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未负旧知》疏遥无归

3、第三章 T

　　T市秋意渐浓，清晨枯黄的树叶上打了一层薄霜。
　　“噔噔蹬蹬噔噔蹬蹬......"早自习下课的铃声响起了。
　　李珩收收起了书，拿出来了餐具，跟着人群走出了教室。
　　入了秋，风也变得不再温柔。李珩出来不自主的吸了吸鼻子，微微张了张嘴，似乎冷风打在他的脸上并没有减少些困意。
　　“李珩，咱一起去吃饭吧。”王美婷和周子琪结伴走了过来。
　　“好啊。”李珩回答的声音鼻音很重。
　　“你这是感冒了吗，你看起来无精打采的。”周子琪关切问道。
　　“鼻炎，一到换季的时候就容易这样。”说完李珩低着头拿纸巾擦了擦鼻子，擦完顺手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换季鼻炎最磨人了，我妈之前也是。。”三人顺着人流走向食堂，“对了，昨天数学周测卷子发下来了，你居然冲到班级前十！太厉害了。”
　　李珩耳尖微微发烫，低头看着脚下落满枯叶的路面：“运气好，最后两道大题刚好之前练过类似题型。”
　　“哪里是运气，你天天晚自习刷题刷到熄灯，我们都看在眼里。”周子琪推了推眼镜，笑着补充，“而且你的英语阅读这次扣分也少了，照这个势头，市里那所重点高中，很有希望。”
　　食堂里人声嘈杂，三人找了靠窗的桌子坐下。餐盘里冒着温热的白汽，驱散晨间的凉意。他们一边扒拉饭菜，一边商量晚自习的计划，约定午休一起去图书馆整理错题。
　　初三的日子像上紧了发条的钟，一天天飞速往前碾。李珩不再像刚升初三那样吃力，暑假补习打下的底子，加上日复一日的刷题复盘，各科成绩稳步往上走。曾经拖后腿的数学，如今已经能稳定保持在班级上游。那些从前在背后低声嘲讽他的男生，渐渐收敛了话语。一来李珩安静努力的样子所有人都看得见，二来王美婷性子直，只要听见半句难听的话，便会当场出声制止，几次下来，旁人不敢随意拿他打趣。
　　课间的闲暇时光，别的男生扎堆在走廊追逐打闹，李珩大多留在座位。有时和美婷、子琪凑在一起，围着草稿纸讨论复杂的二次函数；更多时候，他会拿出速写本，趁着短短的十几分钟画上几笔。美术老师陈老师偶然路过教室，瞥见本子上细腻的线条，停下脚步多看了许久。
　　陈老师是市里过来支教的老师，眼光很毒。她翻看着李珩的速写，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景物素描，眼底满是赞许。
　　“你的造型感很强，观察很细致，是有天赋的。”陈老师抬眼看向李珩，“周末有空，可以来美术办公室，我带你练练静物素描。文化课稳住，美术再加一把劲，市里重点高中的美术特长招生，你完全可以试一试。”
　　李珩的心跳猛地一跳，指尖攥紧速写本的边缘。这是第一次，有老师认真告诉他，他的绘画不是没用的消遣，是可以铺成前路的本事。从前父亲总说画画耽误学业，可陈老师的话，像一束暖光落进心底。
　　“谢谢陈老师，我愿意来。”李珩声音轻轻的，却格外坚定。
　　自此之后，每周三、周五的午休，李珩都会去往美术办公室。办公室里安静，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在石膏静物上。陈老师耐心给他讲解明暗交界线、透视原理，纠正他落笔的习惯，给他推荐画册，告诉他美术生升学的路径。
　　“文化课千万不能松懈，特长是加分项，不是退路。只要两边都稳住，你一定能考上。”陈老师的鼓励，一点点加固李珩心底的底气。
　　一周的校园生活结束，周五放学的铃声一响，李珩收拾好书包，和王美婷、周子琪挥手告别，坐上回乡的班车。车子穿过铺满落叶的乡道，风裹挟着果园独有的果香扑面而来。
　　到家简单吃过晚饭，李珩揣上速写本，径直走向果园深处。秋收已经进入尾声，大片果树被打理整齐，田埂边堆着装满橘子、苹果的竹筐。远远就能看见简易板房，那是薛谌团队临时的办公地点。
　　板房的门虚掩着，李珩轻轻推开门。薛谌正坐在木桌前，埋着头翻看厚厚的检测报告，眉头微蹙，指尖拿着笔，在纸上不断记录数据。台灯的暖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长长的阴影投在桌面。
　　听见动静，薛谌抬眼，看见站在门口的少年，紧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放学了。”
　　“嗯。”李珩放轻脚步走进来，不敢打扰，安静坐在角落的木凳上，把速写本摊开，铅笔悄悄落在纸上。他没有出声，只是抬着眼，一笔一笔描摹薛谌伏案办公的模样。垂落的睫毛，绷紧的下颌，挽起袖口露出的手腕，都被细细收进画纸。
　　薛谌偶尔抬眼，瞥见少年垂首作画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淡笑意，却没有戳破，继续埋头处理手头的文件。只偶尔在翻页间隙，随口问几句学校的琐事。
　　“这周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数学小测又进步了，美术老师愿意单独指导我画画，说我可以尝试考重点高中的美术特长。”李珩停下笔，眼睛亮闪闪的，和薛谌分享这份喜悦。
　　薛谌放下手里的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少年脸上：“很不错，我早就知道你可以。坚持下去，不要轻易放弃。”
　　简单一句话，就让李珩心头滚烫。他愿意把所有细碎小事讲给薛谌听：和美婷子琪在食堂抢热包子，午休在美术室画石膏像，晚自习刷题刷到犯困，还有班里同学的趣事。薛谌安静听着，偶尔会提点几句学习的方法，或是和他说起果园秋收的进展。
　　这段时间薛谌和团队整日泡在地里，改良土壤、调整果树管护方式，引进新的采摘设备。汗水没有白费，今年村子里果子的产量，比往年高出一大截，品相也好了不少。果农们看着堆满院子的鲜果，脸上都是藏不住的喜色。村口大人们碰面，都在讨论这个外来的考察团队，不少人特意跑到板房门口，向薛谌一行人道谢。
　　可这份喜悦，并没有传到李珩家里。
　　晚饭桌上，一家人提起今年果园丰收的事，母亲眉眼带着笑意，感慨今年果子不愁卖了。坐在一旁的父亲却沉着脸，一声闷哼。
　　“现在高兴太早，外来的项目变数大，谁知道最后能不能兑现收购的承诺。”
　　“人家团队踏踏实实待了这么久，帮咱们改良果树，产量实打实涨了，你怎么总往坏处想？”母亲皱起眉头。
　　“你懂什么？”父亲把碗筷重重搁在桌面，“商人都是图利的，现在给点甜头，后面不定怎么算计咱们农户。我看这项目，未必长久。”
　　两人一来一回，争执慢慢升级。李珩坐在桌边，安静低着头扒饭，不敢插话。他见过薛谌在板房熬夜核对数据，顶着烈日在果园奔走，他清楚这群人为这片果园付出的心血，可父亲固执己见，听不进半点解释。
　　饭后李珩揣着速写本，又去了薛谌的板房。
　　薛谌看见少年情绪低落，轻声询问缘由。李珩小声说起父母的争吵，说起父亲对项目的质疑。
　　薛谌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沉默片刻。
　　“你父亲的顾虑，不是毫无道理。农民一辈子靠土地吃饭，害怕落空，所以不敢轻易相信外来的项目。”薛谌语气平静，“我们会拿出实打实的结果，让所有人安心。不用为难，不必强求你父亲改变想法。”
　　李珩点点头，心里闷闷的。他坐在角落，重新拿起铅笔，继续描摹伏案工作的薛谌。画好之后，他小心翼翼合上本子，回家前藏进书包最底层。回到卧室，趁着父母不注意，塞到衣柜深处，压在旧衣服下面。他不想让父亲看见这张画，若是被发现，免不了又是一顿指责，说他心思不用在学习上，净画些没用的东西。
　　往后的每个周末，李珩都会来板房待上许久。有时安安静静画画，有时和薛谌沿着果园小路散步闲谈。两人的关系越来越近，没有直白的告白，可相处之间，那份心照不宣的情愫，一点点滋长。薛谌会记得李珩换季容易犯鼻炎，特意带来温和的鼻腔喷雾；李珩会悄悄画下薛谌不同的模样，全部妥善藏起来。
　　校园的日子依旧稳步向前。李珩的成绩持续攀升，月考冲进班级前五，美术功底在陈老师的指导下飞速进步。速写、素描的练习量越来越大，陈老师看过他的作品，对他更加看好，鼓励他提前准备特长招生的作品集。
　　王美婷和周子琪始终陪在他身边。午休一起在图书馆啃难题，晚自习互相抽查背诵；美术课的时候，她们会凑过来看李珩画画，由衷为他高兴。
　　“等你考上重点高中美术特长，我们三个争取还在一个学校！”王美婷趴在桌子上笑着说。
　　周子琪点头附和：“加油，我们一起努力。”
　　转眼，冬日越来越深，树上最后一批枯叶落尽。学期走向末尾，期末考结束，寒假如约而至。
　　放假那天，天空飘起细碎的雪花。李珩收拾好行李，和美婷、子琪在校门口告别，坐上回乡的班车。车窗蒙上一层薄雾，他看着窗外萧瑟的田野，心里既期待寒假的闲暇，又隐隐忐忑期末成绩。
　　回到家中，冬日的乡村安静许多。果园的管护工作放缓，薛谌不用再整日奔波在田地里，更多时间待在板房整理秋收的数据，规划来年果树的方案。
　　寒假白日，李珩会先完成寒假作业，抽出时间练习素描。等到午后，便带上速写本去找薛谌。板房里生着简易取暖器，驱散冬日寒气。薛谌处理文书，李珩坐在一旁画画，房间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还有翻动文件的轻响。
　　“寒假打算怎么安排？”薛谌停下笔，侧头看向他。
　　“写完寒假作业，每天抽时间练素描，陈老师给我留了静物写生的任务。”李珩握着铅笔，目光落在画纸上，“等期末成绩出来，看看能不能稳住名次。”
　　薛谌看着少年认真的模样，唇角微扬：“慢慢来，你的努力，都会有回报。”
　　李珩抬眼，撞进薛谌深沉的目光里，耳尖骤然发烫，连忙低下头，继续落笔。纸上的男人眉眼锋利，安静埋首于文件，是他反复描摹无数次的模样。
　　板房外飘着雪花，屋内暖意融融。李珩心里清楚，这样安静相伴的时光格外珍贵。他尚且不知道，薛谌和家族之间的矛盾正在持续发酵，眼前这份果园的工作，是家族强行安排给他的历练，暗流藏在平静之下。
　　此刻少年心底，只有眼前的冬日，手边的画笔，远处的升学目标，还有身侧这个让他心动的人。秋收丰收的喜悦、家庭里无法消解的争执、校园里一路相伴的挚友、美术老师满怀期许的鼓励，全部交织在这个冬天，静静等待故事继续向前。
　　李珩合上速写本，抬眼望向窗外碎雪笼罩的果林。他悄悄在心底许愿，希望来年，果园依旧硕果累累，自己能够顺利拿下重点高中的名额，也希望，身边的这个人，能够一直留在这片山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