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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毒蛇 ...

  •   常安总是感到不理解,丘林复为什么要把一条毒蛇养在身边。

      但她却忘记了,或许从一开始,她并不是一条毒蛇。
      在常安十岁以前,她从来没有杀过生。那个时候他们还在凉州,雪下得就像一年后他们在幽州遇到山贼的那一天一样大。丘林复已经很久没有接到活了,他们现下身无分文,只剩下丘林复的一把大刀和吃肉用的破匕首。两个人窝在郊外废弃的城隍庙里,一匹老马拴在庙外,常安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判官神像前瑟瑟发抖,身上只盖了一件单薄的破布。丘林复饥肠辘辘,全身上下使不出一点力气,靠在庙里的柱子边上,紧缩眉头像是在思索些什么。

      “我们把马宰了了吃马肉吧。”良久后,丘林复开口向女孩说道。

      “嗯?”常安有些神志不清,她太冷了,也太饿了,她甚至没有真正听明白丘林复在对她说什么。

      丘林复站起来,迈步向前到女孩身旁,又从身上接下来一件衣服,披在她的身上,然后将她拽了起来:“我说,把马宰了,不然我们就要饿死了。”

      常安晕头转向地站立着,直到视线聚焦在门外那匹拴着的老马身上,神志才逐渐清醒过来:“不。”

      丘林复觉得匪夷所思,他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你难道想饿死在这里吗?”

      “随便吧。”

      常安摇了摇头,刚想转身回去继续睡觉,就看到丘林复拿着刀向老马走去,口中还骂了她一句:“没用的废物。”

      常安当机立断,用尽自己身上所有的力气,飞奔到老马身前,抱住它的脸和脖颈,恨不得用自己的身躯将马全部包裹保护起来。

      “你这是要干什么?”丘林复又气又好笑地说道:“你自己不敢杀也就罢了,竟然还不让我杀,你以为抱着它的头就有用了吗,砍不了头,我就从后面开始砍,这样它更痛苦。”

      “既然如此,你自己杀了也就算了,为什么要我动手,又何必叫醒我?”常安不解,愤怒地质问着,却仍然没有放开自己抱着的老马。

      “我只是不想一直要养一个帮不上忙的废物,锻炼一下你罢了,既然你这么不中用,就给我滚开。”

      “那你又何必带着我,把我扔在这里,一走了之岂不干净?”

      丘林复又沉默了,常安愤恨又生气,她觉得这个人很矛盾,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常安将自己幼小的脸贴在老马的脸上,眷恋不舍地说道:“腾云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不会杀它的。”

      “如此优柔寡断,妇人之仁,你以后如何在此间生存和立足?”

      “我生存与否,与你有什么干系?我的命又哪里比其他人的生命要珍贵呢?我又有什么权力夺走他人的生命,只为了自己能够苟活于世呢?”常安漆黑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字字句句都在点他的所作所为。

      丘林复轻笑了一声,蔑视地看着她说:“你曾经说要杀了我为你娘报仇,怎么现在放弃剥夺我的生命了吗?”

      常安温柔地看着腾云的眼睛,觉得它全心依赖着自己:“哪需要那么多旁的功夫,我们将腾云放生,然后我与你一同饿死,也就是了。”

      丘林复说,常安对他的刺杀是在玩闹。

      可常安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在夜晚趁他熟睡的时候,或是在他降低防备之时,悄悄用刀捅他二十六次,试图用布条带子勒死他七次,千辛万苦弄来毒药,往他的吃食里下毒三次。

      但无一例外全部失败了。

      丘林复即使是在睡梦中也极为警惕,常安不是因为力气太小而武器又太重发出声响被发现,就是因为刀快痛到他的心脏,脖颈,脑门时他突然惊醒而被发现。常安找来的那些毒药都是可笑的劣质品,还没入口就能闻到刺鼻的臭味,更别提她弱小的身躯根本无法将人勒死了。

      丘林复对她并不是全无防范心,在自己外出杀人赚取赏金时,为了防止常安去报官,会用锁链将她拴在原地。再后来甚至连睡觉时也会将她拴住。

      即便是常安经历了第一次杀生,又从丘林复身上学了一些功夫,跟在他的身边完成了两次刺杀任务后,她与他之间的差距仍然是云泥之别。

      而这一次,是她认为丘林复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只要她能趁机将腾云放生,她和丘林复说不定都可以饿死。

      常安不动声色地将时间转移到拴着腾云的缰绳上,正谋划着怎么不打草惊蛇地飞速将它解开时,丘林复忽然从身后抓住了她的手,将匕首塞入她的手中,然后带着她的手用力一刺,将匕首插入腾云的颈动脉之中。

      腾云哀叫着倒在了地上,常安的脸上还沾着它的血,她不敢置信地疯狂摇着头,然后跪倒在地上像要扯破喉咙似的悲痛大叫。

      丘林复站在她的身后,冷冰冰地看着她,将腾云视若无睹,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平静地陈述着:“你的力气小,以后记得直接攻击人的要害,就能剥夺对方的行动,就像这里。”

      他指了指腾云的脖颈。

      常安跟在丘林复的身后,来到右谷蠡王呼延楼的帐下。

      他们跟随附离,来到右谷蠡王的面前,丘林复将三颗投名状扔在地上,随即双膝跪地,大声道:“前左日逐王丘林灼之后丘林复,携女儿丘林安从晋国归来,见过右谷蠡王。”

      常安也当即随着他双膝跪下,用一口流利的北戎语说道:“丘林安见过右谷蠡王。”

      “这三颗人头乃是虎赛边防守城兵士,特取来孝敬右谷蠡王,他日我必定取那苏崇玉,朝砚和林耀开的项上人头来见右谷蠡王及大单于。”

      常安低着头,内心暗自嘲讽着丘林复异想天开的大放厥词。

      右谷蠡王命人上前来查看地上的三颗投名状,确认身份后随即放声豪迈大笑:“赏!”

      “谢右谷蠡王。”常安跟着丘林复一起深鞠了个躬。

      “早听闻丘林灼勇猛非常,只是当时不幸惨遭汉人暗害,才不幸沦落到去晋国啊。”

      “是。”丘林复低下了头,他皱了皱眉头,担心右谷蠡王及其部下会不会以他父亲为耻,连带着自己也遭殃,连忙说道:“属下必将杀了苏崇玉,一雪前耻。”

      “苏崇玉乃一黄口小儿,不足为惧!”右谷蠡王部下轻蔑道。

      “只是那燕关有朝砚把守,那个林耀开又时常来侵扰我北戎,虽无伤大雅,却也让人极为不爽。”

      “今日丘林复初来乍到,你们又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朝砚也是一黄口小儿,可见晋国当下并无可用之将,林耀开虽令人头疼却从不打胜仗,又有何惧?”右谷蠡王摆摆手,训斥道:“晋国现在不还是得给我大北戎巴巴地送公主来和亲,他日整个晋国都是大单于的,连晋朝国君李盛烈的首级都是取之如探囊取物罢了。”

      “右谷蠡王英明!”丘林复吹嘘道。

      右谷蠡王撇了常安一眼,欲说等丘林复立下军功便娶他的女儿为阏氏,但当他看到常安脸上竖着的一道骇人的疤痕时,又连忙作罢。这北戎的男子骁勇善战,留几道疤更是锦上添花,可这女子虽说能骑马射箭,能烹牛宰羊,但怎能破相呢?做个寻常战士的老婆也就罢了,阏氏是万万做不得的。

      几句豪情壮志异想天开的寒暄过后,右谷蠡王便招呼他们回去了。

      常安与丘林复皆松了一口气,两人都庆幸丘林复取得了右谷蠡王的信任。

      冰雪渐渐融化,常安一直在和其他的北戎女子一起,做着饲养马匹,挤奶制酪之类的活。快入春的时候,常安和北戎女子一起忙活着各类祭祀的活动以及日常食物,偶尔会用抢来或是买来的晋国布料制作一些华服。常安从未与人深交,她知晓自己不会长久属于这片土地,交朋友对她而言只是为日后徒增烦恼罢了。北戎女子见她脸上的伤疤,也不爱与她亲近,只有寥寥几人会真心关心她。

      她会在夜深人静之时,驯养着两只海东青,想为了日后传递情报做准备,她知道此举风险极高,所以并不急于一时行事。常安天生方位感极好,从虎塞到右谷蠡王大帐的路她早烂熟于心,她多次在布料上写写画画,然后又借机烧掉。

      饲养马匹的时候,筹备祭祀的时候,甚至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在回忆她脑海中的地图,她深大晋的军队,尤其是林耀开将军时常迷路,所以她一定要把路线准备好,然后传递给朝砚。久而久之,北戎女子也觉得她时常游离在外,神志不太清醒,估计是脸上被砍的时候吓傻了。

      初春到来之时,北戎女子忽兰和阿提被派去榷场购买盐,谷物,铁器之类的物资,因汉语说得不好,她们提出让常安同去,鉴于丘林复一整个冬天的表现,右谷蠡王欣然同意了。

      常安骑在马上,内心七上八下混乱非常,甚至紧张得想要呕吐。忽兰和阿提骑在她的前面有说有笑,似是早已习惯了她古怪又沉默寡言的性格,没有理会她。常安深知机会就在当下了,只看她能不能把握得住,如若做得好的话,她连那两只海东青都用不上了,但一旦事情败露,她就得死在异国他乡,连报仇都无法做到了。

      如今右贤王携部下去攻打乌延部,整个北戎右部方圆百里就只有右谷蠡王,这意味着即便朝砚率军突袭,右谷蠡王也无法立即得到增援,虽然鱼小了点,但起码能钓到鱼。
      等常安回过神来,三人已到达榷场了。整个市场熙熙攘攘,有汉人也有许多北戎以及西域的人在做着交易,听到熟悉的汉语时,常安只觉得恍如隔世。

      “丘林安,就靠你啦。”二人又接着有说有笑了起来。

      常安极力保持面色如常,可手心一直在冒着冷汗,她甚至能听见自己每一下的心跳声。她快速扫视着周围,看着形形色色的人,直到看见一个卖盐的商人,她感觉心脏好像停止跳动了一下。

      “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她想。

      鬼使神差的,她上前走去,却也不忘回头向那两位北戎女子确认:“盐要两斗吗?”

      “没错!”

      “两斗盐。”

      “好嘞,五张狐皮。”

      常安点了点头,又试探性地问:“你们这里有没有卖药材的?”

      换做平常商人,或许早让她去别处买了,可这位汉商却只是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

      “榷场什么药材都有哦,当归,附子,干姜......都有哦。”

      常安心下一惊,就是他了,朝砚派来接应我的。

      她点了点头,将五匹狐皮交到他手上。

      忽兰和阿提全程跟着她,未察觉有什么不对劲后,又去换了一些铁器,布匹和药材。

      在返回右谷蠡王帐的路上,常安的心情格外焦急,她开始有些没话找话地搭话道:“我们不换一些丝绸和陶瓷吗?”
      忽兰和阿提却像是听到了光怪陆离的大昏话似的,捧腹大笑了许久,阿提张口说话的时候还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怪不得大家都说你呆呢,这些东西哪用得着我们换呀,我们的汉子一攻打晋国,杀他们百八十个人的,晋国就巴巴地把东西给我们送来啦。”

      “可不是,上次和亲公主还带来好多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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