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系恋爱指南》》佩佩很奇

2、这人八成需要挂号 天文台的夜

　　天文台的夜风是真的冻人。

　　叶檐把望远镜最后一颗螺丝拧到位，指尖已经被吹得发僵。她将观测笔记摊开搁在栏杆上，圆珠笔在纸面上悬了半天，却没立刻落下一个字。

　　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往旁边飘。

　　付遥还靠在原处。

　　没有玩手机，没有看天，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换。修长的身形斜斜抵着冰冷铁栏杆，一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落在她身上，专注程度堪比实验室盯着标本的研究员。

　　刚才旋钮莫名其妙飞出去那件事，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叶檐心里。

　　东西完好无损，她其实没真的生气。可整件事解释不通。

　　一个正常人，东西好好卡在望远镜上，既没有伸手碰，也没有靠近，凭什么旋钮自己松脱滚下来？还有他那句云里雾里的“能量意外外泄”，听得叶檐太阳穴突突跳。

　　能量外泄，怎么不直接原地升空啊。

　　叶檐心里默默下了结论：大概率精神状态有点堪忧。

　　不是穷凶极恶的那种疯，是安静型的。表面看着人模人样，长得甚至还很好看，内里不知道装了一套什么脱离现实的逻辑。就像网上那种喜欢幻想自己拥有超能力的人，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出不来。

　　想到这儿，叶檐忍不住悄悄叹了口气。

　　善良但怕麻烦的她，内心陷入了拉扯。
　　管吧，萍水相逢，犯不着操心一个深夜闯进天文台的陌生男生；不管吧，万一这人哪天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傻事，她刚好撞见，良心又过不去。

　　付遥可不知道短短几十秒，自己已经被对方划分进了“需要关怀的特殊人群”。

　　他的系统还在兢兢业业工作。
　　【目标当前情绪：轻微疑惑，附带一丝怜悯。样本入库。情绪标签：同情。】
　　付遥微微蹙眉。

　　数据库里有这个词条。但为什么样本对象会对一个初次见面、无利益纠葛的观测者产生同情？人类情绪的发散逻辑，完全超出了预习资料的范围。

　　他调出刚刚储存下来的数据反复浏览，试图找出答案。光屏浮在视野内侧，只有他一人可见。红色的倒计时安安静静挂在角落，像是一道看不见的枷锁。
　　【剩余撤离时间：71时03分。】

　　任务才刚刚起步，就已经出现预料之外的数据。

　　付遥决定执行下一步计划。按照资料库的最优方案：增加共同行动，提升情绪触发概率。

　　他迈开长腿，一步一步朝叶檐走过去。

　　脚步声很轻，可在空旷安静的露台上格外清晰。

　　叶檐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往后缩了小半步，手里的笔都差点飞出去。

　　“等等等等，你别过来。”她伸手，手掌朝前虚虚一挡，活像在拦一只随时会做出反常举动的大型犬，“保持安全距离，三米，最少三米。”

　　付遥脚步顿住。

　　他低头，视线落在她伸出来的那只手上。纤细，手腕裹在宽松卫衣的袖口，指尖冻得泛着浅粉。

　　【样本发布距离限制指令。】

　　他认真地在心里记下来，脚步精准往后退了两步，默默估算距离。地面没有刻度，他简单换算，确认差不多达标了，才停下。

　　“三米，完成。”

　　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汇报工作进度。

　　叶檐：“……”

　　好家伙，还真听。

　　就是这个反应，越看越让人心里打鼓。正常人被人喊着退三米，要么觉得好笑，要么觉得莫名其妙，顶多吐槽一句你干嘛。谁会乖乖量距离，还以一厢情愿汇报完成了？

　　叶檐心底“他有病”的猜想又扎实了一分。

　　她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温柔友善，像在哄一个情绪不稳定的小朋友：“同学，现在很晚了，山上风又大，天文台这边晚上没什么人，你要不……早点下山回宿舍？”

　　她委婉地暗示：快走吧，别在这儿待着胡思乱想了。

　　付遥检索关键词：下山，回宿舍。

　　匹配结果：人类夜间返回休息的常规行为。但是现在离开，等于主动中断观测，任务进度直接停滞。

　　不行。

　　“我不回去。”付遥如实回答，“观测任务尚未结束。”

　　又来了。观测任务。

　　叶檐揉了揉眉心，感觉自己的脑容量有点跟不上这位大哥的思路。她耐着性子，试图用普通人的逻辑沟通：“什么观测任务啊，学校社团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天文社所有人我基本都脸熟。”

　　付遥卡了一下。

　　他没有校园身份，没有学生证，没有宿舍，没有任何属于这个世界的备案。编造完整身份难度极高，稍有破绽就会引起更深的怀疑。总部的安全条例反复强调，信息越少，暴露风险越低。

　　于是他极简回答：“不属于社团。私人任务。”

　　私人任务。

　　四个字在叶檐耳朵里自动翻译成：我自己脑补出来的任务。

　　叶檐无声地吸了一口气。行吧，劝是劝不动了。

　　她干脆放弃说服，转过身重新趴在栏杆上，打算专心写完自己的星象记录，假装旁边不存在这么一号人物。眼不见心不烦，等她写完，自己锁门走人，把这位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怪人丢在山上，爱干嘛干嘛。

　　笔尖划过纸页，沙沙作响。

　　今晚能见度很好，几颗亮星清清楚楚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叶檐一边对照天上的位置，一边标注坐标，写得认认真真。

　　可身后那道视线实在太有存在感了。

　　就好像有一束无形的光，牢牢钉在她的后背。

　　一开始叶檐还能硬撑着无视，写了不到三行，浑身别扭得不行。她猛地回头，果不其然，付遥还站在三米开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没有猥琐，没有戏谑，纯粹得过分，就像科学家盯着培养皿。

　　叶檐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我说，”她把笔往笔记本上一戳，“你能不能不要一直盯着我看？天上那么多星星，随便看哪一颗不好吗？天狼星，织女星，随便挑。”

　　付遥平静地分析：“恒星无法产出我需要的数据。只有你可以。”

　　叶檐：“？”

　　救命，这话怎么越听越不对劲。

　　她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四下真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远处山路的路灯隔得很远，微弱的光爬不上露台。夜风呜呜地刮，吹得铁皮屋檐轻微作响。

　　叶檐悄悄把手机从卫衣口袋摸出来，屏幕按亮，手指虚虚搭在拨号键上。

　　倒不是害怕对方动手，主要是怕这人突然情绪激动做出什么事。她得留一手。

　　付遥敏锐捕捉到了她这个小动作。人类手部动作，取出矩形发光物体。数据库识别：手机。通常用于联络他人、求救。

　　【警告：目标戒备值小幅上升。】

　　系统立刻推送补救方案。一大堆花花绿绿的话术铺满了他的视野，什么找共同话题、分享趣事、夸赞对方，密密麻麻一大片。

　　付遥扫了一遍，挑了一条风险最低的。

　　“我可以看星星。”他妥协，“但是我不认识。你教我。”

　　叶檐愣了一下。

　　啊？

　　一个大半夜跑到天文台，张口闭口任务、能量外泄的怪人，现在跟她说，他不认识星星，想要她教？

　　叶檐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故意找借口赖在这里，还是真的连基础星座都不认得。

　　她半信半疑，抬手指向夜空偏东的位置：“喏，那个三颗星连成一条直线的，猎户座腰带，看见了吗？”

　　付遥顺着她指尖的方向抬头。

　　浩瀚星海瞬间铺入眼底。对他来说，那些不是浪漫的寄托，只是一堆不断发生热核反应、拥有精确质量与轨道参数的天体。可他顺着那根细细的、白皙的手指望过去，视线却总是忍不住偏回来，落在女孩的侧脸上。

　　路灯把她的轮廓描出一层淡淡的光晕，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

　　系统毫无预兆地跳出来一行提示。
　　【微弱生理波动，来源不明，无法归类。】

　　付遥微微皱起眉。

　　这东西最近出现的频率有点太高了。

　　“看见了。”他应声。

　　“看见了就好好看。”叶檐收回手，摆出老师的架子，“不许偷看我，今天的课堂作业，仔细观察猎户座，不许开小差。”

　　说完，她转回去继续写笔记，心里暗自嘀咕：先稳住，给他找点事做，免得他没事干就盯着自己胡思乱想。等写完赶紧溜。

　　叶檐以为这下总算清静了。

　　结果没过两分钟，身侧传来脚步声。

　　她心里一惊，唰地转头，就看见付遥严格遵守着三米规定，没有越界，只是微微侧过身，伸长脖子，目光艰难地横跨一段距离，一边偷偷瞄她，一边飞快地再弹回去看星星。

　　来来回回，探头探脑，像一只试图偷吃东西但是又害怕被抓的大金毛。

　　叶檐：“……”

　　她算是开眼了。

　　“喂！”叶檐敲了敲栏杆，“不是让你看星星吗，你老偷瞄我干什么？”

　　付遥被当场抓包，神色没有半分慌乱，坦然得理直气壮：“同时观测两个目标，提升任务效率。”

　　叶檐扶额。

　　行吧，沟通无效。

　　她已经放弃纠正他的奇怪用词了，脑子里疯狂运转，开始思考对策。

　　看这样子，这人今晚是铁了心要耗在这儿。直接把他赶出去？万一刺激到他，做出什么冲动行为，她可负不起责任。放着不管，自己又浑身别扭。

　　叶檐灵光一闪。

　　有了。

　　她掏出手机，点开了微信，翻出室友的对话框，手指飞快打字。

　　【叶檐：救命，我在天文台碰到一个男生，人长得挺好看，但是精神状态存疑，满口任务、观测，刚刚还发生了一件解释不通的怪事。】
　　【叶檐：我怀疑他有点心理方面的问题，要不要明天悄悄问问学校心理咨询室的联系方式？】

　　发送。

　　消息刚发出去，室友几乎是秒回。
　　【室友：？？？你别吓我！危险吗？不行你赶紧撤！】

　　叶檐低头打字，没留意旁边的付遥已经察觉到她注意力完全放在手机屏幕上。

　　系统提示：【目标注意力转移，机会窗口。建议主动发起简单提问，采集情绪。】

　　付遥思考了两秒，开口，声音不高，清清楚楚穿过风声落到她耳朵里。

　　“心理问题，是什么。”

　　叶檐手指猛地一顿。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人，什么时候凑过来一点点的？虽然还没突破三米，但是距离明显缩短了。而且……他怎么知道她刚刚在想这个？！

　　叶檐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眼神警惕：“你、你偷听我心里想什么？”

　　付遥茫然。

　　他没有读取思维的权限，那是高层观察员才能够解锁的高阶权限，他这种基层人员根本没有。他只是从她细微的面部肌肉变化、反复打量自己的眼神，推导出来了一个猜想。

　　“根据你的微表情推导。”付遥一板一眼解释，“你刚刚多次看向我，眉头轻蹙，瞳孔收缩，手部动作拘谨。综合判断，你正在评估我的精神状态。”

　　叶檐听完，鸡皮疙瘩唰地一下冒上来。

　　好家伙。

　　不光满口奇怪台词，观察力还变态到这个地步。

　　这下，“这人有病”这个结论，在叶檐心里彻底焊死了。

　　她干巴巴地扯出一个微笑，试图蒙混过关：“没有没有，你想多了，我就是随便想想天上的星星。”

　　付遥没有轻易放过这条线索。他调取数据库，搜索“心理问题”词条，一堆冗长的说明哗啦啦地铺满视野。

　　“如果我存在心理问题，”他非常认真地发问，“会影响收集恋爱情绪样本吗？”

　　叶檐：“……”

　　完了。还越说越严重了。都开始给自己的幻想任务找阻碍因素了。

　　她现在已经不敢随便接话，生怕顺着话题聊下去，对方再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疯话。

　　叶檐飞快合上笔记本，把笔往本子中间一夹，抬手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此地不宜久留。

　　“那个，时间不早，我写完了，要锁门走了。”她把东西抱在怀里，往后退了一步，做好随时开溜的准备，“天文台要关门，你也赶紧下山吧，晚了校门都关了。”

　　说完，她伸手想去锁露台这扇铁门。

　　可她刚走到门边，手腕忽然被一股微凉的力道轻轻扣住。

　　力度很轻，没有用力束缚，只是恰到好处地拦住了她。

　　叶檐浑身一僵，心脏咚地跳了一下。

　　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付遥的手指修长，皮肤冷白，只是虚虚搭在她的手腕上，没有收紧。他似乎也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妥，指尖微微一顿，很快就松开了。

　　只是那一瞬间微凉的触感，清晰地留在皮肤上。

　　“明天。”付遥看着她，漆黑的眼睛很认真，“明天，我还可以来这里找你吗。”

　　叶檐下意识想一口回绝。

　　可对上那双干干净净，不含一丝杂念的眼睛，拒绝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她看着眼前这个行为怪异、满口任务，在她眼里急需挂号的男生，脑子里乱糟糟的。

　　直接拒绝，会不会刺激到他？

　　叶檐内心激烈拉扯，最后脑子一抽，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看天气吧。明天要是不下雨再说。”

　　纯属敷衍。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明天自己不来天文台了，躲着这人几天，这事就算翻篇。

　　付遥却把这句话当成了正式约定。

　　系统立刻生成备忘录。
　　【与目标达成非正式约定：明日，无降雨，则于天文台碰面。】

　　他微微颔首，一本正经：“收到。我会监测明日降水概率。”

　　叶檐：“……”

　　行，随便吧，爱监测监测。

　　她不敢再多停留，飞快地拉开铁门，一溜烟跑了出去，下楼的时候脚步都不自觉加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直到跑到山下，吹到了马路上温热一点的晚风，看见路上零星路过的学生，叶檐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她回头望了一眼黑漆漆、高高的天文台山头，心里默默复盘今晚发生的一切。

　　自言自语小声嘀咕：
　　“肯定有病，没跑了。”

　　而露台上。

　　付遥独自站在栏杆边，风吹起他外套下摆。

　　视野光屏里，红色的数字依旧安静跳动。
　　【剩余撤离时间：70时41分。】

　　他调出天气预报，一行数字跳了出来：明日降水概率，百分之三。

　　几乎不可能下雨。

　　付遥把数据牢牢记下。

　　他还不懂人类口中“看天气吧”有时候只是一句客套。在他的逻辑里，约定就是约定。

　　明天，他得准时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