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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决定 ...

  •   赤日当空,晋军用皮鞭抽打着怨声载道的北戎俘虏,晋军骑在马上,而俘虏们跟着辎重物资拖着沉重的脚步在草原上行走着。此次突袭的大获全胜,让晋军不仅扰乱了北戎牲畜的生息,还收获了不少品种优良的马匹。晨曦到来的时候,初升太阳的光芒撒在常安的脸上,让她稚嫩青涩的脸看起来有些微红,朝砚领着她挑了一匹她喜欢的健硕棕色骏马。此刻常安正骑着它与朝砚一同领在队伍的最跟前。

      “其实公主不必在意那帮北戎人说了什么,他们只不过是我们的敌人罢了。”

      朝砚看见身侧的女孩脸色有些不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出声安慰道。他想到不久前他们路过北戎俘虏的时候,那些人大骂着什么丘林安是该死的叛徒之类的话,朝砚并不通晓北戎的语言,只得粗略的能听懂一些脏话。

      “他们是我们的敌人,但他们没有说错,我确实是利用北戎女孩的身份,骗取了他们的信任,然后出卖了他们。”常安抿了抿被风吹得干裂的嘴唇,沉声说。

      “兵者,诡道也。公主智勇双全,不必过分苛责自己。再说了,右谷蠡王都愿意投降了,他们责怪公主又有何意义。”

      常安低头不语,她之所以会在意那些人对自己的看法,是因为她真的与他们朝夕相处过,她深呼吸着调节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的上下起伏的思绪平复下来,只当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敌方的平民百姓,也不知晓他们叫什么名字。

      “公主曾经是不是有过一匹叫腾云的马?”朝砚试图转移话题说道。他不好意思盯着常安看太久,就将目光移向了她□□那匹被她取名为“驾雾”的高大的马,一个瘦小的女孩子骑在上面,让他感觉有一些好笑。

      “对......”她垂下头,像是听闻了什么伤心事一般:“那个时候,我为了活命,亲手把它杀了。”

      朝砚没想到自己随口一猜竟然猜中了,更没想到这让她看起来更伤心了:“抱歉。”

      “在幽州的时候,朝都尉许诺我,如若我能平安归来,就跟我说说你自己的事情,现在还作不作数?”常安仰起头,挤出一抹微笑,轻问道。

      朝砚也笑了一下,如沐春风:“自然作数。”

      “其实我没什么好说的,我的母亲是苏大将军府上的丫鬟,我自幼便是苏家的家奴,后来被苏大将军提携做了侍卫,再后来,又幸得大将军赏识,派我跟着西柳营的林将军出征北戎,得了些许军功,便封了都尉镇守燕关。我还有一个弟弟名叫朝鸿,现今十二岁,比你要小上一岁,也跟着我来到了燕关。”

      “看来你与苏队率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

      “算是吧,我一开始只把他当作我的主子。”

      常安点了点头:“那现在呢?”

      “实不相瞒,他的父亲于我有恩,所以在他刚被削爵贬斥来燕关的时候,我还是把他当成自己的主子。”

      常安情不自禁地笑了出声:“你现在可是他的上官。”

      “崇玉与林大将军都是好相与的,所以崇玉一直不许我拿他当主子,所以直到现在我也不把他当成是我的下属,只当是我的好兄弟。”朝砚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轻颤,他的眼神有些悲伤:“或许慈不掌兵才是苏大将军一直没有赫赫战功的真正原因吧。”

      “苏队率跑到哪里去了。”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太对,常安也学着他安慰自己的那样试图解决问题。

      “他对右谷蠡王和那些俘虏很感兴趣,八成是又在后头和人搭话问东问西呢,真不像话。”朝砚简短地回答了她的疑问,却不太情愿让她成功转移话题,他看向常安,眼神带着些许愧疚和不忍:“我与崇玉自幼一同长大,他父亲又有恩于我......所以为了他能够顺利回朝,不用受这边关之苦,我一开始,怀有私心,利用了公主。但如果公主,不想......”

      “好了,我并不怪你。”常安打断了他的话,却也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她偏过头去,目视前方,不再看着朝砚:“我们回去再说吧,太阳快要落山了。”

      “是啊,太阳快要落山了。”朝砚无意识地重复着她的话。

      小半个月后,常安一行人总算是带着大批的物资和俘虏回到了燕关,百姓围在街道的两端欢呼雀跃,庆贺之声传遍天下。苏崇玉高调地骑马在常安和朝砚的侧后方,接受着女性向他递来的鲜花。朝砚则面带微笑,向人群点头致意,常安心下动容,她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的殊荣,虽没有喜形于色,可内心却早已沦陷。

      如果能再经历一次百姓的敬重簇拥,她愿意再次发兵北戎。

      “那个小女孩是谁呀?连朝都尉都得跟在她后面呢。”

      “不知道呀,不过能在这个位置,想必是立了很大的功吧。”

      “真是不让须眉,年少有为呀。”

      “你们看她的脸怎么了,好大一条疤,不会是北戎人砍的吧?”

      “应该就是北戎人砍的,好好的一个女孩子,年纪轻轻的就毁容了,杀千刀的北戎人,真该死。”

      百姓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传到了常安的耳朵里,她双面通红,沉醉在巨大的喜悦与成就感里。但没过多久,她又觉得有些落寞,她这军功是真的不假,可这身份却是偷来的,不然一个立了功的普通士兵,又有什么资格骑马立于军队的最前方呢。朝砚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愧疚感又席卷而来将他包围,连大胜而归的喜悦都被抛之脑后了。

      回到都尉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弯弯的明月挂在天上,与他们在草原上看到的没有什么分别。常安手捧着一盏茶,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若有所思。不久后,换上了常服的朝砚风尘仆仆,手里端着一碟糕点,笑盈盈地朝着常安过来:“我让厨娘做了一些粔籹,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尝尝?”

      常安搓了搓手,拿起面前的糕点,轻咬一口,露出满意的表情,漂亮的桃花眼里充盈着笑意:“好甜啊,我喜欢。”

      “你喜欢就好,我吩咐厨娘多做点,要不要蘸着点蜜吃?”

      常安爽快地点点头,朝砚又去拿了一小坛蜜过来让常安蘸着吃,果不其然她的笑容更甚。

      “原来你爱吃甜的。”

      常安大口吞咽着,丝毫不在意吃相:“让你破费了。”

      “哪里的话,米面油炸的东西,不值什么钱。以后你要是回了宫......”说罢朝砚便打住了,意识到自己再一次提起了那一天未尽的话题,不想扰了常安进食的兴致,又沉默了下来。

      “我们一直逃避这个事情的话也不是个办法。”常安将剩下的零星几块糕点放到一旁的桌面上,用手帕擦了擦嘴,正襟危坐道:“朝都尉,其实我一直有点害怕。”

      “害怕进宫吗?”朝砚蹲下身来,让自己和她保持一个平视的状态,轻轻安抚道。

      常安点了点头。

      “对不起,那天你宁愿跑去北戎干这么危险的事情也不愿意直接回宫的时候,我就应该猜到。”

      “我那时的确也有为了苏队率着想的考量......可是现在到了抉择的时候,我也是真的有些,彷徨不安。”

      “如果你实在害怕,我可以,向陛下如实禀明你的战功,但不提及你有可能是嘉德公主,或许能也挣个爵位来当当,保你一生无虞。”朝砚看着她的眼睛陈述着,心里却陷入了另一个纠葛,他总觉得就算不禀明圣上她有可能是公主,倘若陛下要面见她,看到这么一张脸,也会觉得是自己的女儿。

      “我不知道,我......”

      “阿砚!”

      “哥,对不起,我拦不住他......”

      常安的对话被打断,她闻声望去,看见苏崇玉赫然站在那里,身旁跟了一个年岁与自己差不多的小男孩,神情为难地拽着苏崇玉的衣角,应该就是朝砚的胞弟朝鸿了。

      “没关系,阿鸿你先出去吧。”朝砚站起身来,挥了挥手让朝鸿先行离去,随后皱着眉有些严肃地对苏崇玉问道:

      “出了什么事?”

      “没事啊,我就是带些上好的药膏来给阿业涂,是以前先皇后给的好东西,说不准能把她脸上的疤根治好呢。”苏崇玉悻悻地从兜里掏出一盒外观精美的凝脂膏,看着确实像从宫里出来的东西。

      常安抬起眼,在听到“阿业”时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是在指自己,意识到后心中一热,感动地上前接过药膏并道了谢:“多谢苏队率。”

      “这点事明天来或是让手下送过来不就好了,你当宵禁不存在吗?”朝砚的眉头拧在了一起,他实在是受不了苏崇玉这些老毛病,担心他回中京后会不会又闯出什么祸事来。

      “我大晋朝对北戎都多久没打过胜仗了,举国欢庆呢,谁会管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苏崇玉不服气地犟嘴着:“话说八百里加急的捷报朝廷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就等陛下宣我们回中京了,只是当时在北戎的时候我听你的,只写了此次突袭大获全胜,擒获了右谷蠡王,并没有提及找回公主的事情,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才把这件事奏明陛下,我好早日上书,不让阿业长久地与亲人骨肉分离。”

      话到此处,常安与朝砚二人都默契地垂眸不语,这不是正商量着吗,你突然就闯进来了。

      “还有你啊阿业,我虽不似你自小流落在外,却父母双亡,也有三年不得见自己的表亲了,每每看到你这张脸,你不知道我感到有多亲切。”苏崇玉低下头看着常安沉默不语的脸庞,哀伤地说:“所以你不要总是这么疏远我们好吗,还总是唤什么苏队率,你就唤我一声表兄不行吗?”

      常安瞳孔骤然收缩,抬起头,有点点泪光蓄在眼眶里,纠结了良久后,她轻声开口唤道:“表兄。”

      几年以后,在宴席上面对满座宾客,她名义上以及精神上的皇姐,皇兄以及表兄皆在身旁时,常安想,或许她总归是渴望亲情的,以至于此刻会冒着满盘皆输身首异处的风险,也要认下嘉德公主的身份,体验一把或许本就不该属于她的人生。

      “这就对了嘛。”苏崇玉喜笑颜开,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阿砚不希望我待在这儿太久,我明日一早再过来啦!”

      “你决定了吗?”在确认苏崇玉已经离开了一小会后,朝砚开口,向正在对着月亮凝思的常安问道。

      “嗯,你明日便奏明圣上吧。”既然听从本心的话,那就顺从自己的贪欲吧。

      “好,我会写明你潜入敌营传递情报给母国的功绩,因为我们并没有完全确定你的身份,又怕军情泄露引起北戎人注意,所以才没有大张旗鼓一早禀明。”

      “嗯,你来写吧,我相信你。”

      “公主。”朝砚面对着她,再次单膝下跪,在她惊讶的神情中郑重地承诺着:“从今往后,我会拼尽全力,护你一世周全。”

      常安薄唇微张,几乎是立马将他扶起,感叹朝砚总是礼数过于周全,还动不动就爱行大礼。随后又将心中所想尽数吐露:“我有些事还想问朝都尉。陛下是个什么样的君王,为什么他会处死......我的母后,也罢,这个问题你不好回答,你权当我说胡话好了。我还想知道,我那个皇姐昭阳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表兄说她喜欢收藏敌军的头骨,说真的,我还是有些害怕。”

      常安知道李业的双生兄长李功,自小体弱多病,偏好诗书不擅骑射,在苏皇后被处死后更是谨言慎行,虽在朝中明里暗里有一定的势力,却不受到陛下的喜爱。而皇姐李芙,自小不爱红妆爱武装,不喜文墨。在草原上时,常安将与苏崇玉的对话铭记在心,那时他说想进献一些北戎人的头骨给阿芙玩玩,可惜她已经被陛下禁足整整三年了,让常安印象极为深刻。

      朝砚觉得有些头疼,常安的这些问题有些超出他的认知范围了,昭阳公主的事连他也不知道,但在确认四周没有人以后,他还是尽力回答着:“我来燕关来得早,朝中之事我也是一知半解,只知道在兵变之后,先皇后因为您流落民间不知去向的事一直郁郁寡欢茶饭不思,后来她便拒绝与陛下交谈,长久下来也就失了恩宠,再加上苏大将军对北戎一直拿不出战功,却在朝中势力众多,久而久之......”

      常安了然于心,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公主早些歇息吧。”

      “朝都尉。”常安叫住了他:“我还有个问题。”

      “公主请讲。”

      “你今年贵庚啊?”

      突然的话锋转变,让朝砚有些摸不着头脑:“十七。”

      “我都叫苏崇玉表兄了,那我可以叫你朝哥哥,砚哥哥吗?”

      朝砚的耳朵一红,又故作正经道:“这哪成,公主您正儿八经的哥哥在皇宫里呢......还有在昌邑国的。”

      “私下里叫嘛,别人又不知道,再说表兄不是也说我太疏远你们了吗?”

      “他说的话你也当真。”

      “砚哥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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