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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空洞   距离常 ...

  •   距离常安将塞了情报的狐皮递给榷场商人已经过去了九天,而这九天里的每一分钟,她都倍感焦躁,坐立不安。在睡梦中,她感到自己的身体沉沉地向下坠去,依稀间她仿佛看见右谷蠡王将她小心缝制的狐皮割开,干涸的血迹和她的情报一起赤裸裸地展现在北戎人的眼前,然后丘林复像杀死她的母亲一样将她处死,和那名商人一起枭首示众。常安恐惧着惊醒,大汗淋漓,急促地呼吸着,下意识将手心附在自己的脖颈上,感受着跳动。

      平静下来后,常安已然全无睡意,行至帐外,手里握着朝砚送给她的荷包,抬头仰望天上挂着的那轮清冷孤寂的月亮,感受着银白色的皎洁月光洒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她想到,只要自己现在还活着,只要朝砚抬起头,能和她看到同一个月亮,那么她就还有希望。

      “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丘林复走到她的身旁,手里拿了一壶酒,边喝边问道。

      “赏月。”常安依旧不愿与他多费口舌。

      “我都听说了,说你平日里就像个呆子,现在一看所言不虚。”

      常安没有理会他。

      “让我看看你。”丘林复拉扯着她让她转过身来面向自己,观察着她小麦色的皮肤,以及右脸部已经结痂愈合的伤口,挤出了一抹微笑:“你到这里来生活得蛮好的,不再颠沛流离,人都长胖了。之前还闹着不愿意来呢,说什么自己是汉人。其实你跟汉人又有什么感情呢,你打小就是跟着北戎人长大的,自然更好融入这里了。晋国人让你的母亲沦为娼妓,但你跟着我,以后还能正儿八经地嫁给草原上的汉子。“

      常安冷漠地看着他,她不知道丘林复为何能做到如此的厚颜无耻,还是他自欺欺人到连自己都骗过去了。在跟在丘林复身边的六年里,常安没有一天忘记了对他的仇恨,无论什么缘由,都不能将自己从母亲身边夺走,他害死了她的母亲,竟然还敢大言不惭地谈论什么恩赐。常安对晋国没有什么感情,但她更恨丘林复。

      “那我还真要多谢您的大恩大德,再造之恩。”常安自嘲地说道,并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丘林复欲言又止,正当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时,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整齐划一的马蹄声,片刻后北戎的男人女人,还有孩子乱作一团的嘈杂声也传入了二人的耳朵。丘林复瞳孔一缩,低骂了一句,拉着常安往右谷蠡王帐下跑去。

      “该死的晋国人怎么这个时候又来了。”丘林复拉着她快速奔跑着,内心思考着是来者朝砚还是林耀开,又或是什么旁的人。常安跟在他的身后,不知是运动还是激动所致,她的心脏飞速地跳动着,她观察着那些慌忙逃窜的北戎人,以及一些完全不在状态却要整军待发的北戎人,都让她感到兴奋不已。

      丘林复领着常安闯入了右谷蠡王帐中,右谷蠡王正在慌忙的穿戴衣物和武器,身旁还有几个更加慌乱的女人。右谷蠡王看见丘林复气势汹汹闯入,大惊,拿起手边的刀就要砍去。丘林复却突然双膝跪地:“晋国人突然来犯,还望右谷蠡王照看小女,我欲与晋国人血战到底,护送右谷蠡王平安撤离。”

      常安顿时感觉一股悲伤涌上心头,方才那些混合着紧张和期待的兴奋不已,瞬间转换成沉重的失落填满了她的心绪。为什么?他竟然真的对自己产生了些许真情。她低垂着眸,沉默不语。

      右谷蠡王心情烦躁,只应允着催促道:“好了好了我答应你,你速去外面应战。”

      “是!多谢右谷蠡王!”

      丘林复起身正要拿武器去外面迎战,迎头却撞上一群披盔戴甲高大威猛的晋国士兵,将他堵在了帐里,丘林复的武器不在手中,就在他要拿立于一旁的刀时便被来人先手砍掉了他一条腿,他瞬间吃痛倒在地上连声叫骂着。右谷蠡王的脸都白了,拿着刀冲上来就要一决死战,却被十招内摆平扣押在地。

      “都尉说要抓活的,来人,把这个帐里的人都给我绑了。”

      常安,丘林复,右谷蠡王以及帐中的几个女人和侍从均被反绑双手至身后,坐在右谷蠡王帐里。右谷蠡王嘴里还在不停地叫骂,为首的士兵看不过,直接用破布将他的嘴堵上,他却还不知消停地发出愤愤不平地呜呜声。

      丘林复内心忿恨着想,当初就应该不管不顾直接杀了朝砚以绝后患,一时胆怯酿成今日大祸,他快要成北戎的罪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此起彼伏的杀戮声逐渐微弱了下来,随之被零零散散的求饶声所取代。常安忽然感到自己不愿意去想象帐外的场景,曾经那些跟她有过一言半语的交集的人此刻不知是否还存活,战争爆发之际,连乌鸦都不愿意在此停留。尽管已经入了春,可大漠上的风依旧让常安觉得有些冷,她坐在地上,百感交集,这时有人从外头走了进来,帐中看守的晋国士兵纷纷行礼致意,常安顺着他们的目光看了过去,熟悉的银甲映入眼帘。

      朝砚自走入帐中便在急切地寻找着什么,很快他的眼睛便与常安对视,他语气有些着急地催促道:“快给那个女孩松绑。”属下士兵虽不知所以然,却也只得照做。

      “阿业!”朝砚身旁的苏崇玉在发现常安后,兴奋地朝她招手,语气中是藏不住的雀跃。

      “没规矩的。”朝砚拽了一下苏崇玉的手臂,向着常安单膝跪地,毕恭毕敬道:“末将朝砚,参见嘉德公主。”

      “末将苏崇玉,参见公主殿下。”

      帐中的士兵皆是大惊,面面相觑了一阵,也跟着朝砚跪地向常安行礼。

      常安赶忙让所有人请起,此刻她的心思并不在此处,她行走道朝砚身旁,神情复杂地看着丘林复。

      丘林复瞪大着双眼,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似的,放声大笑着,眼角还沁出了眼泪:“你们晋国人真是搞笑,一个青楼出来的小杂种,竟被当成你们的公主。”

      朝砚脸色一沉,皱着眉头让人去堵上他的嘴。苏崇玉则是愤怒地斥骂着:“好你个逆贼,竟敢羞辱我朝公主,快来人把他给我砍了扔出去喂那些狼狗。”

      “不用堵上他的嘴,让他说。”常安却波澜不惊,接过话头,不慌不忙地胡诌分辨着:“当日我母亲的贴身侍女在兵变后不幸沦落青楼,遭此蛮贼所害。”

      常安慢步走到丘林复的眼前,直视着他:“蛮贼,你害得我骨肉分离数十载,你将我掳走,妄图献祭给北戎,如今还敢在此大言不惭毁谤于我!”说罢常安决绝地转身,眼眶通红,向朝砚说:“朝都尉那天赠我一把匕首,说待到我大晋的军旗插在北戎土地上的那一刻将它交到我的手上,如今可还作数?”

      “自然作数。”朝砚将那把花纹精美的银色匕首从胸前掏出,郑重地交到她的手里。常安把匕首握在手心,上面还带着些许他的体温。

      “今日我便杀了你祭奠大晋无辜受害的将士和百姓,祭奠我九泉之下的母亲。”常安熟练地将匕首从刀鞘里拔出走向丘林复,锋利的刀锋透着令人发颤的寒光划过黑夜,其中威压不由分说。

      “丘林安!你这个畜生!我把你养大!我那么信任你!没有我你早就死了!你......”丘林复被两个壮士压在地上,悲愤交加地怒喊并奋力地挣扎着,不等他说完,常安便握着刀,像她五岁那年看到的那样,不假思索地划开了他的咽喉。

      丘林复未尽的话语被永远的堵在了他的喉咙里,他目眦欲裂,倒在地上,身旁的右谷蠡王仍然在发出震惊愤怒呜呜声。

      帐篷里瞬间响起了充满赞叹的欢呼声,常安的脸上和身上还沾着丘林复的血,她浑身颤抖,闭上双眼,仿佛魂魄不再属于自己的躯体。那一刻,她感到自己回到了五岁那一年,那个受惊的孩子在此刻才真正开始长大,时间才真正开始流逝。

      苏崇玉向众将士称赞着她的英勇,朝砚将披风解下,披在她的身上,并小心擦拭着她脸上的血迹,低声安抚着她:“没事了,没事了,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回去。”

      常安逐渐放松了下来,她睁开眼,握上朝砚的手:“带我出去。”

      朝砚迁就着她,牵着她的手带着她离开了充斥着血腥味的营帐,又看出她不忍见到帐外遍地的尸首和被鞭打着发出惨叫声的俘虏,带着她来到了空旷的草原上,席地而坐:“我们先在这里对付一晚,明日就回去了。”

      “嗯。”常安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疲惫不堪地问道:“那些降将和俘虏,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当然是一并带回去。”

      “那就好。右谷蠡王呢?”常安其实并不忍心看到和自己相处了那么久的人被处死,既然投降了,那么不杀就是最好的。

      “看他愿不愿意投降,不愿意的话就将首级带回去给陛下。”

      “好。”

      “你脸上的伤口如何了,可还会疼痛?还会发热吗?”朝砚借着月光,焦心端详着她右脸的伤疤。

      “不疼了,我也不会发热。”朝砚用手轻轻抚摸着伤疤,摇头道:“只是有时会有些发痒。”

      “发痒那便是在恢复,在长肉了,是好事。”

      “我这样是不是很丑?”常安终于笑了。

      “公主天人之姿,只是多添了一道疤罢了,怎会貌丑?”

      “朝都尉惯会安慰我。”

      朝砚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忙活些什么,又将披在她身上的披风系紧了些:“公主累的话,就睡会吧,属下会在一旁替您看着。”

      “我不累,其实我已经睡了一觉,只是又惊醒了。”

      “那便是属下的不是了,半夜袭营叨扰了公主休息。”朝砚也笑出了声。

      “哪里的话,如若因着我放弃攻敌,那我不成大晋的千古罪人了。”

      “公主实乃大晋功臣,北戎居无定所行踪诡谲,这次我们能出其不意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全依赖公主的情报。”

      “你的功劳也不小啊,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榷场。”

      朝砚低头,摸了摸鼻尖,有些局促着说:“我并不知晓公主会去哪里,只是在边境各处都派了公主可能会见过的士兵去那蹲守,连寺庙里都派了人。想不到公主真乃天人也,一面之缘都能将其认出。”

      “其实我也是运气好,更何况还对了暗号呢,证明我与朝都尉很投缘呢。我还驯养了两只海东青,原本是想用它们来传递讯息的。”常安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说罢又扫了一眼他:“朝都尉瘦了。”

      “我这段时间,只觉得亏欠公主良多。那日我被军功迷晕了头脑,竟答应你独自来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后来我想了许多,你还那么小,这些事情本不应该由你来承担,人的生命是那么的脆弱,小病小痛都可能夺走一个人的生命,可你却无人照顾,孤身潜入敌营,这太让人后怕了,如若让我回到那日,说什么也不会再答应了。”朝砚自责地低着头,懊恼地说着。自打离开常安后,他便日日焦心,茶饭不思,悔不当初,时常会梦到一些不好的场景后又责备自己怎能做这样不吉利的梦。直到收到了下属交给他的,来自女孩的情报,他二话不说的就选择了信任她然后发兵。

      “可结果不是好的嘛,我现在全须全尾地站在你面前,擒获了右谷蠡王,你与苏队率说不准都可以拜将封侯了。”

      “可过程实在是太惊险了,等班师回朝,你也可以安享荣华富贵了。”

      常安内心百感交集,一听到要回京做公主享荣华富贵,她不知为何产生了许多退缩之意。

      “如今大仇得报,公主会觉得开心吗?”

      常安目视着天上皎洁的月亮和满天的繁星,坦诚地说:“我这些年来,心里装的全是如何复仇,但真到实现了的这一天,我却觉得心里好空洞,像是失去了目标和方向晕头转向的鸟,倒不知道往后的人生该如何过了。”

      “若是不知道怎么过,那便尽可能的听从本心吧。”朝砚将她的话语尽数铭记在心,心生怜惜:“我很小的时候,以为北戎人是一群长着七头八臂一个身体能遮住半片天的野兽,后来见了北戎人之后大为震撼,他们竟然和我们也没什么大的不同。”

      常安脑海中想象着朝砚描述的野兽模样,又想到与她朝夕相处过一段时间的北戎人,开怀大笑了起来。朝砚悄悄地观察着她,见她开心便也觉欣喜,他暗自下定决心,除了镇守边疆护一方平安之外,要将自己的忠心奉献给这个英勇聪慧的女孩,肝脑涂地,无论她会不会成为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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