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系恋爱指南》》佩佩很奇

1、天文台的怪人 夜里十点四

　　夜里十点四十七分。

　　深秋的风卷着山上的凉意，顺着天文台露台镂空的栏杆钻进来，刮得叶檐后颈一麻。

　　她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怀里抱着一本卷了边的观测笔记，鞋底轻轻蹭过冰凉的水泥地面。学校这座老天文台鲜少有人来，除了天文社团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大部分时间，这里只有望远镜和没完没了的晚风。

　　叶檐是社团里最闲，也最常跑上来的那个。

　　准确来说，是她没别的地方可消磨时间。

　　她算不上什么天才，对宇宙也没有那种狂热到发烧的执念，单纯就是喜欢这儿安安静静的。不用应付一堆没必要的社交，不用听室友叽叽喳喳聊八卦，抬头就是漫无边际、安安稳稳的星空。烦恼丢进去，好像瞬间就渺小得不值一提。

　　今天本来也该是平平无奇的一晚。

　　她提前跟管理员打了招呼，拿了露台的钥匙，打算过来补完这周的星象记录。可刚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一只脚还没完全踏进去，叶檐就顿住了。

　　露台靠北的位置，站了一个男生。

　　天文台的路灯很暗，只斜斜投下来一小片昏黄的光，大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个子很高，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被精确校准过的尺子。身上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袖口扣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

　　最诡异的不是有人深夜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是他的动作。

　　男生抬着手，掌心对着深邃的夜空，指尖微微张开，像是试图去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没有，嘴里低声、非常认真地碎碎念，语速平平整整，没有半点起伏，像一台正在后台运行程序的机器。

　　“目标区域，银河系，太阳系，地球，东经121.55，北纬29.87。情绪样本采集，当前空白。”

　　叶檐：“？”

　　她怀疑自己熬夜熬出幻听了。

　　下意识停下脚步，把铁门虚虚掩上，只留一条窄缝，探着半个脑袋偷看。

　　不会是哪个压力太大，跑上山来发疯的学长吧？

　　也不对。发疯的人多少带点情绪，要么激动，要么忧伤，这人冷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平铺直叙，听不出半分人的喜怒哀乐。

　　付遥还在工作。

　　一层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淡蓝色半透明光屏浮在他眼前，密密麻麻滚动着只有他能够解析的数据。系统在后台不断刷新任务条目：【任务编号739，观测人类恋爱行为，限时72地球小时。任务失败，即刻强制撤离，永久禁止重返该星球。】

　　红色小字安安静静趴在光屏最底端。

　　【剩余时间：71时52分。】

　　他是太阳系外派过来的一名普通观察员。

　　总部给他派发的任务简单粗暴：找一个地球人类，近距离完整观测一次恋爱从无到有的全过程，收集对应的情绪样本，打包上交，完事走人。

　　本来流程非常清晰。落地，定位观测对象，采集数据，返程。

　　谁知道总部的机器匹配出了一个极其模糊的坐标，他顺着信号找到这座山上，刚准备启动扫描，身后忽然传来一小块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响。

　　付遥猛地转头。

　　视线精准锁定门缝后面，那个鬼鬼祟祟露着半颗脑袋的女孩。

　　叶檐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被抓包了。

　　她本来还想悄咪咪看完这人到底要干什么，这下没得躲。干脆大大方方把门推开，整个人走出来，手里还不忘举了举怀里的笔记本，试图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身份。

　　“那个……这里是我们天文社的地盘，你怎么上来的？管理员晚上不会随便放外人进。”

　　她的声音不算大，带着一点被冷风冻出来的沙哑。

　　眼前这个男生，完美符合“稀奇古怪”四个字。

　　付遥垂眸看向她。

　　人类，女性。年龄估算，十九周岁。

　　几行基础信息瞬间自动跳转到他的视野里。

　　就是她。

　　系统猛地弹出一行加粗提示：【检测到任务目标。匹配度100%。】

　　付遥漆黑的眼瞳极轻微地缩了一下。

　　找了半天，原来观测对象自己送上门了。

　　他收起悬浮光屏，动作利落，快得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表情。情绪对他而言是一组陌生、难以解析的参数，他学过成千上万条人类行为理论，可从来没有实际接触过样本。

　　理论和实操，完全是两码事。

　　付遥认认真真，一板一眼地回答她的问题，逻辑严谨到刻板：“没有经过管理员许可。沿着山体的台阶走上来的。”

　　叶檐愣住。

　　啊？

　　这人回答得也太老实了，老实到离谱。

　　她往前走了两步，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了他的脸。皮肤很白，眉骨生得利落，眼型偏长，睫毛又密又黑，可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一潭没有波澜的深水，看不出一点鲜活的人气。

　　“私自闯进来不太好吧。”叶檐挠了挠后脑勺，好心提醒，“等会儿保安巡逻上来，要把你抓走写检讨的。”

　　付遥思考了一秒。

　　调取数据库，检索“检讨”关键词。

　　检索结果：一种人类犯错之后需要提交的书面文本，附带羞耻情绪。羞耻，属于次级负面情绪，不在本次采集清单内。

　　“我不会被抓到。”他客观陈述事实，语气没有半分炫耀，单纯只是播报客观结果，“我的行动轨迹可以避开绝大多数人类监测。”

　　叶檐：“……”

　　好了，实锤了。这人脑子多少有点东西。

　　不是坏，就是好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不想跟一个疑似精神状态堪忧的人硬碰硬，退了一小步，指了指旁边那台老旧的折射望远镜：“行吧，随便你。只要你不乱碰社团的设备就行，弄坏了赔不起。我过来记录星图，各干各的，互不打扰，可以吗？”

　　说完，不等对方答复，叶檐自顾自走到望远镜旁边，弯腰调试支架。

　　今晚天气不错，没有厚重云层遮挡，几颗亮堂堂的星星清清楚楚挂在天上。她拧动调焦轮，眼睛凑到目镜前面，专心致志地去找猎户座。

　　身后，付遥站在原地。

　　系统还在不停给他推送行动建议。
　　【方案A：主动搭话，制造交集。推荐话术：你也喜欢星星吗。】

　　付遥在心里评估这条方案。

　　数据库显示，这句话是地球异性之间非常高频的开场白。逻辑可行。

　　于是他迈开长腿，走到叶檐身后不远的位置，开口。语气平直，没有任何修饰，仿佛在上报工作。

　　“你也喜欢星星吗。”

　　叶檐被这突如其来一句话搞得一懵，眼睛还贴着望远镜，含糊不清地回：“还行吧，谈不上狂热，就是闲得没事干过来看看。”

　　付遥记录。
　　【样本反馈：对天体无强烈热爱。动机：打发空闲时间。】

　　他又按照系统给的第二条建议发问：“你经常一个人来这里？”

　　“嗯，没事就上来晃一晃。”叶檐终于直起身子，侧过头看他，“话说，你大半夜一个人跑到山顶，专门来看星星？”

　　付遥顿了顿。

　　他的身份只能观察对象可以知道，如果让第三方知道的话他的任务就会失败。虽然眼前的女孩是观察对象，可他并不能保证她会不会到处说。

　　他快速从资料库挑了一个安全、不容易被怀疑的身份。

　　“我是过来做观察的。”

　　叶檐挑眉：“观察什么？星星？”

　　付遥诚实：“观察你。”

　　“……”

　　叶檐整个人僵住了。

　　她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警惕地上下扫视他一遍，手悄悄摸向口袋里的手机，随时准备一键呼叫室友求救。

　　不是吧。大半夜山上，碰到一个怪人，直勾勾跟她说，我是来观察你的？

　　这剧情怎么看都有点惊悚。

　　“同学，开玩笑要有个限度。”叶檐干笑两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慌，“咱们两个今天才第一次见，观察我干什么？我脸上长彗星了？”

　　付遥意识到，好像出现了预料之外的效果。

　　资料库没有告诉过他，直白地说出目的，会让人类产生戒备。系统疯狂在他的视野里跳红色预警：【警告！目标产生戒备情绪，负面值上升，请立刻修正沟通方式！】

　　付遥沉默两秒，紧急检索补救措施。

　　他不太懂拐弯抹角，也不会说漂亮话，只能够生硬地改口：“我的意思是，观察人类。刚好，你在这里。”

　　叶檐听得一头雾水。

　　好家伙，格局一下子打开了。不观察星星，改观察全人类了？

　　她觉得自己今天晚上算是开了眼界。

　　“行吧，随便你观察。”叶檐放弃理解，摊了摊手，转头重新看向望远镜，“但是友情提示，观察人类是要收费的，想看可以，不要凑太近，打扰我干活我可要赶人。”

　　付遥把这条规则认认真真存进自己的临时数据库。
　　【样本规则一：近距离观察，会引发对方反感。保持安全距离。】

　　他乖乖往后退了三步，安安静静靠着栏杆站着。

　　本来一切还算平和。

　　偏偏系统这时候自作主张推送了一条强制采集指令，电流轻微窜过付遥的手腕。他没有控制好自己的能力，无意识间，一股极其微弱的吸力散了出去。

　　“咔哒。”

　　叶檐手里用来调焦距的金属旋钮，毫无征兆直接松脱，“哐当”一声滚落在地，顺着水泥地面一路滑，骨碌碌滚到了付遥脚边。

　　叶檐：“？？？”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刚拧好的旋钮凭空掉下来，人都懵了。

　　那玩意儿卡得很紧，她刚才费了不小的力气才拧住，怎么可能自己脱落？

　　叶檐当即扭头，眼神精准锁定栏杆边那个一身淡定的男生。

　　“是不是你干的？”

　　付遥低头，垂眸看向脚边的金属旋钮。

　　系统紧急弹窗：【失误！无意识溢出微量能量，造成小型物体位移。】

　　付遥：“……”

　　他第一次执行任务，还没有完全熟练收敛自身能量。他本意什么都不想做，谁知道身体先出了岔子。

　　他弯腰捡起那个冰凉的小旋钮，指尖碰到金属的一瞬间，还在飞速翻找数据库，想要找出一套合理的说辞。数据库翻遍了，没有“不小心漏出能量弄坏人类物品”的标准回答。

　　于是付遥非常客观，不带一丝愧疚地陈述事实：“不是故意。能量意外外泄。”

　　这话一说，叶檐的眉头直接拧起来了。

　　“能量外泄？”她往前走两步，伸手，“少扯这些玄乎的，还给我。这个配件很难配，弄坏了你赔啊。”

　　付遥捏着旋钮，没有立刻递过去。

　　他在计算赔偿成本。调取物价，换算地球货币，得出一个数字。

　　“可以赔偿。报价多少。”

　　叶檐被他这副公事公办、半分歉意都没有的模样给气笑了。

　　倒不是东西有多贵，主要这人，闯了祸，连一句不好意思都不会说，上来直接谈赔钱，仿佛这件事只是一项需要结算的业务。

　　“现在问题不是赔钱。”叶檐伸着手，指尖都快戳到他胸口，“问题是，你站在那么远，手都没伸过来，东西怎么就掉到你脚底下了？你解释一下。”

　　这就是矛盾点了。

　　付遥卡壳了。

　　他不能坦白外星身份，可按照人类逻辑，他完全没办法解释刚刚发生的怪事。撒谎不在观察员的基础技能库里，资料库教的话术此刻全部失效。

　　光屏上一行又一行乱码疯狂刷屏。
　　【无法提供合理解释。】
　　【目标情绪：疑惑+轻微恼火。情绪样本标记：烦躁。】

　　付遥漆黑的眼珠微微动了动，难得露出一丝无措。可那份无措藏得极深，外人只能看见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晚风卷起地上细小的灰尘，吹过露台。

　　叶檐看着他死活不说话，心里那点好奇直接翻倍。

　　这人到底是什么品种的奇葩？做错了事不道歉，不辩解，就搁这儿原地发呆。

　　“喂，问你话呢。”叶檐往前凑了半步，伸手就要去抢他手里的旋钮。

　　付遥下意识抬手往后一躲。

　　他只是单纯不想让样本突然接触自己，避免未知情绪波动，可落在叶檐眼里，就变成了故意藏起来不给。

　　“哎？你还躲？”叶檐瞪圆眼睛，“不是吧，弄坏东西还打算扣下来不还？”

　　付遥：“我没有。”

　　“那拿来。”叶檐伸手。

　　付遥低头看了看掌心小小的金属旋钮，又抬眼看向女孩。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腮帮子微微鼓着，明明没发火，却透着一股理直气壮的生气。

　　系统又一次弹出提示，红色的倒计时在光屏角落安静地一闪而过。
　　【剩余撤离时间：71时14分。】

　　72小时。

　　他只有短短三天，要收集一整套恋爱情绪样本。现在任务还没起步，先收集到了一份“被讨厌”。

　　付遥感觉自己数据库里一整套完美行动方案，已经碎了大半。

　　他沉默几秒，终究还是把旋钮放到了叶檐摊开的手心。少年的指尖无意擦过她的皮肤，温度偏凉，像夜里山间的风。

　　叶檐拿到东西，立刻退开，低头检查了一遍，还好旋钮没磕坏。她一边往望远镜上面装，一边小声嘀嘀咕咕。

　　“奇奇怪怪，大半夜跑上来，说话莫名其妙，还搞出这种怪事……我严重怀疑你是不是偷偷在这里做什么违禁实验。”

　　付遥听见了。

　　检索关键词：违禁实验。
　　匹配结果：不符合本人当前行为。

　　他想反驳，可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总不能告诉她，自己来自太阳系以外，专程过来观察她怎么谈恋爱。说了任务直接报废。

　　叶檐装好零件，再次调试望远镜，这回不敢分神，断断续续辨认天上的星座。偶尔侧过头，就能看见那个高个子男生安安静静靠在栏杆上，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闪躲，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那道视线，今天好像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叶檐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抬起头，精准对上了他的目光。

　　付遥来不及收回眼神，就这么直愣愣地被抓了现行。

　　四目相对。

　　叶檐拿着笔，歪了一下脑袋，眼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小小的怨气，又混着藏不住的鲜活好奇，隔空朝他扬了扬下巴。

　　“喂，看够了没有？”
　　“虽然东西还给我了，但是账还没算。要不要过来，我教你认星座，就当罚你给我打打下手。”

　　付遥眼前的光屏猛地炸开一串乱码。
　　【检测到全新未知情绪波动，数据库暂无匹配词条，无法识别，请等待解析。】

　　风穿过空旷的天文台，吹来了远处山下隐约的风声。

　　漫长又短暂的计时，从这一刻，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