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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纪砚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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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砚从天外天回到天池时,外围的结界已经散开了。
池水边水汽氤氲,他一眼便望见了水中的温筠。温筠静静地站在齐腰深的池水里,长发未束,墨色的发丝湿漉漉地铺陈在水面上,如墨般晕染开来。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一高一低地望向了岸上的纪砚。
纪砚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一瞬间,温筠的眼神让他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心慌。褪去了平日里撒娇耍赖的鲜活与偏执,此刻的温筠被天池水洗去了杂念,眉眼间只剩下一片极致的清冷与空灵。那是属于万民信仰汇聚而生的神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悲悯苍生的神性。
这种极其陌生的眼神,让纪砚觉得两人之间隔了极远的距离,甚至让他生出了一丝不习惯的滞涩。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
随后,温筠微微动了一下,他抬起一截湿漉漉的手臂,越过水面,直直地朝着纪砚伸出了双手。他没开口要什么,但纪砚太懂那个眼神和动作了。
从小到大,只要他伸手,就是要他抱。
纪砚心底那点没来由的慌乱这才落了地,他顾不上许多,直接踏入池中,走到温筠面前。两人的体型差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纪砚生得高大挺拔,肩背宽阔,而温筠虽然修长,但在他面前依然显得清瘦了一整圈。
纪砚微微俯身,双手穿过温筠的腋下,熟练地托住他的大腿根,像抱小孩一样面对面地将人从水里托抱了起来。温筠顺势抬起双臂,软软地环住他的脖颈,双腿盘在纪砚精壮的腰侧,将下巴搁在了他的肩窝里。
刚一贴上来,纪砚便暗暗捏了个法诀,温热的灵力瞬间渡了过去,将温筠身上湿透的衣裳连同那一头长发,眨眼间便烘干得清清爽爽。他单手稳稳托着怀里的人,另一只手拿过大氅,将温筠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这才抱着人转身往外走。
廊下的仙侍们纷纷垂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从背后看过去,纪砚的身形极高极宽,温筠整个人都被严严实实地遮挡在他的怀里,连一点衣角都瞧不见,只能看到大殿下宽厚的背影上,搭着那一双从大氅里伸出来的、白如羊脂的纤纤玉手。
回寝殿的路上,夜深露重。
纪砚稳稳地抱着怀里的人,脚步沉稳地穿过长廊。温筠被大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后脑勺和几缕黑发,趴在纪砚肩头似乎是睡熟了。
刚转过一道宫门,前面的白玉阶下忽然闪出一道身影,直直地拦在了路中央。
“大殿下!”
纪砚脚步一顿。出于礼数,他微微侧过身,抬眼看了过去。拦路的人一身锦衣,正是今日在擂台上被温筠一剑脊抽下台的裴家嫡长子,裴长渊。
纪砚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按天界宫规,入夜后内城门就该落锁了,各大家族的子弟若是没有诏令,是不能在内廷逗留的。
“城门已落锁,你是怎么进来的?”纪砚的声音很冷,在夜色中听不出半分波澜。
裴长渊站直了身子,恭敬地行了一礼:“回大殿下,是家主裴弈大人带我进来的。家主今日在朝中有事未决,暂留宫中,我便随他候在偏殿。”
他顿了顿,看着纪砚怀里那团被裹得严严实实、连脸都看不见的人影,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最终,那股属于天骄的孤注一掷战胜了畏惧。
裴长渊深吸一口气,直直地看着纪砚,声音有些发紧:“大殿下,今日在青云会上,臣说的那些话,绝非一时冲动,更不是为了攀附权贵。臣从小便仰慕殿下威仪,这么多年来,一直将殿下视作心中唯一想要并肩之人。今日斗胆求赐婚,是臣倾慕已久。”
他往前迈了半步,眼神炽热而恳切:“殿下,臣知道自己今日败给了小殿下,或许在殿下眼里臣还不够强。但臣会努力修炼,臣是真心悦您,想追上您的脚步。殿下……您真的不能给臣一个机会吗?”
夜风吹过,廊下的宫灯微微摇晃。
纪砚抱着温筠的手没有丝毫松懈,那双冷峻的眸子看着裴长渊,不仅没有半分感动,反而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物件。
“裴公子。”纪砚的声音如寒冰般没有温度,甚至连一丝发怒的兴致都没有,只有彻骨的冷漠,“本殿的私事,不劳费心。今日念你年少,本殿当没听过这些话。若再敢逾矩……”
纪砚顿了顿,目光扫过裴长渊,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带着你裴家的令牌,立刻滚出内廷。”
说罢,他连多看一眼都欠奉,抱紧了怀里的人,大步从裴长渊身边走过。
裴长渊僵在原地,脸色苍白,被那一眼压得连呼吸都停滞了。而纪砚从头到尾,心里想的都只有一件事:赶紧把这个浑身上下都不安分的弟弟弄回寝殿去,别吹了夜风。
回到寝殿时,元如琢和齐知远正守在院外。一见纪砚抱着人回来,元如琢眼底闪过一丝焦灼,急忙迎上前去,想要看看温筠的情况。
“大殿下,殿下他……”
“没事了。”纪砚脚步未停,沉声吩咐道,“守好院门,今晚不准任何人进来。”
元如琢和齐知远对视一眼,齐齐应声:“是。”
纪砚抱着温筠进了内殿,将人轻轻放在床榻上,拉过锦被替他盖好。做完这一切,他刚准备直起身,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攥住了。
温筠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洗精伐髓之后,他的脸色恢复了正常的白皙,那双眸子清明剔透。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撒娇,也没有因为方才的疯魔而尴尬,只是静静地看着纪砚,眼底透着一股近乎冷酷的理智。
“阿砚,我听到了。”温筠开口了,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吐字很清晰。
纪砚动作一顿,垂眸看他。
“方才在宫道上,裴长渊拦着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温筠靠在软枕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纪砚,语气平铺直叙得近乎残忍,“我觉得,你们俩挺合适的。裴家是十二家之首,你若与他结契,等于将裴家的势力彻底绑在了自己手里。这对你日后登上那个位置,是最有利的筹码。”
纪砚的眼底一点点冷了下去,目光深不见底地看着榻上的人。
温筠浑然不觉,依旧像往常一样,用那副分析朝堂局势的口吻,理智地替他谋划着:“当然,前提是你对他也有意思。你若是不喜欢他,那便作罢。只是……你若是真不想要那个位置,那就当我没说。”
他讲得头头是道,甚至觉得自己的逻辑很完美。他以为纪砚还是那个同他以往朝夕相处、凡事讲求利弊的大哥。
然而,纪砚一句话也没有说。
内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纪砚居高临下地看着温筠,那张脸上看不出喜怒,唯独那双眼睛,冷得像结了万年的冰。他沉默的时间太久了,久到温筠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身子:“阿砚?”
纪砚依然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直起身,退后了半步。他看着温筠,仿佛在看一个完全不开窍的陌生人。他气极了,可他偏偏什么都不说,只是用那种极其压抑、深沉的失望眼神,沉沉地看了温筠最后一眼。
随后,他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门被“砰”地一声推开,纪砚带着一身骇人的寒气离开,只留下温筠一个人半坐在床上,满脸迷茫。
殿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温筠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内殿里,眼底满是茫然。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微微推入一丝法力,手腕处便隐隐浮现出一根泛着微光的红线。那是小时候他生了场大病,纪砚亲自去司命阁求来、系在他手上的护身结,能替他挡灾聚灵。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一想到纪砚要去和别人结契,他就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带着刺。他坐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呆,越想越觉得烦闷,掀开被子想下床去倒杯水喝。
结果刚一站起身,双腿便是一软。天池洗精伐髓抽干了他大半的力气,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
“砰咚”一声闷响,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下一瞬,紧闭的殿门被人猛地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大步跨了进来。纪砚根本没走,一直守在门外。
他快步上前,一把将地上的温筠捞了起来,动作很急,脸色却依旧冷得像冰。他抿着唇,一言不发地把温筠重新塞回被窝里,拉过被子就要盖上,然后转身又要走。
“阿砚……”温筠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纪砚脚步一顿。
“别走……”温筠仰着脸看他,眼睛红红的,用那种小时候做了噩梦、非要人哄才肯睡的眼神,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没有你,我睡不着。”
纪砚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到底还是心软了。他叹了口气,没脱外袍,就这么合衣在温筠的床边躺了下来,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两人并肩躺着,内殿里安静得有些尴尬。
没过多久,温筠的药效和困意涌了上来。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像往常一样,不安分地往纪砚那边拱,直到整个人都挤进纪砚怀里,脸埋在人家胸口,手还死死搂着纪砚的腰,这才安分下来。
纪砚被他拱得无可奈何,只能熟练地翻过手,轻轻搂住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哄着。
等到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彻底陷入熟睡,纪砚才停下动作。他低头看着温筠毫无防备的睡颜,回想起方才温筠一本正经地“替他筹谋”、劝他和裴家联姻的话语,心口像被钝刀子割着一样。
他收紧了手臂,将人往怀里按了按,在寂静的深夜里,眼底终于泄出那一丝无路可退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