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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内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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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殿的门没锁,只是虚掩着,夜风顺着门缝漏进来,吹得殿内的烛火微微摇曳。
纪砚在宽大的软榻上坐下,一言不发。他身姿挺拔,面沉如水,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厉,压得整座寝殿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温筠被他按在面前站着,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平时天不怕地不怕,但在纪砚这种静默的威压下,他那些嚣张气焰全缩回了壳里。
“今天去哪儿了?”纪砚终于开了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温筠嘴唇动了动,没敢吭声。总不能说自己去司命阁查了姻缘簿,还踹了人家的门吧。
纪砚看着他不说话的模样,目光更深了几分:“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
温筠垂下眼睫,还是不说话。他其实知道阿砚在气什么,气他今天在擂台上不顾安危,气他大半夜跑得不见人影。但他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委屈、别扭和骨子里的那点怕,让他干脆咬死了牙关,闷葫芦似的杵在那儿。
纪砚看着他那副缩着脖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倔强样,忽然抬起手,在自己大腿上轻轻拍了两下。
“啪、啪。”
两声轻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温筠浑身一激灵,立刻懂了那个动作的意思。那是纪砚从小带他时留下的习惯,每次他犯了错,纪砚只要在腿上拍两下,就是要他过去挨训的意思。
以前只要纪砚一拍腿,他就会乖乖趴过去认错。可今天,温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他不敢啊,他虽然从小到大没真挨过纪砚的打,可今天这事儿闹得太大了,他看着纪砚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真怕自己一过去就要挨揍。
“过来。”纪砚看着他后退的步子,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温筠抖了一下,权衡了一下自己现在冲出去成功逃跑的概率,发现几乎为零。他只能像个被霜打了的茄子,磨磨蹭蹭地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挪到纪砚面前。
最后,他心一横,眼一闭,像小时候那样,乖乖地跨坐过去,把头埋进了纪砚的颈窝里。他双手死死搂住纪砚的脖子,整个人都贴了上去,声音闷在纪砚的颈侧,带着讨好和撒娇的软音,咕哝着:“阿砚……你别生气了……”
纪砚表面上依旧冷着脸,身子甚至都没放松,依旧是那副威严不可侵犯的姿态。可如果他低下头,就能发现温筠看不见的角度里,他眼底那层厚厚的冰早已碎裂开来,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贪婪的暗色。
温筠身上那股清冽的梅花香,混着一点沐浴后的水汽,毫无防备地盈满了他的鼻腔。脖颈处是温筠温热的呼吸,软软地喷洒在他的皮肤上,怀里抱着的是他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的人。
这一刻,所有的担忧、怒火,全化作了胸腔里疯狂跳动的悸动。纪砚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重了几分,他享受着温筠这种毫无保留的依赖和顺从,享受着温筠整个人都在他怀里、只能由他掌控的滋味。
他面上依旧无动于衷,只是微微侧头,下巴轻轻抵在温筠的肩窝处,嗓音依旧冷硬,却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沙哑:“错哪儿了?自己说。”
温筠窝在他颈窝里,闷声闷气地认错:“我不该去搅黄你的婚事……不该在擂台上乱出头。”
话音刚落,纪砚按在他腰侧的手微微用力,掐了他一下。
“不对。”纪砚的声音低低地响在他耳边。
温筠疼得缩了一下,抬起头,眼底带着茫然和问号:“哪儿不对了?除了这个,我今天也没干什么啊。”
纪砚垂下眼,看着他这副完全抓错重点的模样,眼底的火气又隐隐翻涌了上来:“你今日在擂台上,自封神威,把自己的修为压得比裴长渊还低。就为了逞一时威风,连命都敢拿去赌?我教过你多少次,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若是真伤到了自己怎么办?”
温筠愣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阿砚真正气的,从头到尾都不是什么婚事,而是他今日的莽撞。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有分寸,绝对不可能受伤,可看着纪砚那双沉甸甸的眸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纪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语气忽然又冷了几分:“听说你今天还去了司命阁,把人家的大门给踹了。怎么,你去查什么了?”
温筠心里猛地一跳,眼神开始闪躲。他心虚地支吾着,不敢说实话。
纪砚看着他这副样子,并没有继续逼问。他其实什么都知道,知道温筠去查了他的姻缘簿,知道温筠看到了他划掉名字的事。他心底深处,那种隐秘的、见不得光的渴望,在得知温筠为他惊慌失措时,几乎要破土而出。
可理智死死压制着那股疯狂的悸动。他不能把温筠永远绑在自己身边,不能因为自己那点私心,断了温筠的路。
纪砚垂下眼眸,将眼底的情绪敛得干干净净,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与说教:“阿玉,你已经长大了。以后,别什么事都往我身边凑。你该有自己的主见,去走你自己的路。我的事,你以后也不必太在意。我迟早……是会离开你的。”
温筠整个人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纪砚那张冷漠的脸。方才那种害怕被罚的心思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心底窜上来的寒意。
“你……你说什么?”温筠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说,你迟早要自己走。”纪砚逼着自己硬起心肠,别过头不去看他,“不必再像以前那样黏着我了。”
这几句话,像是在温筠心里点了一把火,瞬间把他那点委屈和害怕烧了个精光。
凭什么?
温筠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猛地直起身子,一改方才那副乖乖受训的模样,眼底翻涌起极其浓烈、甚至有些骇人的暗芒。他反手一把死死攥住纪砚的手腕,在纪砚毫无防备之下,猛地发力,竟直接将纪砚整个人扑倒在了软榻上!
纪砚瞳孔骤缩,刚想挣扎,温筠却已经欺身压了上去,一只手死死按着纪砚的肩膀,另一只手竟直接抚上了纪砚的脖颈,五指微微收紧,虚虚地掐着。
“凭什么……”温筠死死盯着他,眼眶发红,呼吸粗重,那张漂亮的脸上此刻满是近乎病态的偏执与疯狂,“我是你一手带大的!你说不管就不管了?你说走就走?”
纪砚被他掐着脖子压在榻上,没有挣扎,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你小时候亲口说过,无论生死,你都会陪在我身边!”温筠的声音抖得厉害,手指在纪砚的脖颈上渐渐收紧,却又在最后一寸猛地停住。他俯下身,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如果你坚持要走,我就挑断你的手筋脚筋,把你捆在我身边,让你哪也去不了!你说了生死都要陪着我的,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违背誓言?!”
内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纪砚躺在榻上,感受着脖颈间那只微微发抖的手。他太清楚温筠的力道了,可温筠的手在抖,不仅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看着温筠那双赤红的、仿佛濒临崩溃边缘的眼睛,看着他那副因为一句“离开”就被逼出满身戾气的模样,心口猛地一沉,终于察觉到了温筠此刻的状态极其不对劲。
纪砚躺在榻上,看着温筠这副几乎走火入魔的模样,眉头越蹙越紧。温筠的状态明显不对,那双平日里清澈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底的偏执与狂乱根本不像平时的他。纪砚没有挣扎,只是放缓了声音,试探着问了一句:“阿玉,你今日……去天池了吗?”
“你闭嘴!”温筠却根本听不进去,手指又收紧了几分,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慌乱与抗拒,甚至带上了委屈的哭腔,“你又想干什么?你是不是又想找借口支开我?你休想!我不去!我哪儿都不去!你就这么想自己走掉吗?!”
他完全陷入了自己的臆想里,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纪砚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他不再犹豫,趁着温筠心神大乱、毫无防备之际,掌心猛地凝起一道灵力,极其迅捷地扣住了温筠掐在自己颈间的手腕,反手一拧。
温筠虽然修为高深,但此刻神智不清,防守全无,被纪砚这突然一击打得猝不及防。两人在榻上瞬间过了一招,纪砚顺势翻身而起,一手扣住温筠的后脑,另一手极为精准地按在了他的后颈大穴上,灵力猛地渡了过去。
“你放开……我不走……”温筠含糊地挣扎了一下,意识瞬间被黑暗吞噬,整个人软软地倒在了纪砚的怀里。
寝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纪砚抱着晕过去的温筠,胸口微微起伏,这才惊觉自己的后背竟已出了一层冷汗。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即使昏睡过去,眉头依然紧紧蹙着、眼角还挂着泪痕的脸,赶紧伸出手指搭在温筠的脉搏上探了过去。
灵力刚一探入,纪砚的脸色就彻底沉了下来。
温筠体内的灵力极其不稳,像是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的乱流。他本就是信仰凝聚之身,最易受情绪和俗念反噬。今日在青云会上耀武扬威,情绪起伏极大,再加上司命阁里的执念,以及方才自己那些“离开”的话,直接将他那颗本就未经过多少波折的心逼到了极点,导致神力与心魔有了冲撞的迹象。
纪砚眼底的冷峻彻底碎了,只剩下深深的懊悔与自责。他为什么非要在这种时候用那种话来刺激他?
“阿玉……”纪砚低低唤了一声,收紧了手臂,将人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后怕与心疼。
纪砚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将温筠打横抱起,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天池。
天池水汽氤氲,灵力充沛。纪砚小心翼翼地褪去温筠的外袍,将人缓缓放入池水之中。天池之水感应到温筠体内横冲直撞的紊乱灵力,立刻泛起层层涟漪,莹白色的灵光顺着水波一点点没入温筠的经脉,安抚着那些暴动的神力与执念。
见温筠的眉头在水汽中渐渐舒展了些,纪砚微微松了口气,随后毫不犹豫地退出了天池。
洗精伐髓的过程,最忌讳旁人在场。天池会引出洗涤者心底最深处的执念与心魔,若是纪砚留在那里,他的气息、他的存在,都会被天池当作干扰源,甚至会将他也拖入温筠的心魔幻境之中,届时不仅救不了人,连他自己也会陷进去。
纪砚守在天池外的结界边缘,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池水里闭目沉睡的温筠,攥紧的拳头始终没有松开。
就在这时,一道素色身影匆匆穿过回廊,快步走到他身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纪砚回头,认出这是沈卿身边的心腹仙使。
“大殿下。”仙使低着头,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急切,“沈卿大人请您即刻去一趟天外天,说是有要事相商。”
纪砚眉头微蹙。他看了一眼天池里还在闭目沉睡的温筠,虽然心中焦灼,但沈卿向来不管闲事,若是特意遣人来叫他,那便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况且,今日温筠去司命阁闹事,又跑去天外天找沈卿,沈卿这时候召见,多半也是为了温筠的事。
“知道了。”纪砚沉声应下,又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池中的温筠,确认他安好后,才转身跟着仙使快步离去。
纪砚快步赶到天外天时,内殿里燃着安神的淡香。
沈卿正慵懒地倚在贵妃榻上,半阖着眼,像是随时都要睡去。旁边有两名仙娥轻手轻脚地打着扇。他今日没穿那件狐裘,衣摆顺着榻沿垂落,小腿露在外面,白皙的脚踝上戴着个精致小巧的玉铃铛腿环,随着他偶尔的翻身轻晃,发出“叮铃”的清脆响声。
听见脚步声,沈卿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来了。”
纪砚走到榻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师傅。”
沈卿打了个哈欠,也没跟他兜圈子,直接点破:“温筠那小子今日来找过我,又去司命阁查了你的姻缘,晚上回去你们怕是闹了一场吧。说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纪砚垂着眼眸,面色沉静如水,连声音都没有一丝起伏:“徒儿本就是多余的牵绊。他如今已是神君,迟早要走自己的路。徒儿……迟早会离开他。”
“离开?”沈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了一声,腿上的玉铃铛也跟着响了几下。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看着纪砚,一针见血道:“你走得了吗?”
纪砚的身形僵了一瞬,拢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却没有反驳。
沈卿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指甲:“当年你亲自去司命阁划掉自己的名字,后来又是怎么偏袒他、纵容他的?从小到大,他那性子有一半是你惯出来的。你陷得比谁都深,现在跟我说要离开?”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况且,那孩子是万民信仰凝聚而生,本就极易受执念侵扰。你看看他今天那个疯魔的状态,你若是真敢走,他怕是连命都能折腾没。你走得了吗?”
纪砚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极紧,依然沉默着。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敢去想。
沈卿见他这副闷葫芦的样子,叹了口气,轻飘飘地抛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既然舍不得走,那便不走了。你去让他喜欢上你,你们两情相悦,顺理成章结为道侣,这不就不用走了?”
纪砚终于有了反应。他眼睫猛地一颤,抬起头看向沈卿,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没有震惊的大表情,却透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骇然与深沉。
“师傅,慎言。”纪砚的声音哑了几分,透着一股子沉重的滞涩。他重新垂下视线,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在极力维持着某种快要崩塌的界限,“长兄如父,礼法如山。徒儿既占了他一句兄长,便该守好这长辈的本分。若是任由那种……那种妄念滋长,不仅会毁了他,更会让他被三界非议。”
“长兄?礼法?本分?”沈卿这一次直接笑出了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言论。他撑着下巴,笑意盈盈地看着纪砚,眼神里满是看透一切的戏谑:“你还知道你是他兄长,知道要守礼法啊?”
沈卿的玉铃铛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作响,他盯着纪砚的眼睛,毫不留情地扒开了这层遮羞布:“那你说说,在温筠十四万岁那年,你这位做兄长的,为什么看着他的眼神,就变了呢?你那时候,怎么不想想长兄如父的礼法?”
纪砚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反驳的字。所有的伪装和克制,在这一刻被扒得鲜血淋漓。
沈卿看着纪砚那副被扒了皮似的僵硬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清脆的玉铃声在静谧的内殿里回荡。
“三界礼法?”沈卿缓缓坐直了身子,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讥诮与通透,“这规矩要是真那么不可逾越,我如今又怎么会待在这天外天?”
纪砚猛地抬眼,看着自己的师傅。
“你该知道,我的道侣,是我的师兄。”沈卿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抹极深的痛色,“我们当年也是顾忌世俗、顾忌礼法。可结果呢?我如今被困在这天外天,生生同他分开。你难道想变成我现在的样子,抱着那点所谓的‘本分’和‘礼法’,后悔一辈子?”
纪砚胸口猛地一震,呼吸都跟着重了几分。他太清楚沈卿和帝君之间的羁绊与遗憾,那是活生生摆在眼前的教训。
沈卿见他听进去了,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况且,你真当那小傻子对你只是单纯的兄弟之情?他若只是把你当大哥,今日去司命阁查什么姻缘簿?看到你名字不在上面,他至于连心魔都逼出来?阿砚,他早就在里头了,只是他自己不明白。”
纪砚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骨泛白。
“行了,别摆出这副苦大仇深的脸。”沈卿摆摆手,重新靠回榻上,闭上眼,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既然你狠不下心走,他也离不开你,那剩下的事,就按我的计划来。我会让他开窍,让他一步步把心交到你手上。你只管配合我,别的不用操心。”
纪砚定定地站了半晌,看着榻上那个为了他操碎了心的师傅,终于缓缓俯首,深深行了一礼,声音低哑却郑重:“……徒儿,谨遵师傅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