站起来，“那你路上小心。”
　　“嗯。”莫芩背起枪袋，走了两步，又回头，“伍六七。”
　　“嗯？”
　　“谢谢你陪我说话。”
　　伍六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客气啥，反正我也没事干。”
　　莫芩也笑了。他转身走了，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
　　伍六七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然后自言自语：“这人挺有意思的。”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莫芩的背影。
　　“他说‘别让家里人担心’，”伍六七想，“那他家里人是谁？”
　　他没多想。他饿了，他要回去吃炸鸡。
　　晚上，宿舍楼。
　　柒坐在窗台上，看着对面的宿舍楼。莫芩的房间灯已经关了，但窗帘没拉，月光照进去，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床边。
　　那个人影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塑。
　　柒看了很久。然后他跳下窗台，走出宿舍，下了楼。
　　他穿过操场，走到射击社训练室门口，掏出钥匙，打开了门。他走进去，没有开灯，走到莫芩的靶位前，拿起那把□□，举起来，瞄准靶心。
　　他没有扣扳机。他只是举着枪，站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枪，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宿舍楼。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莫芩，你今天跟那个伍六七说话了。”
　　没人回答他。
　　“他说了什么？”
　　还是没人回答。
　　柒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训练室。
　　他回到宿舍，躺到床上，闭上眼。
　　他睡不着。
　　但他没有再坐起来。
　　第二天早上，伍六七又迟到了。
　　他跑进教室的时候，王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王老师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伍六七同学，你昨天肚子疼，今天又迟到，你是不是不想读书了？”
　　“老师，我昨天真的肚子疼，”伍六七喘着气，“今天是我闹钟坏了。”
　　“你闹钟昨天也坏了。”
　　“对，它连续坏了两天。”
　　王老师张了张嘴，最终决定放弃：“坐下吧。”
　　伍六七坐到位置上，发现柒正在看他。
　　“你看我干嘛？”伍六七问。
　　“你昨天去哪儿了？”柒问。
　　“我不是说了吗，肚子疼，去医务室了。”
　　“医务室下午三点就关门了。”
　　伍六七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路过。”
　　“你路过医务室干嘛？”
　　“不干嘛。”
　　伍六七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说：“你是不是跟踪我？”
　　柒没接话。他低下头，翻开课本。
　　“喂，你说话啊，”伍六七凑过去，“你是不是怕我出事，所以跟着我？”
　　柒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你骗我，”伍六七说，“你肯定跟着我了。你是不是看到我跟莫芩说话了？”
　　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跟他说话了？”
　　“对啊，在河边，”伍六七说，“他一个人坐在那儿擦枪，我就过去跟他聊了几句。”
　　柒没接话。他翻书的速度慢了一点。
　　“他挺有意思的，”伍六七继续说，“他说他练枪是为了‘别让家里人担心’。”
　　柒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家里人是谁啊？”伍六七问，“你知道吗？”
　　柒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知道。”
　　“你跟他不是认识吗？”
　　“认识，”柒说，“但不熟。”
　　“不熟？”伍六七有点意外，“我看你俩长得挺像的。”
　　柒没接话。
　　伍六七也没追问。他趴在桌上，准备补个觉。但他趴下之前，看到柒的右手微微握了一下，又松开。
　　他记住了这个动作。
　　但他没说出来。
　　下午，体育课。
　　赤牙今天心情很好。他剪了新发型，穿了新衣服，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跑到伍六七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昨天那女的又约我了！”
　　“哪个女的？”
　　“就那个相亲对象，”赤牙说，“她昨天又给我发消息了，说想再聊聊。”
　　“那你挺高兴啊。”
　　“高兴！当然高兴！”赤牙说，“这次要是成了，我请你吃一个月的炸鸡！”
　　“行，那我等着。”
　　赤牙走了。伍六七看着他背影，笑了笑，然后转头，看到柒站在树荫下，正看着他。
　　“你老看我干嘛？”伍六七走过去，“我脸上有花？”
　　“没有，”柒说，“你刚才跟赤牙说什么？”
　　“他说他要请我吃炸鸡。”
　　“他为什么要请你吃炸鸡？”
　　“因为我帮他剪了个头发，他相亲成功了。”
　　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帮很多人剪头发？”
　　“对啊，”伍六七说，“我剪头发可厉害了，全校都知道。”
　　柒没接话。他看了伍六七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伍六七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这人怎么神神叨叨的？”
　　晚上，心理辅导室。
　　江老师坐在办公桌前，翻着笔记本。笔记本上写着三个名字：伍六七、柒、莫芩。
　　她在伍六七的名字后面写了一句：“自我认同探索中，有积极信号。”
　　在柒的名字后面写了一句：“待观察，有保护性行为。”
　　在莫芩的名字后面写了一句：“需重点关注，伪装程度高。”
　　她放下笔，想了想，又拿起笔，在莫芩的名字后面加了一句：
　　“今日在河边与伍六七有接触，有主动表达，积极信号。”
　　她合上笔记本，看了看窗外的夜色，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都是好孩子。”她说。
　　晚上十点，射击社训练室。
　　莫芩一个人站在靶位前，正在练习。他今天状态一般，打了三发，两发十环，一发九环。他放下枪，皱了皱眉，然后重新举起枪，又打了一发。
　　十环。
　　他放下枪，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宿舍楼。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哥，你来了。”
　　柒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你今天跟伍六七说话了。”柒说。
　　“嗯，”莫芩说，“他挺有意思的。”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有个养父，叫鸡大保，他从小被捡回来的。”莫芩说，“他说他的盼头，是开一家理发店，给大保买一栋大房子。”
　　柒没接话。
　　“哥，”莫芩说，“你说，一个人要是不知道自己是谁，是不是很可怜？”
　　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可怜。”
　　“为什么？”
　　“因为他还在找。”
　　莫芩没接话。他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说：“哥，你说，我是不是也在找？”
　　柒没有回答。他站在莫芩旁边，看着同一个方向，然后说：“你找到了吗？”
　　莫芩没有回答。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莫芩才轻轻说了一句：“哥，我想当个普通人。”
　　柒没有接话。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莫芩的肩膀。
　　莫芩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眼睛有点亮。
　　但他没有哭。
　　“哥，”他说，“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你明天带两瓶水吧，”莫芩说，“今天忘了带，渴死了。”
　　柒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嗯。”
　　莫芩笑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然后说：“哥，你其实挺好的。”
　　柒没接话。但他没有走。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莫芩说：“哥，我该回去了。”
　　“嗯。”
　　“你明天记得带水。”
　　“嗯。”
　　莫芩背起枪袋，走了两步，又回头：“哥。”
　　“嗯？”
　　“谢谢你。”
　　柒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看着莫芩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了训练室。
　　他回到宿舍，躺到床上，闭上眼。
　　他睡不着。
　　但他想起莫芩说的话：“哥，我想当个普通人。”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我也想。”
　　第二天早上，伍六七第三次迟到。
　　他跑进教室的时候，王老师已经不想看他了。他坐到位置上，发现桌上放着一瓶水。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柒：“你放的？”
　　“嗯。”
　　“为什么？”
　　“你跑得挺累的。”
　　伍六七看着那瓶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谢了，靓仔。”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是常温的，不冰，也不热。但喝下去的时候，他觉得心里暖了一下。
　　他放下水瓶，看着柒的侧脸，然后说：“喂，你其实人挺好的。”
　　柒没接话。他翻了一页书。
　　但伍六七注意到，他翻书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觉得今天天气挺好的。
　　阳光很亮，风很轻。
　　他想，也许活着，真的不只是为了吃好喝好。
　　也许活着，是为了找到那个“自己是谁”的答案。
　　他闭上眼，嘴角带着一点笑。
　　他睡着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