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格调保卫战 第壹章
...
-
第壹章
入夜,净身房。
檐下风灯列列,烛焰摇曳,将一庭青砖映得惨白。数十名少年候于阶前,或掩面悲泣,涕泪交零;或瑟瑟战栗,几不能立;亦有几个神思恍惚的,只管垂着头,痴痴望着地下,任凭旁人推搡,也不见动静。
李长安站在最后,不哭不抖。
忽闻一阵滴答声,隔着满院人声,一滴两滴,辨不出是檐头残露,还是谁人淌下的血。
李长安微微蹙眉,指间那串沉香佛珠转得快了些。珠玉相摩,声声细碎,与那滴答之音竟有几分肖似。他拨得愈快,响动便愈密,似欲将那恼人的声响尽数掩去。
恍惚之间,灯影、人声俱远,眼前竟浮出十三年前的一番光景。
刀光乍起,寒芒掠过。
利刃没入胸膛,鲜血泼洒青砖。也是青砖,也是血声。
两岁稚儿哭声凄切,被人紧紧抱在怀中,捂住口鼻,仓皇逃出府门。身□□院深深,血色漫漫,昔日朱门华第,转眼便成了修罗场。
十三载光阴,多少旧事都已湮没,唯独这滴答声,似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李长安厌极了这声音。
回神,他知道他尚且是被理性控制的,面上仍是波澜不兴,胸臆间却似有烈火暗燃,灼得五脏俱痛。心跳一声紧似一声,几欲挣破胸膛。
他逼自己看向眼前的情景。
门前两张条案,几个无品内监提着名册,一个一个唱名儿。唱到谁,谁被两个杂役架着拖进去。过不多时,里头就传出一声不似人腔的嚎,再出来时,人早已筋骨酥软,委顿如泥。
有个老内监,听得烦了,便冷笑着啐了一口:“嚎什么,就当狗咬了□□呗。”
队伍又往前挪。
“下一个——李长安。”
那唱名的声音拖得老长,尖尖细细,听在人耳中,倒如钝锉磨骨一般。两个杂役上前伸手便要架他。谁知李长安略一侧身,自避了过去,也不待人催促,径直往房中走去。
屋内十数盏油灯明灭不定,灯影幢幢,映得四壁人影摇曳,如鬼魅攒动。药气浓重,杂着陈醋的酸涩,并一股经年洗濯不去的腥苦,沉沉郁结于斗室之间。正中设一窄榻,榻旁堆着白棉布,几样银刀铁钳依次陈列,擦得雪亮。
验身官姓赵,年逾五旬,瘦长脸,一双眼常年受烟火熏灼,泛着浑浊的红。此刻正挽了袖子用肥皂搓手,随即取过一把刀来,也不抬头,只吩咐道:“脱了,躺上去。”
半晌不闻动静。
赵太监眉头一皱,抬头。
原来这少年生得十分清俊,虽身形单薄,骨架却不小,一袭粗布衣裳,也掩不住那份漂亮。只见他眉眼分明,鼻梁挺秀,唇上淡淡的,几无血色,映着灯光,愈发显得面如冷玉。
赵太监看了一眼,心里却先打了个突。
二十余载,他在这净身房里迎来送往,见过的少年何止千百。或俊或丑,或哭或闹,有跪地求饶的,也有捧金奉银、妄图另寻生路的。人心百态,生死悲欢,早已看得麻木。纵有几个硬骨头,临到跟前,也免不得露怯。
眼前这个,竟是一丝惧色也无。
那双眼睛,清凌凌地望着他,不闪不躲,无喜无悲。分明是个尚未及冠的少年郎,目光却沉得厉害,仿佛一潭寒水,纵有风过,也不起半分涟漪。
“小猴子,别是吓得腿软了?”他堆出个笑来,“到了这儿,任凭是谁,也少不得这一遭。痛快点儿,还能少挨两刀。”
李长安看着他,唇角微扬。
赵太监没来由觉得,那不是笑。
“赵公公。”少年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楚,“我劝您,先别急着动刀。”
赵太监笑一滞:“咱家见得多了,你这种……”
“去年腊月,宫北河还没结冰那几日,有人半夜往河里沉了口樟木箱。”李长安打断他,“沉下去时,里头还有动静。”
赵太监听了这话,面上笑容登时没了踪影。
他两只手还沾着皂沫,忘了擦拭,任那白沫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地下。
“你……”
“箱里那人是谁,我不说,您比我清楚。”少年欺近半步,灯火微晃,“我烂命一条,今日既进了这道门,就没打算全须全尾地出去。可赵公公一家的九族,得给我垫背。”
赵太监听得心惊,喉头滚了一滚,额上渐渐见了汗。
只是他在宫里混了大半辈子,哪里肯就此认栽?转念一想,这小子纵然知道些旧事,又能拿出什么凭据来?左右如今落在自己手里,倒不如索性做个干净。
想到此处,眼角便露出几分狠毒,冷笑道:“好个不知死活的小猴儿!凭你空口白牙几句话,就想讹到咱家头上?咱家今日先要了你的命,待你一死,没了人证,看你还能往哪里告去!”
话音未落,寒芒骤起。
那柄雪亮的银刀倏然转向,直逼李长安。
孰料少年非但不避,反而欺身迎上,一把攥住赵太监持刀的手,径直往自己颈间引去。
力道之狠,竟叫那老太监一时挣脱不得。这是当年救他那人教的武功。
“我死便死了。”少年道,“可我今日若不能全须全尾地出去,自有人将公公的事,一份送京兆尹,一份送东厂,还有一份,送到你们司礼监刘公公案头。”
赵太监听见“刘公公”三个字,心中又是一惊,却越发不肯松手。他将牙一咬,手上愈发加了力,骂道:“放你娘的屁!你人都死了,只剩下一封信,谁还肯信?你这狗娘养的小畜生,竟敢来讹咱家!今日老子非弄死你不可!”
李长安攥着他的手纹丝不动,忽而唇角一弯:“公公真当我没有证据?”
言犹在耳,他另一只手已探了出去,握住刀柄,顺势将刀夺下。
赵太监慌忙回手争抢,却见少年身形微侧,轻巧避过。
“沉箱杀人,是个好法子。既是箱子,里头又装了人,总得上锁。钥匙公公是扔下去了,”李长安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方笑道,“只是小的水性好,替您捞上来了。”
赵太监听了,眼珠一转,心中虽仍震颤,神色尚且维持住了,因冷笑道:“好个狗娘养的小畜生!寒冬腊月的,宫北河那样冷的水,你说捞钥匙,便捞得上来?编这些鬼话,也不怕不得好死!”
“那锁出自西市陈老头的手,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小的挨家问了半个月,老头记性好,还记着去年腊月是公公您亲自上门定的双头铜锁。钥匙,并那张印着公公画押的定契,都在小的朋友手里。公公也不必猜我是从何处知道的。那夜宫北河边发生了什么,小的亲眼见过。何况箱锁的来历、定契的日期,件件有迹可循。”
他略一停顿,笑得漂亮。
“公公若不信,我不妨陪您赌一场。”李长安松了手,指间却仍把玩着那柄银刀,“我原不过一条烂命,死了也就死了。倘能拿这一条命,换公公一家九族作伴,九泉之下也不孤独。这样的买卖,如何做不得?”
赵太监面色倏然惨白。
李长安却忽然俯身,腰身微折,竟恭恭敬敬地将那柄银刀双手奉上:“我愿死,请公公杀我罢。”
言辞谦卑,礼数周全,仿佛当真是在求一桩恩典。
赵太监唇瓣哆嗦,颤颤巍巍,活似一碗搁不稳的猪油冻。
“你……你这个疯子!”
分明是盛怒之下的斥骂,偏生惧意难掩,压得声音又低又涩。
李长安也不答话,只管捧着刀,静静候着。
屋里一时没了声息。
不知僵持了多久,赵太监终于伸出手,颤巍巍接过银刀:“你……待如何?”
声音干涩,几不成调。
“让我过这一关。”李长安直起腰。
赵太监听见这话,险些背过气去,压着嗓子骂道:“放你娘的屁!”
李长安恍若未闻,只平静接道:“查外伤,验□□,看气色,闻尿味,最后再问三句家世。小的可曾说错?”
赵太监骤然噤声。一双浑浊老眼死死盯着他,半晌不语。
“至于如何过关,那便是公公的本事了。”
少年略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过了,箱中旧事,自此烂在我肚里,绝无第二人知晓。若是过不去……”
他抬眼,迎上赵太监的目光,笑意暖暖。
“明儿一早,那箱子里的动静,便该传遍皇城了。”
言罢,李长安抬手解了领口,将衣襟缓缓褪下半截。
少年身形清瘦,肩骨分明,锁骨深深陷着,昏黄灯影落在其间,愈显单薄。
“我不净身。”
他抬眸,直直迎上赵太监的目光。
“可我得进宫。”
赵太监立在原地,只觉掌心湿冷,早已沁满了汗。
忽而一阵寒风穿堂而过,吹得门扇吱呀作响。
赵太监伸舌润了润干裂的嘴唇,缓缓颔首。那神情怨毒难辨,似是恨极了,又似终于认下了这桩祸事。
“躺上去。”他顿了顿,声音低哑,“咱家……帮你过。”
这赵太监到底不是寻常人物。
既已无路可退,便只得另寻生门。这般想过一回,脸色倒渐渐缓了,眼神也定了。
他将手中半湿的巾子往铜盆里一掷,水声骤响,惊破满室沉寂。
“咱家丑话说在前头。你要进宫,咱家如今也拦不得。只是这验身的规矩,哪里是你说一句不净身便能混过去的?外头那起人,一个个眼睛都毒着呢,稍有半点不对,便能瞧出端倪来。”
李长安听了,也不再与他争执,只走到榻前,脱了鞋,和衣躺下。
赵太监见他果然依言行事,便走上前去,将他的衣摆往上一掀。
烛焰微颤,灯影摇曳。
赵太监俯身验看一番,见少年该有的都有,眸光微微一沉,旋即将那柄雪亮的银刀收入袖中。
“你倒是好大的胆子。”
他压低了嗓音,言语间带着几分讥诮。
“这净身房,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偏你倒好,自己寻上门来,还不知死活。”
“生存所迫。”李长安答得从容,“公公多理解。”
赵太监手上动作一滞,没接话。
他转身从案上取了热巾,浸水拧净,依着净身前清身的规矩,装模作样地忙碌起来。外头偶有人影掠过门隙,一举一动,自然少不得做足样子。
待那人影远去,赵太监方俯低了身子,悄声道:
“你莫以为今日蒙混过去,便万事大吉。这宫里的验身,可不是只此一遭。三年一小查,五年一大查,到了敬事房,自有人细细查验。那时若是露了马脚,有你好受。”
老太监不等他接话:“若是寻常阉人,十八岁分化,不过中庸、坤泽两途,倒也罢了。偏你未经净身,将来分化如何,谁又说得准?”
说到这里,赵太监将他上下看了一回,不觉冷笑道:“若是将来分化成个乾元,咱家倒要瞧瞧,你拿什么法子遮掩!”
原来这世上的人,年及十八,尚有一重分化之别。分化之事,寻常人家都无比重视,更不用提宫中是何种光景。内监名册本就须登记,分化之后又有验核,一旦前后不符,少不得惹出祸事来。
“多谢公公关心,小的受宠若惊。”李长安亦随之展颜,截了他的话,“到了那时,我自然另有法子。赵公公只管顾好今夜便是。”
赵太监冷笑:“你是有备而来。可你以为,过了我这关,就能太平了?”
“不能。”李长安阖了眼,神情安然,“所以我才更需要您。”
赵太监一怔。
少年却似浑然未觉,仍旧轻声细语,仿佛不过与人闲话家常:“今夜公公放我进宫,往后我在宫中一日,公公便可安稳一日。我若出了事,公公自然也脱不了干系。可我若站稳了脚跟,公公的把柄,便永远握在一个有本事保全您的人手中。”
烛火又是一晃。
赵太监立在榻旁,久久不曾言语。
李长安探手入袖,自衣袖深处的暗夹中取出一物,递与赵太监。
那是一副以特制油脂浸润过的猪皮,薄若蝉翼,纹理细密,乍看竟与人肤无异。其上又经巧手修饰,连伤痕血色都描摹得分毫毕肖。为得此物,他将两年来积攒的银钱花了个干净,又寻得西市一位手艺精巧的小伙计,费尽心思,方才制成。
赵太监看罢,不觉啧啧称奇:“好个小猴儿!亏你想得出来,竟连这样的东西都备下了。”
李长安道:“小的身家性命都托在公公手上,自然不敢马虎。”
赵太监听了,冷笑一声,心里虽仍有些不痛快,却也不得不佩服这小子心思周密。
如今既答应帮他过关,少不得把事情做得周全些。因将物件收了,依着旧日的经验,一番布置,务求叫人瞧不出端倪。
少顷,榻上已是一番令人不忍细看的光景。
李长安由着他在自己大腿根处划出一道血口,虽脸色渐白,额上也见了汗,却始终咬牙忍着,不曾多言。
赵太监下手极准,趁着鲜血蔓延开来的几息工夫,迅速将那副猪假皮贴在他□□。他用沾着真血的拇指沿着假皮边缘狠狠按压、揉捏,再抹上一层粘稠的黑褐色“去势药膏”。
红艳艳的鲜血、黏稠的药膏与假皮边缘融在一处,将那微不可察的缝隙彻底掩盖。远远打量过去,皮肉翻卷,血肉模糊,活脱脱就是刚挨了重重一刀、血还没止住的骇人伤口。
外头忽又传来一声惨号,尖利得几乎穿透门扉,紧接着便是杂役不耐烦的呵斥。
赵太监听在耳中,眼珠一转,忽然扬声骂道:“好小子!毛都没长齐,倒是不怕疼!咬着这个!”
说着,寻出一块软木,往李长安跟前一递。李长安接了,心中已明白了几分。
只听赵太监又高声喊道:“下刀了——”
这一嗓子叫得甚是响亮,倒把外头的动静都盖了几分。李长安便依言哼了两声。
赵太监做起这场戏来,倒比他还要上心。
只听一阵金铁交鸣,叮叮当当,时急时缓,倒似真有人在里头忙得不可开交。忽而又是一记闷响,惊得门外候着的少年齐齐一颤。
未几,盆水倾泻,哗然有声。
砖上水迹蜿蜒,灯影昏暗,辨不清颜色。
李长安躺在榻上,听着这番动静,险些以为赵太监当真又操起了旧业。真是个神人,李长安心里嘀咕。
他也十分识趣,扯着嗓子叫了一声。
“他娘的,到底是十五了,看着瘦,家伙什倒不省事。”赵太监骂骂咧咧,喘着粗气,“再来一刀!”
外头几个杂役听了,竟嘻嘻笑了起来。一个道:“赵公公今儿倒忙得很!”
赵太监听见,隔着门便骂:“闲得没事做了?滚去瞧着下一个!”
外头又是一阵低笑,随即便没了声响。
这净身房里的人,原是日日见惯了这等事的。初来时,或还知道心惊;日子一久,却只觉旁人的哭喊与自己吃茶说笑一般,不过寻常。
李长安听的心里泛起波澜。前世生的一副菩萨心肠,包公眼睛,见不得一点不公苦难,落得个身死魂销的下场。今生,他心里明了,进宫了,心如磐石才是“好”。只是不知,今日或有日,有了这份“好”,又该喜,该悲?
院里有人哭,有人笑;屋内灯火摇摇,铜铁作响。真假混作一处,竟再无人分得清楚。
屋里屋外,都是一片吃死人饭的麻木热闹。
挨过长夜,天明之前,尚须由人搀扶行走,谓之“通血”。若是撑不住,便是生死各安天命,抬出去往乱葬岗一扔,有个收尸人都是奢求。
往后更是规矩森严。屋内熏艾,门前悬草,忌风忌水,避讳女眷,一应起居,皆有人从旁察看。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这宫门,还未迈进去,便已处处是关隘。
赵太监收拾停当,将他搀扶起身,凑近耳畔,低低嘱咐了几句,教他明日如何应对外头的人:“咱家再嘱咐你一句。明儿一早,自有人抬你出去。外头那起人,个个眼睛尖得很,你须装出那副模样来,万不可教他们起疑。”
李长安听罢,便将口中软木吐在榻上。
“劳烦赵公公。”
赵太监望着他,心里不知是恼是忧。想再骂他两句,到底又觉无益,末了只长长叹了口气。
晚些,李长安被两个杂役一左一右架出了净身房。
少年浑身绵软,双足虚虚拖地,鞋尖擦过湿冷青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垂着头,半阖双目,喉间时有低吟,断断续续,混在满院凄苦哀声里。
赵太监跟在后面,袖着手,冲外头喊:“这个岁数大了,刀口深,抬去后头通通血,别让他死了!”
两个杂役应声,半扶半架,将人送往净身房后院。
后院一排矮屋,门窗逼仄,终年不见几分天光。甫一推门,便有一股浓重气味扑面而来。艾草的苦涩、烧酒的辛烈,并着经久不散的腥气,混作一处,熏得人胸闷欲呕。
屋内设着一溜大通铺,十数名少年横七竖八地卧着,或昏昏沉沉,不省人事;或辗转难眠,低声哀吟。满屋愁云惨雾,寻不见半点生气。
只是这一夜,尚且远未熬到头。
原来宫中自有旧规,新净身者须有人照看,夜间不得任其昏睡,少不得由人搀扶,挨过这漫漫长夜。倘若有人支撑不住,待到天明,便从后角门悄悄抬了出去。至于往何处去,满院的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愿意多问一句。
李长安被安置在最里头一张铺上。
那铺盖不知多久不曾浆洗,一股酸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却并不理会,只侧过身去,将脸埋了一半在被褥里,闭眼养神。
正躺着,忽觉袖子被人轻轻一扯。
原来邻铺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儿,哭得两眼红肿,神思已有些迷糊了。见李长安挨得近,便伸出手来拉住他,哽咽道:“哥……我疼……我是不是要死了……”
李长安听见了,却没有睁眼。那孩子见他不应,手上便又攥紧了几分。李长安这才将他的手拨开,低低说了一句:“别嚎。省点力气。”
那孩子听了,呆了一呆,倒也不再拉他,只低声抽噎了两下,渐渐安静下来。
屋外忽有灯火晃动。李长安睁眼。
一名内监提灯巡来,沿着通铺逐个察看。或掀药布,或探鼻息,见有昏睡不醒的,便伸手试上一试,待确认尚有气息,才肯挪步往下一处去。
到了李长安跟前,那内监将灯略低了低,瞥见他身上的药布,又见人睁着眼,便哼道:“既还喘得动气,便起来走两圈。躺着装什么金贵!”
李长安听了,哑声答道:“……这就走。”
说着,便撑住铺沿,作势起身。
谁知才站起来,身子便歪了一歪,险些一头栽到地下。那内监忙伸手扶住,嘴里却骂道:“啧!腿都软成这样了,还逞什么能!”
话虽如此,见他委实站立不稳,倒也不再催促,只扶他到旁边的木杆上,叫他攀着慢慢走。
李长安便依言挪了两圈。
一路走得甚是艰难,时而停一停,时而低低抽一口气,偏又不肯哭闹,只管咬牙支撑。
那内监见他这般模样,也有些不忍,心想左右还能走动,倒不必再折腾他,因也不多说,提着灯便往下一铺去了。
李长安见那内监走远,暗自思量:这净身房里人多眼杂,处处有人察看,断不是久留之地。如此想了一回,便慢慢挪到铺边,贴着墙坐下,仍旧作出虚弱的模样来。
那赵太监倒也算得上一个办事的人。后半夜里,他又来过,说是察看刀口,实则一到李长安铺前,便将声音压得极低,悄悄嘱咐道:“咱家已替你在后头单拨了一间屋子。只消熬过明儿的察验,便送你去司礼监。那边虽也有规矩,到底人多事杂,各忙各的,不似这里成日有人守着你。”
李长安闻言,抬起眼来:“劳公公费心。公公今日的大恩,小的记得了。”
赵太监听见“大恩”二字,心中倒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只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因也不答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包药布,塞在他被褥底下,转身便去了。
屋外寒意未消,天际却已泛出一线青白。晨光欲破未破,映得院墙愈发森冷。
满屋少年或哭或泣,哀声断续,似随这漫漫长夜一道,永无止息。
晨光熹微,天色初明。
净身房后院的矮屋里,熬了一宿的少年们尚未从昏沉中醒转,便被两个内监厉声驱赶起来。能动的自己爬下铺,不能动的被架到墙根,裤腿一掀,露出腿间裹着药血的白布,在晨光里一溜排开,白里透红,红里渗黄。个个形容憔悴,面如土色,满屋凄凄惨惨戚戚。
堂前立着两名验身内监,依次察看。身后又跟着个执笔的小宦官,手捧名册。谁过关呢,谁留观呢,谁又再无缘踏进宫门,皆在几笔勾画之间。
李长安排在末尾。他半倚墙壁,双腿微蜷,垂首敛目,似是一夜苦痛折磨,早已耗尽了气力。
正候着,赵太监便走进来。见陈太监已验到跟前,忙上前蹲下,陪着几分笑道:“陈公公,这小猴儿年纪大了,足十五岁呢。昨儿是咱家亲自动的手,着实费事。这不,折腾了一宿,瞧着身子还差。”
那陈太监已是六十开外的人,眼皮耷拉着,听见这话,不过“嗯”了一声,便弯腰去瞧。
李长安仍旧不动。
陈太监凑近看了看,闻见一股子药味,便拿袖子扇了两下,皱眉道:“揭开一点儿,咱家瞧瞧。”
赵太监忙应了一声,小心将外层药布掀起一角。
不过方寸之间,药色斑驳,血痕未干,乍看触目惊心。血肉模糊,药物和血混在一处,黏成一片,在晨光里油亮亮地反着光,活像刚剜下来的一团烂肉。
陈太监垂着眼,凝神察看。
李长安适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老内监却恍若未闻,只抬了抬手,示意赵太监再揭开些。
灯影未尽,晨曦初生。昏明交错之间,李长安只觉胸中一颗心沉沉跳着,竟比昨夜面对那柄银刀时,还要难捱几分。
赵太监站在一旁,手上虽稳,心里却也犯起了嘀咕:他昨夜费了偌大工夫,好容易将这小子遮掩过去,如今若叫陈太监瞧出什么不对,岂不全都白忙一场?
偏陈太监是个老成持重的人,既不说好,也不说歹,只管垂着眼睛看。
好半晌,才听那老内监道:“成了。干净得很,快裹上罢。仔细别进了风。”
赵太监听见这句,心中一块石头方才落了地,面上却不敢显露,只依言将药布重新收拾妥当。
陈太监直起身来,又拿帕子擦了擦手,朝后头抬了抬下巴。
那小宦官便翻开名册,蘸了墨,照例问道:“籍贯何处?家中可还有活人?又因何入宫?”
李长安听见问话,便喘了两口气,方断断续续答道:“幽州人氏。家里……前年遭了灾,人都死绝了。”
“为什么进宫?”
“饿。”
他接着说:“在外头讨了两年饭。听人说进宫当差,好歹有口热乎的吃……总比冻死在外头强。”
小宦官听罢,也不追问,低头便写。
李长安这几句话,半真半假。
世上最能取信于人的谎话,只消将那真事里头掺上几分旁的,便自有一番可信的道理。真处无从怀疑,假处顺理成章。
那小宦官写完了,便拖长声调唱道:“李长安,十五岁,净身无疑,过了!”
他仍旧倚墙而坐,气息微促,半晌不曾动弹。
晨光穿过窗纸,斜斜落在少年面上。他眉目清俊,脸色却白得像纸,额上还有一层细细的汗。若是不知底细的人瞧见了,少不得要叹一声命苦,只当这是个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小可怜儿。
他在心里说:随他吧,为了保住个格调,费这么大劲。
窗外晓风初起,吹得纸窗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