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幻亦真gb》转铃乔

2、仇恨

　　常柳湘是整个万香楼最顶级的名妓。

　　或者说是整个益州最顶级的名妓。多少一墨难求的文人墨客都沉醉流连于她的温柔乡，多少平头百姓散尽千金也只为了能与她春宵一刻。

　　此刻这个年轻时风华绝代的女人，却只能卑微地跪在老鸨前哀声请求：“妈妈，算我求你了，这么多年我在万香楼，就算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让我带着我的女儿走吧，要多少金银我都可以留给你。”

　　老鸨轻蔑地看着她：“早跟你说过了，你这几箱珠宝，就只够赎一个人的，要么你走，要么你留在这继续替我赚钱，让你女儿走。你走了，我手底下姑娘都是些不中用的，谁来替我，替万香楼挣钱呐。这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啊，我顶着巨大的亏本也答应放你走，你就知足吧，上哪去找我这么好的人呢。”

　　常柳湘绝望地祈求着她：“这些年来我一直勤勤恳恳为万香楼挣钱，这几箱子的珠宝，都是我的血肉钱啊，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求求你，让我带我的女儿走吧。她还那么小，自己到了外面是活不成的，她也不会接客，她才五岁啊。”

　　“不会？不会可以学啊，我们现在花钱养着这小蹄子，等到了十二岁她就可以回馈我们了，养她？你哪来的能耐能养活她呢？”

　　“妈妈，求您发发善心，放我们走吧，求求你了，只要您放我女儿跟我走，我这辈子都会感念您的大恩大德，死了也给您当牛做马。”

　　“去你的。”老鸨一脚踹开她，“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你的脑子让驴给踢了？我说了，你这些钱只够赎一个人的，要么你留下，要么你女儿留下，少了一个人，我弄死你。”

　　说罢便起身离去，不理会常柳湘磕破了的头和令常人所不忍的哭喊。

　　常柳湘对着镜子，往磕破了的额头上抹了些粉来遮挡。她擦去眼角的泪痕，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看着大约只有五岁出头的小女孩，扎着漂亮的小辫子，坐在地上专注地摆弄着客人送的木马玩具。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但想到自己无法带走女儿，顿时悲从中来，她强压情绪和泪意，嘴角挤出苦笑，上前抚摸着女儿的头发，问道：“小安想不想和娘在一起？”

　　“想！”常安天真烂漫地笑道，虽然身上很瘦，但小脸肉嘟嘟的。

　　“娘把你送到一个有钱人家里做养女，小安答不答应？”

　　“那以后就见不到娘了吗？”常安的小圆脸瞬间耷拉下来。

　　“嗯，但是你会生活得很好。”常柳湘有些底气不足地说道。

　　常安的眼里落下泪来：“娘亲不想要我了吗？”

　　“怎么会，小安是娘的珍宝，娘永远都不会不想要小安。”常柳湘慌乱地把她抱在怀里，轻抚着她的背柔声哄道。

　　“我想永远和娘在一起，好吗？”

　　“好，娘答应你。”在常安看不见的身后，常柳湘的眼泪也静悄悄地从脸颊上滑落下来，她郑重承诺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孩子。

　　人人都道常柳湘狠心无情，不愧为妓女，在她离开万香楼的那一天，除了一个行李箱什么也没带。十年的卖身钱，她选择为自己脱了奴籍，而不是为自己的女儿，她把女儿留在了万香楼一个人面对腥风血雨。

　　直到老鸨和贴身的丫鬟从睡梦中醒来，旁人才知道常柳湘给老鸨和丫鬟下了药，带着女儿一起跑了，她那小小的，瘦得像人干一样的女儿就藏在她的竹筐里。

　　常柳湘的常客里，不把她当回事的占了绝大部分，她离开万香楼的那一天，唯有一个书生在外面接应她。那个书生带着她和小安，逃跑到了益州和中州的交界处，她想去投奔东郡的县令家做妾室或外室。

　　她们到了益州边境时，书生离开了她，说要进京赶考，常柳湘感念他的大恩，立于长路前，送别了他很久。

　　常柳湘回到了客栈，轻吻女儿的额头，柔声问：“小安喜不喜欢和娘出来游玩呀？”

　　常安雀跃着说道：“喜欢！娘我们现在要去哪里？我们还回万香楼吗？”

　　“我们再也不回万香楼了。娘带你去中州好不好？中州是平原腹地，有很多很多的稻田，还有很多很多，小安喜欢的骏马。”

　　“好呀好呀，那我们有一天会去到京城吗？”

　　“当然有了，等娘飞黄腾达了，有了数不尽的钱，就带小安去京城好不好？我的小安美若天仙，不比那些王孙贵族的小姐差。”常柳湘想着，自己的人生已经黯淡无光了，但总要给自己视若珍宝的女儿，带来一些希望。

　　“娘，好像有人敲门。”

　　“应该是店小二来找我们了，”常柳湘还沉浸在逃出生天尘埃落定的喜悦里，她微笑着起身去开门，“来了！”

　　在很多年后，常安再次踏上中州的土地时，一种强烈的负罪感依旧会将她吞没，她觉得自己不该告诉母亲有人在敲门，不该说想永远跟母亲待在一起，让母亲带着她离开万香楼。

　　是她害死了母亲。

　　常柳湘拉开了客栈的门，看到眼前两人的那一刻，还没来得及惊叫出声，便被割开了喉咙。为了避免引起骚动，动手的人关上了客房的门，常柳湘的鲜血溅在客房门后的地面上，她很想临死前再回头看一眼常安，想求求杀害自己的凶手放过这个小小的女孩。她甚至连仇恨都来不及思考，就失去了力气和全部的意识。

　　常安呆愣地看着这一切，巨大的悲伤吞没了她的神智，她感觉自己在一瞬间内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她发不出声音，只是坐在地上，眼神黯淡无光，无声地看着母亲倒在自己眼前。

　　她看向手里拿着刀的男人，她终其一生都会记得他的脸。

　　男人身后跟着一个比他瘦小的男人，赞叹道：“复哥你真厉害，这么快就解决了。”

　　丘林复也注意到了正在盯着自己看的女孩，他突然冒出一些不合时宜的不忍心，毕竟这个孩子还太小了：“杀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有什么厉害。”

　　瘦小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坐在地上的女孩，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女孩的眼睛漆黑得有些让人毛骨悚然：“老板说让我们把这个小杂种也一起解决了，复哥你来动手吧。”

　　丘林复还杵在原地，呆若木鸡，瘦小男人用手肘了肘他，戏谑着说：“你也有下不了手的时候？不杀了她我们可拿不到钱啊，相当于这单白干。”

　　“这样吧，那个女人你来动手，这个小杂种就由我来动手吧。”瘦小男人活动了会筋骨，从怀中掏出一把刀，走到女孩身前，正要动手时，忽然被一把长刀刺穿了胸膛。他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对他动手的丘林复，随后倒在了地上，临死还睁着一双充血的大眼睛。

　　丘林复一脚踢开瘦小男人的尸体，蹲在女孩的面前；“你叫什么名字，我带你走吧。”

　　见女孩不语，他便上手想要直接将她带走。

　　“别带我走......”

　　“什么？”丘林复将耳朵凑到她跟前。

　　“我要给她下葬。”

　　“没时间了。”丘林复皱了皱眉头，直接将她扛在肩上，从窗口跳了下去。

　　意识到自己正在离母亲越来越远，看着越来越小的客栈，静默无声的常安终于爆发出了悲愤交加的哭喊声：“别带我走！我不要离开娘！别带我走！”丘林复担心她引人耳目，索性直接将一块布条塞入她的口中，可还是抑止不住她撕心裂肺的呜咽声。

　　丘林复背着她来到郊外后，将布条从她口中取出，看了看她通红的双眼，理亏地低下头轻声说：“我会把你养到及笄，以后你就做我的女儿。”

　　“我恨你。”常安已然恢复了理智，她恶狠狠地看着丘林复，认真地说：“我会杀了你。”

　　丘林复不以为意，扫了一眼豆丁似的女孩，拽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等你能活着长大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