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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木耳玉足 第貳章 ...

  •   第貳章
      入宫头一年,李长安就咂摸出一个理儿:在这宫墙里头,没人教你怎的活,只教你伺候人。

      李长安在司礼监后头那排灰瓦矮房里,跟二十几个同年入宫的孩子,挤了三天大通铺。第四天清早,一个管事的掀帘进来,举着名册,像挑猪崽似的,把人一个一个往外分。

      "你,跟王公公。你,去刘全屋里。"

      李长安站在最靠里的位置,半垂着头。满屋子粗布衣裳窸窸窣窣,旁边几个孩子抻着脖子往前看。

      "李长安……嗯,跟着周贵吧。"

      话音一落,屋里静了一刹。

      他扫见斜前方两个孩子,一个脸唰地白了,另一个把脑袋又往下压了压,像躲瘟疫。

      看来这周贵,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

      周贵没叫他起。李长安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眼前只看得见一截灰扑扑的衣摆,半天没动静。

      然后那衣摆动了。

      周贵绕到他身后,慢慢走了半圈。李长安听见脚步声从他左边转到右边,那眼神儿,冷飕飕地压在他后脖颈上,像刀在刮骨。

      “长得倒齐整。”周贵终于开口,嗓子像砂纸磨过,”可宫里头,长相没用。听话,方为求生之道。"

      "师傅教训得是。"

      他嘴上应着,心里也在估这老东西的斤两。他眼睛小心而飞速地向上扫了一眼。周贵六十出头,干瘦驼背,一张面皮松垮垮垂着,像风干的橘皮。他忍不住在心里嗤笑:这老东西长得跟个羊肚菌似的,自然说脸没用了。

      丑人多作怪,他恶劣的想。

      他突然发现自己傲慢了。以前他惯是个以人取貌的人。前世在那穷乡僻壤当警察,山穷水恶的地方,营养也参差,人长得自然也层峦叠嶂。可便是对方长得再奇形怪状,都心道:人不可貌相,万一他是好男孩/女孩呢。想到这儿,李长安讽刺的对自己说:男孩,我保证你是天使。直到死了个透心凉,他才觉着,面相学这东西真有说法。

      头一个月,李长安挨了三回打。

      第一回,端茶。

      他双手捧着托盘,手一晃,一盏热茶连杯带盖泼在地上。周贵一巴掌扇下来,扇得他耳里嗡嗡响。

      "没长骨头?"

      李长安没躲。

      可惜了,把茶泼他身上好了,都是挨打,洒哪不是洒。

      他跪在那儿,盯着地上那块水渍一点点洇开,前世刑侦的本能发作,脑子里自动回放着方才的一幕。周贵先抬的是左手,巴掌朝外,是打惯了人的老手;骂他之前,先抿了一下嘴角。

      第二回,擦地。

      他腰弯得深了,周贵一脚踹在他后膝窝。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下巴差点磕在砖上。
      "腰塌得跟条死狗似的,给我直起来!"

      李长安爬起来,舌尖顶了顶左腮,却什么都没说。可他留意到,周贵踹人的时候,用的不是脚尖,是后脚跟——这一脚不是真怒。

      这老东西在试他。

      第三回,倒洗脚水。

      水烫了,周贵一脚踢翻铜盆。滚水泼出来,溅上他的手背,当场红了一片。

      李长安冷不丁倒吸一口气,又硬生生把后半个音咽了回去。

      这老东西,脚跟个没泡过的木耳似的,还怕烫呢,不知道以为是哪家金枝玉叶的贵人,没用硫酸泡他就不错了,还在这儿对水温挑三拣四。

      他其实知道自己这次确实不周到。

      但那又怎样?

      脑子里想象,但他还得重新跪好,低着头,等下一句骂。结果周贵没骂,只盯着他手背那片红,看了两眼,哼了一声,回屋去了。

      到底是在审讯室里待了三年,几回下来,一日一日的多少摸出些规律。神态,动作,习惯。他思索着。

      这老东西到底要干什么?

      一开始还只是怀疑,现在更相信了自己的判断。每次打得不轻不重,不像遏制不住怒意,倒像是试探。

      基线行为观察。是了,上辈子他常用的招式。简单来说,就是先了解一个人在相对正常、熟悉的情境下通常怎么表现,再观察他在特定问题或情境下是否出现变化。只是此时换了位置,他成了“犯人”,周贵成了“警察”。

      事发时,他其实并没想那么多,本能地表现的隐忍淡定,与平时无二,事后回想,李长安不禁讽刺的笑,自己倒是有做“犯人”的天赋。

      那天是个晌午。

      司礼监外头那三间杂库要盘账,周贵一个人忙不过来,叫了手下几个小杂役跟着打下手。李长安算一个,另有个半大孩子,叫郭青,才十一,嘴笨,没有说手脚就聪明了的意思,平日里没少挨周贵那后脚跟。

      李长安蹲在库房门口,手里拿块粗布擦灯罩,眼神却在周贵身上。

      他瞧见周贵从库房走出来,手里拎着串铜钥匙,眉头已经开始往中间拧。撂下钥匙,他先到条案前,伸手去端那碗放了半日早就凉透的茶。手指刚挨上碗沿,又缩了回来。

      又不喝了,太凉。

      接着,周贵开始翻案上那摞账册。翻到第三页,嘴角先往下撇——李长安知道,那是要发火的前兆。

      再然后,周贵抬手,用指节在桌角上敲了三下。

      一、二、三。

      不重。可那三下,跟活阎王敲更似的。

      那孩子擦门擦得入神,瞧着痴傻,整个人跟着抹布一下一下晃。门口那桶涮抹布的水,已经脏成泥汤,他却没想着换。等周贵长眼睛一瞧,这又是一脚后脚跟的事。

      李长安收回眼,想着机会来了。

      就在周贵转过身,沉着脸往门口走那几步,李长安已经悄悄站起来,从墙根顺了只干净铜盆,闪身出去,绕到后头那口井边。等他端着半盆清水回来,周贵刚好走到郭青身后。

      郭青还蹲着,没觉出背后来了人。

      周贵停了脚,盯着那桶脏水,鼻翼明显地扇动两下——

      “郭青,你他娘的……”

      “师傅。”

      李长安从后头冒出来,半躬着身子,把铜盆往前一递。

      “库房潮气重,门轴上的铁件再拿脏水擦,明儿就锈死了。”他话说得又轻又稳,像早备着似的,“徒弟来换净水了。”

      周贵那半句骂卡在嗓子眼。

      他瞪着郭青,又看看李长安手里那盆清水,最后把眼珠子转向李长安。

      李长安就那样捧着盆,不多不少地躬着腰,无懈可击地站着。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完美,挑不出毛病。

      郭青这时才后知后觉,吓得回身一瞧,脸都白了,嘴唇直哆嗦:“师、师傅……”

      周贵没理他。

      老东西盯着李长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像是从干瘪面皮下头挤出来的。不像是赏识,更像是终于找见了件衬手的工具,心中已有计较。

      “你倒是会替师傅省心。”

      李长安头垂得更低:“师傅事忙,徒弟不敢添乱。”

      周贵没再骂郭青,也没再提那桶脏水。他转身走回案前,摆了摆手:“去,把库门轴都擦一遍,水每擦两扇就换一盆。”

      郭青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应了一声,抱起铜盆就往后头跑。

      李长安低眉顺眼地候着,没看郭青。

      “你,跟上来。”

      周贵头也不回,背着两手往库房后头那间账房走。李长安把铜盆搁下,垂手跟上,隔着三步,不紧不慢。

      账房不大,四壁让架子上那堆陈年簿子塞得满满当当,一屋子陈墨混着霉灰的味儿。周贵往太师椅上一坐,也不叫他坐。

      “把那堆东西整整儿,乱七八糟,看着烧心。”

      李长安应了,心下却暗道:你去死,我看着不烧心。

      原来这账房,活早堆成了山。案上摊着十几本册子,有的是账,有的是名册,还有几沓子散了边的黄纸,上头的字,有些工工整整,有些跟鸡爪子刨出来似的,一看就是底下几个小杂役代笔。墨盒干了,笔头也劈了,镇纸斜在一边。

      周贵拿起一页纸,眯着眼凑到灯下,瞧了半天,啧了一声:“这写的什么□□字。”

      他骂着,手没再往下翻。

      周贵不是不识字。凭他这老东西管事管库的精明劲儿,认几个大字自然不在话下。可要论提笔写字、誊账核数,那是能躲就躲,躲不过就押着底下人干。偏底下人十个里头九个不认字,剩下一个认字的,写出来也是狗爬。

      这破差事,在周贵这儿,那就是绣花针当扁担使。

      李长安无端想笑,想起前世在警校的日子。他是小地方出来的,没见过太多世面,有的同学虽是普高,但上过外教课,无一不说那外教写的字长得跟心电图似的,看着烧心。如今一想,这场景倒有几分似曾相识。

      不再回忆,说些现实的,这倒是个机会。虽两岁就被灭门,但十三岁前一直都是那位带他逃出生天的公子带着,他跟着,读书,习武,此类种种倒是都没落下。他心下思量,若能接触些纸笔工作,接触的信息自然丰富些,没什么坏处。

      李长安站在那儿,等了一小会儿,才轻轻开口:“师傅,抄写这活徒弟能替您做。”

      周贵抬起眼皮:“你?”

      “徒弟在家那会儿,上过两年村塾。”李长安把声音放得又低又稳,“认得几个字,也会抄写。倒不是徒弟拈轻怕重,整理之类的杂活,谁都能干。抄写的事儿,徒弟干了,字儿清晰些,师傅看着不,烧,心。”

      周贵眯起老眼,斟酌。须臾,他把那页“鸡爬字”往他跟前一推。

      “念。”

      李长安接过来,扫了一眼,一字一句念:“擒天二十四年三月初六,司礼监取灯油三十斤、细炭两担、粗布十四匹……空木箱两具,发往洗尘处。”

      字念得清清爽爽,不磕不绊。

      周贵又盯了他半晌,忽然笑了:“倒真是念过书的。”

      “就是认字不多,怕给师傅念差了。”李长安说。

      “认字不多?”周贵啧了一声,“你当这宫里满大街都是识字的人?他娘的,底下那几个狗东西,能把’炭’写成‘灰’,上回差点把咱家害死。你念成这般,还说不多。”

      他把那页纸抽回来,往案上一摔。

      “行。明儿起,这账房里的抄抄写写,就归你。写坏了,咱家照样弄你。”

      李长安忙躬身:“谢师傅抬举。徒弟一定仔细。”

      周贵摆摆手,又把眼睛闭上了。

      李长安退后半步,把那页纸轻轻放回原处。他算是捡了个便宜。幸亏周贵惰懒,提笔都嫌累。能有人把这摊子烂账、烂字、烂差事接过去,他乐得清闲。

      头几天,李长安只是抄写些无关紧要的人员名册与排班表。他脑子好使,过目不忘,记了个七七八八。除了这些,便是点灯,磨墨,把案上那堆陈年烂纸按年份、按库别,一样一样归置清楚。周贵偶尔过来转一转,见他伏在案头,一笔一画,写得端正,也不多话,只从鼻子里嗯一声,又走了。

      李长安是个谨慎的,当差时一举一动都很标准,全当周贵一直在监视他。果不其然,有时他偶尔用余光瞧着,那老东西没真走。门帘半掩,外头空荡荡,只余半个人影刚从窗边退开。

      李长安心里门儿清,进宫就了解了许多相关事宜,知道那账本没交着自己手里,那便是还不信任。

      他不急,只等着周贵动作。

      那日傍晚,账房外头闹起来。

      李长安正往一本旧册上誊数,他听见周贵的声音从库房那边传过来,阴恻恻的:“郭青,你给咱家过来。”

      郭青那孩子刚抱完柴,手上还沾着灰,被两个杂役半推半搡地押到院里。

      李长安从窗缝里望出去。

      周贵围着郭青走了半圈,那副干瘪面皮底下挤出来个笑:“咱家问你,昨儿夜里,库后角门是谁忘了锁?”

      郭青抖得跟风里的树叶似的:“师、师傅……是徒弟……是徒弟忘了……”

      “忘了。”周贵点点头,像是赞许。

      然后他抬手,一巴掌把郭青扇翻在地。

      “啪”的一声,周贵一点儿没收力气。

      郭青半边脸磕在青砖上,血从嘴角淌出来,人已经爬不起来了。周贵没解气,抬起脚,后脚跟照着他肋巴骨,一下,两下。每一脚都踹得结结实实,踹一下,骂一句。

      “让你忘。让你给咱家忘。”

      郭青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叫得院里那几个杂役都缩了脖子,一个敢上前的都没有。

      门帘后头,李长安还坐在案前,手不抖眼不斜。他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

      这哪里是在打郭青。这分明是打给他看的。

      周贵要试试他——瞧见师傅把个小崽子往死里打,他是会拍案而起喊一嗓子“住手”,还是会转头把这桩“伤天害理”报上去,换他个好名声,顺便再踩这老东西一脚、表个忠?

      这老东西在钓鱼。鱼饵就是郭青那条命。要是李长安真上钩,拿这事去告状,周贵自有法子兜,可莫说账房,就是太监这差事,他估计着也就坐到头了。

      李长安扯了扯唇角,这把戏,在审讯室那三年他见得多了。

      换了副表情,李长安放下笔,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前。

      外头,郭青已经叫不出声了,只有气儿从破风箱似的胸腔里漏出来。

      周贵直起腰,喘了几口,回头瞧了李长安一眼。

      李长安把门帘撩开条缝,朝外瞥了一下,又放下。

      “师傅累了吧。”他神色如常,声音淡淡,“灶上烧了水,一会儿给您端盆热的,泡泡脚。”

      周贵眯起眼,盯着他。

      李长安没躲,也没看地上的郭青。只瞧着周贵,脸上那点恭敬,不多不少,和往日一个样。

      半晌,周贵哼笑一声,拍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屋里走。

      “端来吧。”

      夜里,李长安打来热水,给周贵脱了靴袜,把脚按进盆里。

      周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你倒沉得住气。”他说。

      李长安低着头,拿布巾浸了热水,给他擦脚。

      “师傅管教徒弟,天经地义。”他顺溜的说,“徒弟只当没瞧见。”

      “哦?”周贵眼皮动了动,“不想借着这由头,往上告咱家一状?”

      “瞧师傅说的。”李长安音量低些,声音细写,透着股子亲昵,“徒弟不过是个抄书的。这宫里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擦了两下,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师傅。”

      “嗯?”

      “账房里的墨锭,快用完了。灯油也用得快,这几日天没亮就得点上。”李长安抬起头,神色里有为难,又带着点试探,“想跟师傅讨几个钱,去外头买两块好点的墨跟油。”

      周贵睁开眼,看着他。

      李长安就那么蹲在脚盆边,仰着脸,不卑不亢,倒有几分像讨赏的小狗。

      屋里静了一息。

      忽然,周贵笑了。

      这一回,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真笑,干裂,又带着点嘉许。

      “要钱?”他哈了一声,“好。好。”

      他探手入怀,摸出半把铜钱,哗啦一声,全丢进李长安摊开的手里。

      “拿去。”

      李长安攥着那几枚温热的铜钱,调整表情:“谢师傅。”

      明面儿上要钱的,总要比那揣着暗箭的,叫人放心。

      周贵见他肯开口要,肯伸手接,反倒舒坦了。这崽子有欲,有欲就好办。能拿钱捏住的人,总归比无欲无求的好。

      温水里,周贵的脚趾头舒舒服服地动了动。

      李长安端起盆,把水倒了。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木耳玉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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