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未负旧知》疏遥无归

2、第二章 清晨的

　　清晨的薄雾裹着初秋微凉的风，漫过村口成片的果树林。李珩站在院子里，指尖反复摩挲掌心那枚金属书签。冰凉的纹路硌着皮肤，薛谌临走前揉他头发的触感还清晰地留在头皮，那句“好好画画，等我回来”，在心底翻来覆去地回响。

　　暑假结束，初三正式开学。

　　这是初中最紧要的一年，父亲的念叨从早到晚没停过。暑假补习的成果慢慢显现，曾经一看见函数题就头疼的李珩，现在拿到数学卷子，已经能沉下心一步步演算。他性子本就安静内向，不像别的男生爱打打闹闹，大部分课余时间都缩在座位上，草稿纸一半写满数学演算步骤，另一半藏着偷偷画下的速写线条。

　　报到那天走进教室，李珩抬眼，一眼就看见了王美婷和周子琪。

　　“李珩！这边！”王美婷率先挥起手，清亮的声音穿过喧闹的教室。她性格泼辣爽快，扎着高高的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旁边的周子琪文静一些，戴着细框眼镜，抱着一摞课本，正朝他轻轻点头。

　　三人竟然分到同一个初三班。李珩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大半，快步走到她们旁边的空位坐下。

　　“太好了，咱们还在一块。暑假补习数学怎么样？我快被二次函数折磨疯了。”王美婷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侧过头凑过来小声聊天。

　　“比之前好很多，能跟上一部分了。”李珩低声回答，嘴角牵起一点浅淡笑意。

　　周子琪推了推眼镜：“我看你暑假一直在刷题，肯定进步不少。以后遇到难题，我们三个可以凑在一起讨论。”

　　新班级人多嘈杂，不少人打量着教室里的同学。李珩身形纤细，眉眼柔和，说话总是轻声细语，不爱争抢，也很少和男生扎堆打球。从初一就跟着他的恶意，依旧没有消散。

　　刚开学不过三天，课间他起身去讲台交作业，后排几个男生压低了声音打趣，字句清清楚楚飘进耳朵。

　　“你们看李珩，说话细声细气的，跟个小姑娘似的。”

　　“可不是嘛，柔柔弱弱的，跟个娘娘腔一样。”

　　“一天到晚就知道写写画画，一点男孩子样子都没有。”

　　李珩脚步猛地顿住，后背微微发僵。指尖攥紧作业本，他没有回头，咬着牙快步把作业放在讲台上，走回座位，把头埋低，假装没有听见。这种话他听了两年，每一次听见，心口依旧像被细小的针扎着，闷闷地发酸。

　　他早就习惯隐忍，不想起争执，只当做没听见。可王美婷听得清清楚楚，当即一拍桌子站起身，转身看向后排几个人，眉头紧紧皱起。

　　“你们嘴巴放干净点！凭什么随便评价别人？”王美婷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锐气，“李珩性格文静招你们惹你们了？安安静静努力学习，比某些只会背后嚼舌根的人强百倍。”

　　周子琪也跟着站起来，语气冷静克制：“随便用这种词羞辱同学，很不尊重人。再这样，我们直接告诉班主任。”

　　后排男生没料到她们会直接站出来替李珩出头，愣了愣，嬉皮笑脸地反驳两句，却不敢继续大声调侃，悻悻地收回话，低头假装看书。

　　回到座位，王美婷拍了拍李珩的胳膊，语气心疼：“别理他们，就是闲着没事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周子琪也轻声安慰：“不用因为别人的恶意怀疑自己，安静不是缺点。要是他们再乱说，我们继续帮你。”

　　李珩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低声说了句：“谢谢你们。”

　　心底又暖又涩。在学校里，唯有这两个朋友愿意站在他这边。他不善争辩，很多委屈只能默默吞下，幸好有她们。

　　白天在学校埋头刷题，数学课上，李珩不再像从前那样茫然无措。暑假补习打下的底子发挥作用，老师抛出的例题，他能快速跟上思路，偶尔还能举手说出解题步骤。数学老师当众表扬他进步明显，那一刻，李珩耳尖微微发热，心里生出一点微弱的底气。

　　只是下课空闲的时候，他还是习惯拿出速写本，在角落安静画画。本子里除了花草风景，还有一张被他小心夹在内页的速写——是盛夏凉亭里，薛谌的侧影。每次翻开看见，心底就会泛起一阵轻轻的悸动。

　　每到周五下午放学，就是李珩一周最期待的时候。

　　周五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响，他收拾好书包，和王美婷、周子琪道别，坐上回乡的班车。班车晃晃悠悠驶出镇子，一路穿过田野与果林，等走到家门口，夕阳已经斜斜挂在山边。

　　放下书包，简单吃过晚饭，李珩便揣上速写本，独自往果园深处走。

　　他心里隐隐抱着期待，薛谌说过，会回来。

　　初秋的果园褪去盛夏燥热，晚风带着橘子树叶清苦的香气，吹在身上凉爽舒服。蝉鸣渐渐稀疏，偶尔几声，轻飘飘散在林间。

　　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前走，转过一片苹果树，李珩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挺拔的身影。

　　薛谌正站在田埂上，和村里负责果树管护的大伯低声沟通，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目光精准落在李珩身上，原本略带严肃的神色，柔和几分。

　　“放学了？”薛谌朝他走过来，声音低沉。

　　“嗯，今天周五。”李珩停下脚步，怀里紧紧抱着速写本，脸颊微微发烫。

　　“正好，我这边事情忙完了，陪你走走。”薛谌自然地和他并肩，两人顺着蜿蜒的林间小路慢慢向前散步。

　　小路两侧果树茂密，枝桠间挂着还未成熟的青橘子。黄昏金色的光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

　　“开学一周，初三压力大吗？”薛谌侧头看向他。

　　“有点。”李珩轻轻点头，“功课变多了，不过数学比之前好了很多，暑假补习有用。”

　　薛谌唇角浅浅勾起：“不错，我就说肯下功夫，肯定能提上来。”

　　简单一句夸奖，就让李珩心跳微微加速。他低头看着脚下路面，小声继续说着学校里的日常，提到班里同学，顿了顿，却没有说起那些难听的嘲讽，不想让薛谌觉得自己软弱。

　　薛谌似乎察觉到他藏着心事，放缓脚步：“在学校遇到烦心事了？”

　　李珩愣了一下，轻轻摇头：“没有，就是课业有点累。还好美婷和周子琪跟我同班，她们会帮我。”

　　“两个好朋友？”

　　“嗯，她们人很好。有人说不好听的话的时候，会帮我说话。”李珩说得很轻。

　　薛谌脚步一顿，目光沉沉看向少年纤细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语气依旧平稳：“如果有人刻意为难你，不用一味忍着。不必强迫自己讨好所有人。”

　　他年长八岁，见过太多人情世故。一眼就能猜到，像李珩这样安静柔软的少年，在校园里很容易遭受无端的非议。

　　李珩轻轻“嗯”了一声。晚风拂起他额前碎发，他抬眼看向身侧的薛谌。暮色勾勒出对方锋利清晰的下颌线，明明相处时间不算久，可和薛谌待在一起的时候，他会觉得格外安心。那些在学校里压在心底的委屈，好像随着林间晚风慢慢散开。

　　两人一路慢慢往前走，断断续续闲谈。薛谌和他讲这次回城汇报的事情，家族对于果园项目期待很高，但是很多规划，并不是他想要的。言语间藏着压抑，只是不会说得太深。李珩静静听着，偶尔开口回应。

　　“还要在这里待很久吗？”李珩小声问。

　　“至少一段时间。”薛谌望向远处连绵的果林，“家里安排的考察任务，还是要做完。”

　　李珩攥紧速写本，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只要薛谌还在这片果园，每个周五放学，他都能来这里，和他一起散步。

　　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土坡，两人停下脚步，静静望着天边慢慢沉落的落日。漫天霞光染成橘红色，铺在层层叠叠的果树顶端。

　　“这周有没有画画？”薛谌看向他怀里的本子。

　　“画了一点。大多是学校窗外的树，还有路上的风景。”李珩把速写本抱得紧了些，“还没画你。”

　　薛谌低笑出声，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有空可以再画一张。上次那张速写，我收好了。”

　　听见这话，李珩脸颊瞬间烧起来，连忙转移目光，看向远处霞光。

　　“对了，这个周末，你打算做什么？”李珩轻声开口。

　　“白天要和团队去另外一片果园勘测土壤，傍晚有空。”薛谌转头看他，“周末傍晚，还在这里碰面？”

　　“好。”李珩立刻应下，眼底浮起浅浅光亮。

　　两人站在霞光里，没有继续说话。安静不是尴尬，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平和。晚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归鸟啼鸣。李珩偷偷侧过头，打量薛谌的侧脸，心底的心动悄悄蔓延。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情，只知道每一次靠近薛谌，心绪就无法平静。

　　天色慢慢暗下来，霞光褪去，天色蒙上浅灰。

　　“时间不早，你该回家了，家里人会担心。”薛谌开口。

　　“嗯。”李珩依依不舍，脚步却没有立刻挪动。

　　“路上小心。下周周五，我在这里等你。”薛谌看着他，语气笃定。

　　“好。”李珩抱着速写本，转身沿着小路往家走，走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薛谌依旧站在土坡上，目送他离开。

　　回到家中，晚饭已经收拾完毕。父母坐在客厅，看见他回来，随口问起学校的学习情况。

　　“初三功课紧张，别总惦记那些画画的闲事，多把心思放在课本上。”父亲开口，语气依旧带着固执。

　　李珩垂下头，低声应答，没有争辩。他心里清楚，父亲不会理解自己对绘画的热爱。只能悄悄把速写本放进抽屉，把那枚薛谌送的书签夹在美术画册里面，妥善收好。

　　第二天周六清晨，天刚亮，李珩就起床帮爷爷奶奶打理院子，吃过早饭，做完周末作业，腾出时间，坐在院子老海棠树下画画。笔尖在纸上游走，不知不觉，又勾勒出薛谌站在田埂上的模样。

　　等到傍晚，他如约带着速写本去往果园。薛谌结束白天的勘测，已经在老地方等候。
　　这一日，他们依旧沿着小路散步，聊天。薛谌跟他讲土壤、果树种植的知识，讲城市里美术馆，讲各类设计作品。李珩听得入迷，很多新鲜的见闻，拓宽了他的眼界。李珩和他聊美术，聊自己梦想，以后想读艺术设计专业。薛谌认真倾听，会给出客观的看法，鼓励他坚持下去。
　　周日傍晚，李珩需要提前收拾行李，准备周一返校。临走前，两人在老地方短暂碰面
　　“下周在学校好好读书。”薛谌看着他，“遇到难事，可以和我说。”
　　“我会的。”李珩点头。
　　周日夜晚，李珩坐上返回镇上的班车，回到学校宿舍。宿舍灯光昏暗，他躺在床铺上，闭眼，脑海里反复回放黄昏林间散步的画面。
　　周一重返校园，新一周的课业继续铺开。数学课上，李珩专注听讲，笔记记得一丝不苟。课间，后排那几个男生又小声提起难听的话，话音刚落，王美婷当即回头瞪过去，周子琪也冷冷开口警告，对方才收敛声音，不敢再当众调侃。
　　“别理他们。”王美婷课间凑过来，递给李珩一颗糖，“他们就是没事找事，见不得别人安静读书。”
　　“谢谢。”李珩接过糖，轻轻剥开糖纸。
　　周子琪把整理好的数学错题本推过来：“这是我整理的题型，你参考看看，对你会有帮助。有不懂的地方，我们一起讨论。”
　　整个星期，白天埋头刷题、听课，课间和两个好友待在一起。那些细碎的恶意偶尔会飘过来，但是有朋友陪伴，李珩不再像从前那样孤单压抑。
　　日子一天天推进，终于又等到周五。
　　放学铃声响起，李珩快速收拾书包，和王美婷、周子琪道别，坐上回乡班车。车子一路向前，他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果树，心底藏着期待。
　　下车，快步回家，简单吃完晚饭，揣上速写本，奔向果园。
　　远远的，暮色里，那个熟悉的身影依旧等在老地方。
　　薛谌看见他走来，唇角扬起浅淡笑意，抬步迎上来。
　　“回来了。”
　　“嗯。”李珩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再次踏上熟悉的林间小路。
　　初秋晚风徐徐，橘子树叶清香弥漫。两人慢慢往前走，低声闲谈这一周各自的经历。李珩说起这周数学小测成绩进步，薛谌眼底带着赞许；李珩轻轻提起班里的闲言碎语，薛谌沉默片刻，低声叮嘱他保护好自己，不必独自承受。
　　“如果他们做得太过分，不要硬扛。”薛谌侧头看他，眼神深沉，“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李珩抬眼望向他，黄昏柔光落在薛谌棱角分明的脸上。少年心跳骤然加快，慌忙移开视线，目光落向脚下蜿蜒向前的小路。
　　林间安静，只有风吹树叶沙沙声响。没有告白，没有直白的倾诉，可并肩同行的每一刻，那份藏在心底、心照不宣的心动，在初秋晚风里静静生长。
　　开学短短一周，校园里有流言非议，有好友相伴；每个周末黄昏，果园小路，有一场如期而至的相遇。李珩一边背负初三升学压力，一边小心翼翼珍藏这份独属于他的温柔心事。
　　他还不知道，眼前这段短暂安稳的相伴，终究会迎来离别。薛谌身上背负的家族矛盾，正悄悄积蓄风暴，未来漫长的分离，正在不远处静静等候。此刻的黄昏、果树、晚风，还有身边的人，是属于少年最珍贵的一段初秋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