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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京 ...

  •   一转眼又是小半个月过去了,尽管朝砚和苏崇玉都劝常安放宽心修养身体,可她却闲不住,总念叨着要练习熟悉一些宫廷礼仪,朝砚奈何她不能,只好专门请了嬷嬷为她教导。

      这会常安正穿着一套有些紧身的曲裾练习淑女步,她并不习惯这样,眉头紧锁,额头沁出了点点汗珠,嬷嬷给她递来了手帕,苦口婆心地劝她多休息。常安总算是听劝,撩开衣摆席地而坐,大大咧咧地摇着扇子给自己扇风,嬷嬷却看得两眼一黑,似乎有些后悔劝她休息。

      常安为自己扇着风,双目无神放空着自己,其实她并不是一个勤奋的人,只是不让自己忙起来,她就会为自己的决定感到焦急万分,当初为了能让自己感体验一下拥有亲人的感觉,头脑一热就冒认了公主这个身份,事后却对自己能否承受一切的后果而表示怀疑。

      “阿业!”忽然听到有人扯着嗓子叫了一声自己,正发呆着的常安被吓得一激灵,看见苏崇玉跳跃着跑进来,身后跟着神态自若的朝砚:“朝中来信了,陛下龙颜大悦,宣我带着你即刻回京!”

      “那朝都尉呢?”

      常安面色凝重,内心只觉得更加紧张,她有些无助地望向朝砚,对方感受到她的目光,与她对视了一眼,却只是低下了头说:“陛下英明,方才派了使节来,遥授臣为建威将军,食邑千户,命臣继续镇守燕关。”

      一阵微风拂过常安的面庞,她的发丝随风而动,眼神里却是藏不住的失落和担忧,她知道朝砚会留在燕关,不会陪着她一起回京了,不仅如此,他为大晋朝带来了如此突破性的胜利,却依然没有封侯。待到身旁的嬷嬷行礼恭祝朝砚时,她才察觉到自己失态了,连忙做做表面功夫:“恭贺将军。”

      朝砚回了一个礼:“崇玉会陪着公主回京。”

      苏崇玉向她递了一个眼神,难掩兴奋和激动,常安眨了眨眼,回给他一个微笑。虽说苏崇玉会回京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她也真心为他感到高兴。

      苏崇玉和嬷嬷离去后,庭院里又只剩下相顾无言的两个人,良久,朝砚率先打破了沉默:“边境不可无人镇守。”

      “嗯,我知道。我只是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有一些害怕。”

      “对不起,前路茫茫,好多事公主都得自己去面对。”朝砚垂着眸,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明明答应过她要尽力护她周全,却连陪着她回京都无法做到。

      常安烦闷地玩弄着自己的手指关节:“你又有什么过错呢,镇守边关保护国土与百姓安全乃是第一要事,砚哥哥切勿为了我乱了心绪。”

      “朝中之事,说多错多,临淄王殿下虽说为人随和与世无争,他的拥护者与太子一派却是明争暗斗势同水火,还望公主切莫参与党争,顾全己身就好。”

      “好。”

      “只怨我私交甚少,除却崇玉,竟无一个可信之人,可以推荐给公主。”

      “砚哥哥是孤臣,只需要操心保家卫国,北击北戎的事情就好了。”

      朝砚眯了眯眼睛,微笑着说:“现在不再是孤臣了。”

      常安愣神,想起那天夜里他对自己许下的诺言,顿时又感觉自己没有那么的孤单无助了,只是她不确定,朝砚会不会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坚定地站在自己身边,假如他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公主,他会不会感觉遭到背叛,然后厌弃自己?

      但不管之后会发生什么,至少此刻他是支持自己的就好。常安想着,对着天空吹了一声口哨,随后在朝砚疑惑的目光中,两只海东青从空中盘旋而下,落于她的肩头:“这两只海东青,是我在北戎是驯养的,现在送一只给你作为匕首的回礼。”

      朝砚小心翼翼地接过一只海东青:“多谢公主。”

      “你应该把它关在笼子里,不然它会跑的。”

      朝砚偏过头,似乎是不太认同这个提议。

      海东青对着她叫唤着,她却没有心情理会,突然一阵冲动占据了她的身体和头脑,她走上前用力拥抱着朝砚的腰,个头堪堪到他的胸口,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前,她感觉自己环抱着的腰很细,不知他是如何抵御燕关的风霜的:“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朝砚低头看着这个缺乏安全感的女孩头顶的发旋,感受到她置于自己腰后的手,手足无措动也不敢动,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甚至无法给予她一个确切的承诺:

      “我不知道。”

      “你连骗我一下都不愿意吗?”两只海东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飞走了。

      “对不起。”
      “你总是在对我道歉,我们以后也许再也见不到了不是吗,不要再对我道歉了。”她有些不满地说道,却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如果我再打一次胜仗,陛下可能会宣我入京。”他胡诌着自己也不确定的话,只为了让女孩心情能好一些。

      “那你一定要努力,把大单于的首级给带回来。”

      “好。”

      启程回京的那一天,风刮得很大,苏崇玉领着高举苏字旗的军队,整军待发,他们为常安准备了富丽堂皇的轿辇,但她却执意要骑她的驾雾马,声称坐在轿子里会让她感到头晕想吐,效率也不高。苏崇玉只好妥协,并提出回到中京就要换乘轿辇,常安欣然同意了,二人达成了协议。

      常安骑在马上,身着便于骑马的戎装,身后披着的红色披风随风飘扬,朝砚给她准备了一定薄纱斗笠,但她觉得碍事,选择系在了马上。她腰间系着朝砚送给她的荷包,别着那把镶嵌红玛瑙的银色匕首,年龄虽小却仍然英姿飒爽。

      燕关的百姓得知她是公主殿下以后,对她的爱戴更盛,都争先恐后地来为她送行。行至城门后,朝砚止步于此,眉间隐隐透露出不舍担忧之色,他踱步走到她的马前,欲言又止。常安勒紧缰绳,停在原地,耐心地等待着他开口向自己说话。苏崇玉在一旁嘲笑出声:“阿砚你现在怎么磨磨唧唧的,又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此去路途遥远,舟车劳顿,多有辛劳,崇玉你照顾好公主。”

      “那是自然,我做事你放心。”

      常安轻轻微笑,自嘲着宽慰他:“我自幼漂泊流离在外,一直都跟着丘林复那个蛮贼到处亡命天涯,并非养尊处优之人,吃苦吃习惯了,这点路途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朝砚的眼神却更加悲伤,他心疼地说:“公主从今往后便是享福的命,那些苦啊难的都与公主无关了。”

      “借将军吉言。”

      “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出发了,阿砚,你多保重自己。”苏崇玉开口道,真到了分别之时,他才表现出不舍之意。

      “保重。”朝砚郑重地向常安和苏崇玉道别。

      风吹起地面上的沉沙,糊了朝砚的双眼,望着渐渐远去的模糊身影,似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一只海东青降落在他的肩头,朝砚大惊,这小玩意竟然没有飞回草原,逃离自己,他轻轻抚摸着它的羽毛,视若珍宝。

      一晃两个月过去了,在踏入中州的土地时,常安只感觉到阵阵心急。五岁时那些本该被模糊遗忘的回忆她却仍然记忆犹新,那时母亲带着她逃到中州边境处,轻吻她的额头,和她畅享着美好而自由的未来,可一切都被洪水席卷而去了。

      “表兄。”

      “怎么了?”

      “我想坐轿辇。”

      苏崇玉愣了一会,赶忙招呼那几个把空轿辇扛了一路的人上前来:“你这么信守承诺吗?可这还没到中京呢,你还可以再逍遥快活一段时间。”

      “我累了。”

      苏崇玉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只见常安从马上跳下来,并不理会侍卫的意图搀扶,径直利落地钻回了轿辇。

      苏崇玉安排人来牵着常安的驾雾马,并千叮咛万嘱咐要用心对待这匹马,留手下的士兵一头雾水只得照做。苏崇玉领着军队继续向前,他陷入了沉思,如果不是常安自己说自己累了,他还真以为自己这个小表妹是铁打的,包括他手下的军队也这样认为。整整两个月,虽然只是春天,可士兵力竭中暑的也有不少,可这个小公主却真的骑在马上从来没有一句怨言,时而还能与自己谈笑风生,连他手下的征战四方的士兵都对此连连称奇。苏崇玉回头望了一眼轿辇,暗自愧疚着,阿业只是小时候过得太苦了,比寻常人更能吃苦耐劳,可终究不过是个年仅十三岁的小女孩,体力不支也是很正常的事,是自己这个做表哥做臣子的太不懂得体恤人了,若是朝砚在的话又该念叨自己了。

      常安坐在宽大的轿辇里,确认四周环境封闭后,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掩面哭泣了起来,她捂住自己的嘴巴,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动静惹人注意,平白让表兄担心。

      “我回到中京来了,母亲,您能看见吗?我好想您,我好想您。”

      连续几周,常安都是上了轿辇以后一言不发,也不掀开帘子来关注日升月落。见她没有别的异常,苏崇玉只当她是经历数月的舟车劳顿后累极了,也没有多问。自从踏入中州,常安便反反复复梦见常柳湘,梦见她轻柔的话语,温暖的怀抱,然后又化作一阵烟雾消失不见。甚至有几次,她梦见母亲哭着,愤怒着指责自己,为什么要丢下她跟着仇人离去,为什么不让她入土为安。埋怨她为什么要抛弃自己的姓名,认旁人作自己的母亲。每到此时,常安都会瞬间被惊醒,身体变得很重,她费力地呼吸着,眼角是干了的泪痕。

      苏字旌旗的军队和公主轿辇行至都门关的时候,陛下安排了住处让他们整军修顿两晚。苏崇玉告诉常安,陛下派了人在长亭迎接他们回朝,所以要梳妆打扮得符合身份一些。

      第二天夜里,苏崇玉让两名侍女来服侍常安,并带来了几套丝绸料子的华服,和一些胭脂水粉来给常安。除却被山贼划了一刀脸,在幽州治病那时,常安并没有被别人伺候过,所以她不习惯让别人伺候自己穿衣服,她和那两名年龄没比她大多少的侍女茫然地大眼瞪小眼了一会,便温柔地让她们出去了。常安走到桌子跟前,看着那几件粉红的,水蓝的,鹅黄色的曲裾,手轻轻地附在上面,只一瞬,她便挪不开手,在衣服表面来回抚摸着。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鲜艳而漂亮的颜色,更别提穿在自己身上了。她的肌肤也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么细腻柔软做工精巧宛若天衣的布料,难怪这些丝绸对北戎以及西域的人都有如此致命的吸引力,而这样的布料中京的富贵人来说见怪不怪,如今得上天幸佑,她也有机会穿上这样的衣裳。常安的手仍然在感受着华服的材质,眼泪不由自主地一颗颗掉落下来,掉在她的手上,衣服上。

      “母亲,你看到了吗,你曾经说我不比那些官家小姐差,现在我也要穿上和她们一样的衣服了。”

      常安身着鹅黄色曲裾走出门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女,她没有涂脂抹粉,因为她脸上的疤就算用再多的水粉也遮挡不住,反而会看上去更显怪异,于是她便把胭脂赏给了那两个小丫头,那时她们喜上眉梢,觉得自己遇上了好说话的主子,高兴极了。苏崇玉目怔口呆,倒不是因为眼前的李业有多光彩夺目,他只是震惊于她换上华服以后看起来和李功更像了。

      常安坐在轿辇里昏昏欲睡,过了都门关后他们的行军速度缓慢了许多,让她睡得更沉了,然而这几天梦里的常柳湘不再满眼泪水地望着自己,而是语重心长地让她不要再伤心了,说在天上会一直保佑她常乐安康。

      “殿下。”苏崇玉轻轻敲着轿辇:“我们到长亭了。”

      听到苏崇玉破天荒的用正式称谓称呼自己,随后又感受到轿子已然落地不再摇晃,周围一片寂静。常安一惊,迅速整理好自己:“好。”

      常安将薄纱斗笠戴在自己头上,侍卫替她小心掀开轿辇的帘子,仆从跪在她脚下,常安从容探身出来,脚踩侍从,端庄地站在地面上,透过薄纱,借着月光观察着眼前穿盔戴甲,剑眉星目,成熟又魁梧,领着一支威严军队的将军。

      “西柳营虎贲将军林耀开,奉命迎公主殿下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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