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幻亦真gb》转铃乔

3、嘉德公主

　　大夫为常安处理好伤口，开了几副药方后离开。朝砚立于床边，略带焦急地观察着她脸上的伤势，一个侍女坐在床前为常安轻轻擦去脸上的汗珠。常安有一些发热，她睡得不太安稳，迷迷糊糊地在梦中反复低喃着“娘”，朝砚见了也不免为之感伤。

　　“朝都尉，她醒了。”见常安手指轻颤，缓缓睁开双眼，侍女欣喜道。

　　朝砚急忙快步上前，询问道：“你感觉还好吗？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眼睛可还能视物？”

　　常安的眼神逐渐清明，心中暗自欣喜自己没有瞎，只是有一点点模糊。看见眼前人，她想要起身，却被侍女按住：

　　“姑娘你还是好生躺着吧，发着烧呢。”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我的眼睛并无大碍。”常安躺在床上，看着朝砚，郑重地说道，她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眼房间，发现只有她们三个人后，神色有些紧张地问道：“大人可曾见过一名与我同行的男子，约莫而立之年，他也遭遇了山贼的袭击。”

　　朝砚点了点头。

　　常安追问道：“他可还活着？”

　　“姑娘放心，他还活着，我们把他一起带回来了。他一个人解决了二十一个山贼，苏队率对他很感兴趣，估计这会还在缠着他问东问西呢。”

　　“多谢大人告知。”常安当下了然，不知道为什么，朝砚总觉得她对丘林复还活着这件事表现得很沮丧。

　　躺在床上的女孩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灵光一闪，又要坐起身来，侍女再次将她轻轻按下。

　　“你想说什么？”朝砚有些无奈道。

　　“苏队率，可是先皇后的侄儿，苏彻大将军的儿子苏崇玉？”

　　朝砚神色一凛，招呼侍女出去，随后有些严肃地质问着：“你知道的东西不少，大雪纷飞的时候出现在幽州地带，行径可疑，又能以一己之力抗击山贼，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常安丝毫不惧他的威压，直视着他的眼睛说：“让那苏队率离丘林复远点，他是北戎人，又是个杀手，在我们大晋可是害死了不少汉人，他在凉州犯了人命案，引起了官府注意，才带着我风雨兼程来到幽州。至于我？我只不过是一个孤儿罢了，我的命不足以贵，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常安虽不通文墨，但却并非对朝堂之事一无所知，她跟在丘林复身边六年，他干的是情报网最为发达的勾当，自然也说了不少事与她听。正比如三年前苏皇后不知犯了何事被陛下赐死，连带着苏家全家被抄，苏彻大将军在牢里悲痛病重离世。陛下念在苏崇玉当时年幼，尚不足15岁，又是苏家独子，免他一死发配到幽州边境苦寒之地做一闲职。这些事虽然在常安心里掀不起什么波澜，但她也不忍看见本就命运多舛的救命恩人再因为和北戎人有什么交集而平添麻烦。
　　朝砚当即正襟危坐，唤了人进来让他去把苏队率领过来一趟。

　　侍从走后，朝砚的面色稍缓，却还是有些小心谨慎地问道：“你是说，那个丘林复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常安有些疑惑，她不知道为什么此人的关注点竟然是如此无足轻重的地方，却还是点了点头应道：“不是。”

　　“那你如今几岁了？”

　　常安皱眉，她感到更疑惑了，脑海里突然浮现昏迷前她与朝砚第一次见面时，对方脸上震惊万分的表情，朦胧间她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决定配合对方说道：“我不记得了。”

　　“你们需要我几岁，我便是几岁。”常安这样想道。
　　于是当苏崇玉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朝砚腰间卸下武器，双膝跪地，郑重对床上的女孩行礼：“末将燕关都尉朝砚，拜见嘉德公主。”

　　苏崇玉瞪大双眼，呆愣在原地：“你......她，她身份确定了？”

　　“那个男的不是她的亲生父亲。”

　　“那也不能就这么......”苏崇玉骤然拔高音量，但当他看到那张即使破了相也跟临淄王长得九成相似的脸时，又有些心虚地弱了弱声音和气势，“就这么草率行事吧，这可是关乎皇室血统的大事。”

　　“长相，年龄，身世都对得上，那个男的不是她的生身父亲，她当下13岁，正好和临淄王殿下的年岁一致，种种巧合叠加在一起，想让人不相信都难。”

　　苏崇玉闻言沉默，他悄悄地观察着坐在床上神色自然的女孩，她睁着眼睛的时候，比当时昏睡过去的时候更加相像，无论是相貌还是气质，都像极了临淄王。女孩长了一双泫然欲泣的桃花眼，一对眉毛长而细，虽柔弱却周身散发着坚韧不拔的气息。如今女孩的脸上竖了一道骇人的疤痕，却给她清淡昳丽的面庞平添了几分了锐利，只要看见她漆黑而透露着悲伤的眼睛就不免让他想起那个长于深宫，自小体弱多病的皇子表弟，别说是龙凤胎，便是双生子，也不过如此了。

　　想到此处，苏崇玉点了点头，也随着朝砚跪下：“臣苏崇玉，见过嘉德公主。”

　　常安心中五味杂陈像一团乱麻，刚才她甚至忘了让朝砚起身，她自小就是平民，不曾受过这样的大礼，她连忙让二人无需多礼。她极力保持面色如常，心中却乱作一团，她直觉自己无法接下这滔天的富贵。她如今已然知晓自己的长相与那位临淄王极为相似，可实际年龄却大概比真正的嘉德公主小了两岁，正当她纠结万分之时，听到朝砚开口道：

　　“公主说那个男人名唤丘林复，是个北戎人，在我大晋境内做杀手，残害了不少百姓。”

　　“那我们还不赶紧把他解决掉。”苏崇玉神色复杂，他开始对自己竟然觉得这样一个敌人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壮士而感到不齿和羞愧，“一个北戎人怎么会跑到我们大晋来做杀手。”

　　“他的父亲是曾经被您的祖父征战北戎时，带回大晋的奴隶，然后在大晋生下了他，他一心只想着回到北戎，如今我们才会出现在幽州。”常安对着苏崇玉回答道。

　　当年苏崇玉的祖父苏云扬在时，对北戎立下赫赫战功，北戎多年不敢进犯大晋边境。可当苏云扬寿终正寝后，先帝虽也封了他的儿子苏彻为大将军，并继承其靖北侯的爵位，却再也没有打过胜仗，朝廷也无一个可用之将。当今圣上年幼继位，只得恢复和亲制度，送了两位由宫女封的公主去北戎和亲，却依然要忍受北戎屡屡侵犯幽州的边境。

　　“虽说是敌人，但毕竟养育了公主这么多年，公主会不会于心不忍？”苏崇玉问道。

　　“我年幼的时候，虽然很多事情记不清了，但还记得那时是一位妇人带着我四处漂泊。”常安垂下眼，她深知想让谎言变得可信，就必须虚虚实实真假参半的道理：“我七岁那年，丘林复在我面前杀死了那位我视作母亲一般的妇人，然后将我夺走。”说道此处，常安落下几滴泪来，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似在努力平复心情。

　　苏崇玉愤然道：“岂有此理，那个妇人一定是当年兵变时保护公主不幸失散的宫女，丘林复狼子野心，一定是想将公主带回北戎去，若不是被我等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朝砚撇了他一眼，看来苏崇玉对公主的身份已然完全信赖，比自己接受得还快，他轻咳了一声，补充道：“当年陛下东巡洛阳，不幸遇到叛军组织兵变，彼时先皇后，也就是您的母后，刚得了一对双生子尚在襁褓，皇子是临淄王殿下，公主便是殿下您，您也在那时的混乱中不幸流落民间。”

　　常安了然于心地点了点头，她看着朝砚，接受着他给自己有意无意提供的信息，不知道他对自己的信任程度是多少，但既然这个新身份是他递给自己的，那么她就得相信他，她只能选择相信他。

　　“那么当务之急是处死丘林复，然后迎公主回宫。”苏崇玉在房间里面来回踱步，语气掩盖不住地兴奋，向常安和朝砚讨论着：“我这就上书一封禀明圣上，找回公主也算大功一件啊，说不准圣上龙颜大悦，就复了我的爵位呢，你说是吧阿砚？”

　　“崇玉，你有点过于急躁了。”朝砚皱眉道。

　　“当时阿砚认出殿下身份的时候不是很果断吗，如今我也相信了，你怎么反倒犹豫不决了？”苏崇玉不解着说。

　　“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常安此刻只觉得头疼欲裂，不知是发烧的身体反应开始显现了，还是因为信息量过大，思考得太多让她顿感疲惫，她不明白苏崇玉为何经历过家中巨变，却仍然表现得毫无城府，所幸她自己也并不觉得宫中那些手握重权的人都有苏崇玉那么好糊弄：“现今除了我的相貌，年龄，还有并无生身父母背景以外，还有什么能证明我就是嘉德公主的信息铁证吗？”

　　朝砚依旧沉默无言，苏崇玉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着。

　　“骤然带我回宫，朝中之人，甚至是陛下，会不会觉得苏队率你不甘待在燕关，不满意陛下的决断，邀功心切，所以找了个假冒的公主急于回朝？”

　　“可是......”

　　“就算你们和我都认为我是真正的嘉德公主，可就怕他人不这样认为，到那时我们反倒惹了一身的冤屈无处分辨。”

　　“可殿下你本身也只是个公主，又不涉及皇位......”

　　“苏崇玉！”朝砚忍无可忍地打断他的话：“慎言。”

　　苏崇玉自知理亏，羞愧地低下了头，摸了摸鼻子。

　　“倘若苏队率你有军功傍身，而找回公主只是锦上添花呢？”

　　朝砚和苏崇玉闻言同时震惊地抬起了头，只见语出惊人的小公主依旧神色如常，像是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家事一般。

　　常安抿了抿嘴唇，闭上眼睛，接着往下说，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解决办法了，既然决定了要待在这个位置上，那么有些事情就是不得不去想，不得不去做：“朝都尉，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暂请你放了逆贼丘林复，并让我跟随他回北戎。我会暗中为你们传递情报，等待时机一到，还请你们出兵将这帮蛮夷一举歼灭。”

　　朝砚闻言眼睛里闪起了熊熊烈火，他早立誓要征讨北戎，只是多年来北戎兵强马壮又神出鬼没居无定所，即便他多次随军征讨却也是有心无力，如今......却不失为一个契机，只是风险太大，最好的也只是损失一个身份不明的公主，让崇玉错失一个可以回朝为将的机会，但如果女孩此人不可信，给他传递虚假情报，便有可能全军覆没。

　　“我知道都尉此时不可能将此重任托付于我，但北戎势重，屡犯我大晋边境，掠夺我大晋百姓，此刻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还请都尉再三考虑，愿不愿意赌上一赌，”常安坚定地说道，“就赌我与丘林复之间的血海深仇。”

　　朝砚看着女孩眼里漆黑的光芒，听着她诱人的言语，句句都说在自己的心坎之上，他觉得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身上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引力，让人想要全身心地信赖于她。
　　“这也太冒险了，公主千金之躯，怎可孤身前往敌方，这万一有个闪失，我怎么......”苏崇玉却没有想到那么多，“我怎么跟我九泉之下的姑母交代啊。”

　　常安下了床，跪在地上，深深地磕了一个头，苏崇玉连忙冲过来欲将她扶起，嘴里念叨着这如何使得，岂不是乱了礼数之类的话，常安却不为所动：“陛下还未承认我的身份，都尉还请先不要将我当成公主，只当我是大晋的一名普通士兵。我本就是孤苦飘零之人，能得二位相救已是万幸，父皇和其他兄弟姐妹也早已习惯失去我的生活，我本就无足轻重，如今却有能力为大晋一战，就算失败了也不过是重归当下的日常罢了。无论成功与否，我都一定会杀了丘林复报仇雪恨，还请都尉相信我。”

　　如此掷地有声又庄重的发言，朝砚心中震撼，罢了，横竖不过是一死，既然公主都愿意将脑袋系在腰带上去冒险，自己又有什么好推脱的呢。

　　“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