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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当归 ...

  •   丘林复走进房间里的时候,常安正在百无聊赖地摆弄床头系着的风铃,摇摇晃晃地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

      “苏崇玉他们这会应该快到燕关了。”丘林复上前,用手背轻轻贴了贴朝安的额头,“你看着状态好多了,烧也退了,我们收拾收拾尽快启程吧。”

      “你看上去对苏崇玉很感兴趣。”常安没有正面应答他的话。

      “我对他感兴趣?他那阿爷杀了我们草原上这么多好汉,害得我父亲不能魂归故里,我不能在故乡长大,我恨不得把他活剐了。”丘林复少有地情绪激动地反驳道,“他倒是一直缠着我念叨个没完,还说什么要与我煮酒论英雄,若不是朝砚那个吃奶娃娃戒备森严,我早就把他砍了带回北戎去做投名状。”

      朝砚年纪轻轻,生了一副温文尔雅少不更事的模样,却少年老成治军严明,他领的兵军中戒备森严,防范心极重,随时都有人盯着丘林复生怕他有什么异动。

      常安有些好笑地看向他:“可惜了,人现在已经走远了,你便是想也看不见摸不着了。”

      “苏崇玉给我们留了两匹马,和一些干粮,我们明天就可以启程了,这样一来,用不着开春我们应该就可以回到北戎了。”丘林复有些困惑不解地看着常安:“想不到他们就这样放我们走了,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我的身份,你不是一直想这样吗?”

      “我说了,我要亲手杀了你。”常安认真地对着他说。
      “哼。”他冷笑一声,转身走出门去,给她留下一句话,”那你怕是不能如愿了,死了这条心吧。”

      常安坐在床上,手中轻轻摩挲着朝砚送给她的荷包,看着眼前的风铃微微出神。

      在朝砚他们离开的前一天,他扶着朝安到庭院里散散心,呼吸一下外头的空气。院子里的积雪很厚,很久没有人清理打扫,朝砚怕她摔倒,就搬了一张躺椅来让她坐在外面。

      常安轻笑着问他:“这里是哪,感觉许久无人居住了。”
      “蓟都属于燕王的一座小别苑,他不常来这里居住。”朝砚站在她的身边,耐心地替她解释着:“燕王是您的叔叔,先前与苏大将军私交甚好,所以常邀我与崇玉到蓟都一聚。这次我是来协助他安置大雪的流民。民生艰苦啊,一场大雪不知道要冻死多少人。”

      常安闻言垂眸,叹了一口气,感同身受道:“如果一年中,麦子开得不好,百姓的存粮少,冬天一到,死的人就更多了。我只希望春天来得快一些,不然穷苦人家要如何捱过漫长的寒冷冬天呢。燕王殿下可会开仓放粮?”

      “燕王殿下菩萨心肠,常会施粥布粮,公主勿忧。”
      常安放心地点了点头,幽州百姓遇上这样一位王爷,也算是三生有幸了。

      “对了,公主可知晓自己姓名?”

      常安摇了摇头,公主不似皇子,公主芳名乃私密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只知道嘉德公主的那位双生哥哥名叫李功,她还有一位大自己四岁,一母所生的姐姐封号为昭阳公主,至于姓名也不得而知。

      “崇玉告诉我,当年陛下得了你们这对龙凤胎,大赦天下,为你们赐名一个叫李功,一个叫李业。”

      “这名字取得是不是有些大了,小时候我常常听邻里的市井百姓说,贱名好养活。”常安调笑着说,她感觉自己在朝砚身边会无意识地放松。

      “皇室血脉和平头百姓哪能一样,公主福泽深厚得上天庇佑,自是不用信那些歪理邪说。”朝砚连忙安慰着她说,“虽说您自小漂泊在外,如今不也找回来了。”

      常安站了起来,将手伸出去,接了几片雪花在掌心,没有说话,只是浅浅微笑。她自然不相信上天命运之类的说辞,她从小就坚信事情会如何发生完全取决于人怎么想怎么做,比如真正的嘉德公主早不知道去哪了,生死未卜,如今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冒牌货。但她仍然很感激朝砚会因为担心而安慰她,像是将暖水袋揣怀里似的,她觉得心口很暖和。

      “那我的长姐昭阳公主呢,她叫什么名字?”

      “昭阳公主名唤李芙。”

      “我还有多少兄弟姐妹,说来听听?”

      “陛下年少登基,就是如今也才三十七岁,膝下子嗣不多,先皇后所出,便只有昭阳公主,临淄王殿下和您。当今皇后有一位皇子,也就是如今的太子殿下李峥,比您和临淄王大一岁。您还有一位长兄,名唤李稷,是慧妃娘娘所出,大概是才过了弱冠, 封为昌邑王,如今已在自己的封地。除此之外,就只有德妃娘娘所生的四皇子和五皇子,如今均尚不足十岁,可怜德妃娘娘命薄,生完五皇子后就薨逝了。”

      常安了然于心,缓缓点了点头,她不曾有过手足,不知道要如何与这么多人相处,她感到有些期待,但更多的是恐慌和头疼。罢了,反正自己现在还算不得公主,大不了到时候杀了丘林复,再找个地方死遁也就是了。她安慰着自己。

      “你什么时候要走?”

      “明日一早。“

      “要是我能够平安归来,你再跟我说说你的事,好吗?”

      “公主必定能够平安归来。”他像是不想祸从口出一般,严肃地承诺着:“待你平安凯旋,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

      常安看着他的眼睛,平时波澜不惊的英俊面庞上,眼睛里的光如同烈火般燃烧,灼烧得她像被烫到一般,但却又舍不得移开。

      朝砚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随着他的眼睛飞快地眨了眨,他有些局促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银色的,像月牙一般漂亮的匕首,刀鞘上雕刻着精美繁杂的花纹,还镶嵌着一颗红色玛瑙。稍过了片刻,朝砚又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青色荷包,一并递过来给常安:“这把匕首送给你,那天我看见你的武器掉在雪地上了,没有帮你捡,现在赔给你一把。”

      “还有这个荷包......里面是我给你求的一张平安福,还有......” 朝砚的脸和鼻子冻得有些通红。

      常安将匕首和荷包接过来,打开荷包一看。

      是当归。

      她心下十分感动,有一些手足无措,将匕首在手上习惯性地转溜了一圈,拔出了刀鞘,只一瞬,她便惊叹到:“好刀!真锋利!”

      朝砚开心地笑了出来:“你喜欢就好。”

      常安敛起了神色,将匕首收回刀鞘:“我那把破匕首,刀面都砍卷了,丢了也就罢了,哪值得都尉破费赔我一把这么好的。这么好的刀,我若是死在北戎,岂不糟蹋?”

      “呸呸呸,你胡说什么呢,公主吉人自有......”

      “好啦,你这些吉利的漂亮活我都听腻了。”常安喜笑颜开,眼尾弯弯的,将匕首交还给他说:“你赠我刀,也不知道会不会引起丘林复怀疑。待都尉北击北戎的那一天,如果我还活着,都尉再将它赠予我,如何?”

      “好。”朝砚无奈地接过匕首,又将它小心揣进怀里:“那我就替公主保管着,公主一定会回来的。”

      “这个,我就收下啦。”常安拿着荷包,在他眼前晃了晃,随后放入怀中。

      常安披着暖和的白色披风,飘雪落在她的身上,很快就与她融为一体,她骑在马上,就像一个漂亮的雪人。如果忽略她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

      “前面就是客栈了,我们休息一晚,明天就可以离开晋国了。”丘林复的声音听不出喜乐。

      “你竟然选择从虎塞出关,绕开燕关,看来你很怕苏崇玉啊,这是他祖上遗留下来的将门余威吗?”常安冷笑着说。

      “呸,苏崇玉是什么货色,我只是觉得那个朝砚是个麻烦的家伙。”

      “朝砚左右不过才十几岁,你怎会怕他,却又不怕我?”

      丘林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了一阵,轻蔑地看着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没把我交给朝砚和苏崇玉,不就是因为你是个没断奶的东西,知道没了我你压根活不下去吗?”

      “确实,或许没了你,我早就死了。”常安转过头去,目视前方,不再看他:“那你呢,这些年你又为什么要一直带着我在身边,我刺杀了你多少次,带一个隐患,一个威胁在身边,你难道觉得很有趣吗?”

      “就凭你,你也配自称威胁吗,这么多年你的那些玩闹什么时候成功过?”

      “玩闹?”常安觉得自己的面部肌肉都在不自觉跳动,当一个人的力量过于弱小,她的所有反抗都显得很悲哀,“我是没想到你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有道德感,你是觉得把我带在身边直到长大,就能弥补自己当年在一个孩子面前杀死她手无寸铁的母亲的过错了吗?”

      常安有时候觉得丘林复不算是完全的北戎人,那些喝人血吃人肉,将无辜百姓串在枪尖上的恶魔是不会对幼小的孩子或者女人产生同情的,丘林复不是个东西,但至少被教化出了那么一丁点的人性。

      丘林复的脸色沉了下来:“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错,带着你只是习惯罢了。我现在没有子嗣,等我回到北戎,跟北戎的女人生下儿子,我就把你给扔了。”

      常安置若罔闻,她觉得丘林复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客栈里,常安向店小二买了一盘炭火,将湿透的披风平铺在地上晾着,细心清理着帽子上的积雪。丘林复在凉州杀梁员外的儿子,报酬很丰厚,到如今还剩下许多,她又买了两个鸡腿啃着吃。入夜,她躺在床上,手轻轻感受着胸口荷包的存在,渐渐入了梦乡。但没过多久,她半睡半醒间感觉到有人将她推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却在看见眼前这一幕是瞬间被吓得浑身清醒。

      丘林复这个混账东西右手拿着长刀,左手提着三颗血淋淋的人头站在她的床前,有两个甚至还没闭上眼睛。

      “我们今天晚上就得走,赶紧起来。”

      常安愤怒不已,她的眼睛布满红血丝,但还是得利落起身,披上披风背起行囊,跟随他连夜慌忙离去。

      丘林复带着她绕路而去,天微微亮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开晋国有一会了。常安骑马跟在丘林复的身后,晨曦的光芒洒在他们身上,常安这才仔细观察系在丘林复马上的三颗人头。是守城的将士,头上还披着专属的老旧布甲。丘林复没能杀死苏崇玉,便挑了三个替死鬼来做他的投名状。她顿时一阵哀伤的情绪涌上心头,胸口钝痛,眼球酸涩,她极力忍住眼眶里的泪水,不让丘林复察觉到异样。

      “是我害死了你们。”常安自责地想道:“是我放虎归山,丘林复才能活到现在,如果在蓟都就处死丘林复,这三个士兵也不用牺牲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这一次她绝对不能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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