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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LV 自打那晚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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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那晚收了周贵的铜钱,李长安这差事,算是真正实了。
周贵再没拿后脚跟踹他。有时候路过账房,见他伏案抄写,还破天荒丢下一句:“灯油使着,甭省。熬坏了眼,谁替咱家写字。”
李长安忙不迭谢恩,心里头翻个白眼儿。
这不是心疼他。这老东西知道这崽子贪灯油,又贪墨锭,越贪,越好拿捏。如今李长安在周贵眼里,就是头会认字的驴,给两把草料,就能蒙着眼转磨。
行。李长安想,驴就驴,LV也是驴,四舍五入,他是LV。
周贵把那些正经账本,一本本扔给他了。一个肯伸手接铜钱的徒弟,有什么不放心的?老东西手下不识字的伙计多了,认字的却极少。有个便宜替手,他乐得当个甩手掌柜。
李长安就着那半盏灯油,翻开第一本。
《擒天二十四年三月内务杂库支用簿》。
他原以为,毕竟在皇宫,总不能太夸张了,贪些小恩小惠就是了。
定睛一瞧,他那好师傅可真是艺高人胆大。
“三月初六,取灯油三十斤,折银七两五钱。”
李长安盯着那个“七两五钱”,差点没忍住笑。
他没进宫那几年,饥一顿饱一顿,睡的是破庙,抢的是狗食。一文一钱,他心里都敏感着。这不夜长安,一斤好灯油,市价撑死了四五十文。三十斤,往大了算,也不过二两银子的事儿。
七两五钱。
真是个龙肝凤髓,金枝玉叶的好灯油。
李长安心里了然,继续往下抄。
第三本,第四本,抄到黄昏,他摸出门道了。
烛、香、炭、柴。凡是从宫外采买的,价儿没一样是平的。要么翻几倍,要么翻几十倍,横竖这宫墙里查帐的没人真下过市面,没人晓得外头一根蜡几个子儿。周贵写得,上头顶上的掌事懒得细查,照批。一行字,一锭雪白的银,流水的进,流水的出,拐个弯,不知又流回谁兜里去了。
李长安心里生出一种极熟悉的恶心。
他上辈子干警察,穷乡僻壤,多的是这号事。
小县官报账,白面价报成人参价;折了五斤米,报个五十斤的损耗;一户只住老两口,账上能吃掉半个粮站。他那时年轻,只当是穷地方贪得格外凶。
如今坐进宫墙里,翻着这本摊子,他只想笑。
千百年过去,不论皇宫乡野,贪起钱银,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长安没声张。
抄到后头,还有更花的。
有一宫,只住了位被打发的选侍,连主子带宫人,五个活人。可账上写着,单那一个宫,正月里就领了细炭两担、灯油二十斤、白面一石、粗盐十斤。
李长安歪头算了算。
两担炭,够外头一家老小烧上三年的。二十斤灯油,能把这五个人照成阿波罗。
他扯了下嘴角。
这些人才,五个人的肚皮,十个主子的开销。
虚报,损耗,人头与消耗对不上。活脱脱一本贪腐入门指南,摊在他眼皮子底下。
李长安轻轻吐了口气,把笔搁下。
这宫里的人,高高在上,一辈子没去过集市,没买过一根葱,自然看不出端倪。
他又拿起一本,不紧不慢地翻。
这一翻,翻出另一番乾坤。
有几宫,主位都是些没封号的才人、选侍。照理说,低位归低位,吃穿用度按份例拨,该几斤炭是几斤炭,该几斤面是几斤面,错不得。可账上记的,偏不是这么回事。
有位才人,八月入宫。头一个月,领的灯油只有二斤,细炭半筐。那是深秋,夜里已起霜,二斤灯油,别说点灯熬油做活,就是夜里起夜,怕都不够照三晚的。
李长安顺着往下看。
到十月,这宫里领的炭火突然就够数了。灯油也从二斤,涨到了六斤。再过半月,连打赏下人的铜板、补衣裳的粗布,都照着份例,一样不缺了。
无来由地,他就想起了前世的那些个“保护费”。
小县城里,街面上的鱼贩、摊主,想安稳摆个摊,每月得给那领头的递上几个钱。不递?今日鱼死了,明日摊子被掀了。
这账上,可不就是一个路数。
入宫,先压你。压得你冷、压得你黑、压得你扛不住,自然有人上门去“点拨”。等银钱一交,份例就“照旧”了。账面看着干干净净,一点毛病没有。
他不敢打包票,可这半本账翻下来,心里已经有个七八成。
李长安没声张,仍是抄。
只是这一回,他翻到哪宫,便在哪宫的旧档上多停一停,把那些“先少后足”的日子,一笔一笔,瞧得仔细。
好家伙。
这些个低阶的贵人,十有八九,都是这么过来的。入宫头一两个月,账薄薄的,灯油稀稀的,炭火来得迟、给得少。熬过了,来年开春,一个个的,又都“好”起来了。
唯独有一宫,从头到尾,就没好过。
刘才人。
六月入宫,到如今整四个月多。账上记着她那宫,灯油,始终二斤;细炭,始终半筐;连冬月该添的厚被、炭盆、手炉,一样没见着。
一个月,两个月,是给个下马威。四个月了,还是这副冻死人的架势,那便不是下马威了。
当晚,他给周贵端洗脚水,细致地擦。
“师傅。”他忽然开口,“徒弟今日抄账,瞧见一位刘才人宫里的炭火,入冬了还只有半筐。这要是冻出个好歹,上头顶罪,还不是您?”
周贵正闭眼泡脚,闻言,眼皮子一掀。
“刘才人?”
“是。”李长安说,“徒弟是怕,天冷了,那宫里再出点什么事,倒牵累了师傅。”
周贵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半晌,拖泥带水地开口:“你这小崽子,眼睛倒毒。”
他往椅背上一靠,脚在水里搅了搅,也不瞒了。
“也不怕你知道。这宫里,外头瞧着金碧辉煌,内里谁不是数着铜板过日子?那些个才人、选侍,没根基,没恩宠,又没个一儿半女可傍身,她娘的是什么金贵人?不过是充个数的。”
周贵说得口渴,自己端起茶啜了一口,接着道:“宫里头,吃的使的,就那么多。谁识趣,谁就过得宽裕些;谁不懂事,谁就自己个儿冻着去。”
李长安垂首听着,手上没停。
“这个刘才人,”周贵把茶杯往案上一搁,“年小人傻,跟个木头似的,油盐不进。咱家派人去了三趟,好话坏话都说尽了,她愣是一个子儿不吐,倒是一头倔驴。”
李长安抬起头,就着灯,瞧了周贵一眼。
“师傅,这事儿,犯不着您再费心。”他轻声道,“明日,徒弟去替您走一趟。”
周贵眯起眼。
“你去?”
李长安笑得极浅,带着点讨人喜欢的勤快:“徒弟与她年纪相仿,兴许能跟她讲讲道理。这宫里的规矩,总得有人叫她明白。傻与不傻,也总有个判断,徒弟好跟您交差。”
屋里静了一静。
周贵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他扬扬下巴,脚在盆里拍了一下水,“你要去,明儿就去。办成了,师傅赏你。办不成,往后这账房,你还是老老实实坐着抄你的字。”
李长安忙应了一声,把周贵那双木耳玉足,擦得干干净净。
灯花一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都佝偻着。
天擦黑,李长安回到那间小屋里。
门一掩,屋里就剩他一个人。一张窄铺,一床薄被,墙角搭着两根破木条,上头搁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
他摸出三张裁好的纸,账房里顺的,又寻了半截炭条,没点灯。
隔壁几个小杂役还没睡,说笑声隔着一层薄墙,嗡嗡的。他不声不响,半跪在床沿,就着从破窗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往纸上写。
写的是英语。
一笔一画,写账房哪本簿子,存的是哪年的档,架在第几排、第几格、离地几尺。
具体的贪污事宜他没写,也写不完,只要那本子他寻得着,那周贵的把柄就还在他手上。那些洋文,这宫里莫说寻常太监,便是那几位认字的主子,拿去了也只当是失心疯画的符。
他写得很慢,生怕一笔错了。窗缝的风一过,吹得那纸角扑扑地响,他伸手按了按。
写完了,三张纸折成窄窄一条,没往被褥底下藏——这大通铺,隔三差五就有人翻,藏那儿是找着让人瞧。他踮脚,把纸塞进墙上一块松动的砖缝里,狠狠往里戳了三两下,压实。
外头有人起夜,脚步由远及近。李长安顺势往铺上一倒,和衣而卧,呼吸放得绵长。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停,又过去了。
夜风又过,吹得那破窗纸簌簌地响。
次日,是个阴天。
天光压在宫墙顶上,灰沉沉的,像要往下坠。昨夜落的雪没扫净,半化不化地积在石阶缝里,脚一踩,咯吱作响。
刘才人住的地方,在内宫最西边,紧挨着一段冷僻宫墙,三间矮房,两扇褪了红漆的门。院里一棵老树,枝子光秃秃的,挑着几团没化的雪。
李长安提着个食盒,沿着墙根慢慢走。
他从库房顺了半盒子陈茶,两块桂花糕,跟周贵交代过了。
院门没锁。他叩了叩,里头半晌没声。又叩两下,才有个小宫女缩着脖子出来,见是个面生的小内监,先是一愣,又瞧见他手里提的东西,才侧身让他进去。
屋里比外头还阴。
炭盆里搁着半筐炭,没点。窗子闭着,糊窗的纸破了个角,风从那里钻进来,把屋里那股子冷气吹得更实。满屋子也就一张桌子、两把旧椅,角落里摆着个妆匣,灰扑扑的。
李长安把食盒放下,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里间门边。
刘才人就在那儿站着。
就着那点灰白的光,李长安把她看了个分明。
不过十四的年纪,小小一张脸,已见了日后那副清冷出尘的美人胚子。眉细细的,眼睛却大,黑得发沉,像一汪水,偏偏是冷的。鼻梁挺秀,唇色极淡,没半点血色,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白得透出几分病气。
瘦。比这宫里寻常的瘦还要瘦上一圈。这就是那不交钱的倔驴了。
她身上裹着件半旧的藕色夹袄,领口磨得发毛。瞧见他,身子往门边又退了小半步,下巴却微微仰起来。
见了李长安,发现是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眉眼干净漂亮,脸蛋儿白皙,她面上的怯少了几分。
“你是哪个宫的?”她开口,声音又清又脆。
李长安低头,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
“小的李长安,伺候在司礼监周公公跟前。今日奉师傅的命,来给才人请安。”
一听周公公三个字,刘才人那两道细眉就皱了。
“请安?”她嘴角往下一撇,眼睛里的那点怯瞬间敛去,换上三分生硬、七分不乐意,“你们的人来了四趟了,回回都是请安。安请完了,不就是来要银子的么。”
她别过脸去,看向窗外那棵树。
“你回去告诉他。我这儿,没有钱。再要,就把这屋里的破桌子搬去。”
李长安没恼,也没走。
他把食盒往前推了推,轻声道:“才人想岔了。小的今日来,不是要钱。”
刘才人转过脸,狐疑地看他。
“那你要什么?”
“是来跟才人知会一声。”李长安说,“往后您这宫里的灯油、炭火、日常使唤,一样都不会再短了。”
刘才人张了张嘴,像没听清。
“什么?”
“小的说,从明日起,才人这儿,该有的都有。”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风过树梢的声音。
刘才人瞪着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为什么?”
她到底年纪小,藏不住事。脸上那点防备还没退,又掺进几分难以置信,像只忽然被塞了块糖的小兽,不知该不该信。
李长安低下头,神色温和:“不为什么。小的瞧不过眼,也怕天寒地冻,才人再熬出病来,于大家都不好。”
“少哄我。”刘才人往前凑了凑,眼睛睁得更圆,“这宫里,哪有平白的好事。你不图钱,又不图我什么,凭什么叫周贵松口?他那样的人……”
她声音小下去,没说完,别开眼。
李长安笑了笑。
“才人说得是。”他道,“所以,这钱是小的一分一分替您垫上。”
“你?”
“是。”李长安顿了顿,“小的也不要才人现在便信我。只盼日后,才人若方便的时候,听小的一两句话,照应些许。仅此而已。”
话音刚落,刘才人的嘴又撇下来。
“那不还是一样。”她拧着眉,声音尖细了些,“不要我交钱,就要我替你做事。你们这些人,翻来覆去,左不过是要我低头。”
李长安不接她这句气话。
他往窗外望了一眼。雪又下起来了,细密密的,落在老树的枯枝上,不声不响。
“才人。”他收回眼,语气还是那么平,“周公公是不敢真叫您死在这宫里。可这风,这雪,这冷,却能叫您病上一冬。您看这破窗户,这半筐炭——冻不死人的,却能冻出病来。”
刘才人咬住了下唇。
她脸更白了,手指绞着那件旧夹袄的衣角,绞得指节都泛了青。
那点强撑出来的硬气,到底没撑住,裂了个口子,露出底下一点慌。
李长安把她这副模样收进眼里,又垂下头去。
“才人啊。”他轻声道,“您今日不点头,没干系。这钱,小的既说了替您交,就一定替您交。您将来想不想照应小的,全凭您自己。小的断不会叫您去做什么危险的事。”
他说完,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李、李长安。”身后那声音追出来,又急又轻。
他止步,侧过半张脸。
刘才人站在门边,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又是疑,又是惊,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便宜砸得发懵。
“你……你图什么?”她问,声音里没了方才的尖利,反倒透出点孩子气的认真。
李长安笑了笑。他那张脸,本就是极适合笑的。
“才人自个儿想想罢。”他说完,迈步出了门。
雪扑面而来,凉丝丝地落在他眉骨上。他提着空食盒,沿着来时的墙根往回走。
这钱,本就是周贵赏下的铜钱。
他一个子儿没添,拿师傅的赏,填师傅的坑,转头替师傅“收服”了这匹倔驴,两头都落了好。这脏钱也扔出去了,将来周贵即使出了事,他赤贫贫一条人,也受不了什么牵连。
至于那刘才人——
李长安脚步顿了顿。
这般心智的小孩儿,怎就进了这吃人的皇宫。
他摇摇头,把这念头按下去。
雪越下越密,不一会儿,来时的脚印,就快被盖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