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搭台引戏,以身入局 自从那日甩 ...
-
自从那日甩掉身后的盯梢、窥见陆家深藏的棋局之后,雪苑难得静了几日。
但这份平静,本就是风暴将至的假象。陆家势力盘根错节,权谋拉锯从未停歇,从不会给人长久喘息的余地。没过多久,一封请柬送到苏晚手中,落款是陆正宏。
陆氏城郊私人庄园,举办一场规格顶尖的商务酒会。
这场宴会不同于陆家以往的闭门私宴,全程对外开放,囊括本地政界高官、商界龙头、驻外使馆工作人员,算得上近年难得的权贵盛会。
而陆正宏的用意,直白且昭然。
他特意叮嘱陆野携苏晚一同出席。此举意味深长,无异于当着全城权贵的面,正式将苏晚推至人前,默许她站在陆野身侧,承认她陆家未来主母的站位。
与此同时,请柬同样送到了陆承屿手中。
一人是陆家既定的正统继承人,一人是手握海外实权的二房利刃。陆正宏亲手搭起这座浮华戏台,让陆家明暗两股势力同台亮相。表面是家族体面、门庭兴盛的景象,内里依旧是他把玩半生的制衡权谋之术。
消息传来,陆野第一时间便心生抵触、决意回绝。
他素来厌恶名利场上的虚与委蛇,更不屑配合父亲,出演这场阖家和睦的虚假戏码。父子经年难解的隔阂、母亲尘封的过往、陆家层层叠叠的算计与虚伪,让他对这座庄园、这场筵席,只剩满心疏离与抗拒。
可他终究还是有所求,欧洲项目的新药,核心审批权限、临床落地资源,尽数卡在陆氏集团对接的官方渠道。这关乎妈妈的承诺,也牵动着无数人的期盼,更是他耗费心血的成果,容不得半点差池。
陆正宏从不用强硬手段逼迫,仅凭这一处无声拿捏,便锁死了他所有进退的余地。
进退维谷之际,陆野找到了苏晚,眉眼间带着难得的犹豫:“这场酒会我本不想去,但新药的流程卡在陆家,我不得不露面。”
他毫无隐瞒,将所有利弊坦诚相告,尽数尊重她的选择:“你可以不去,我单独出席即可,不必陪我卷入这些纷争纷扰。”
他舍不得干净纯粹的她,深陷陆家浑浊的棋局,沾染满身算计与虚伪。
可出乎陆野意料,苏晚没有半分迟疑,轻轻颔首应声:“我去。”
少女眉眼清澈,神色平静通透,没有半分对权贵盛宴的向往,只有洞悉全局的冷静。
陆野微微一怔:“你不怕惹上麻烦?”
“麻烦本就一直在。”苏晚抬眸,眼底清明灼灼,透着笃定,“前几日的盯梢足以证明,暗处之人藏得极深,惯于躲在幕后挑拨离间、坐收渔利。”
“陆伯父既然亲手搭好了台,就必然有人登台唱戏。”
“戏台不亮,锣鼓不鸣,阴影里的人便永远不会现身。一味躲避,只会让我们始终被动防备、任人算计。唯有主动入局,将这场戏唱到底,才能逼出暗处暗流,摸清对手的真实底牌。”
她看得远比旁人透彻。
一味躲避,只会纵容暗处之人肆意挑拨,任由陆家的猜忌与矛盾肆意滋生。既然对方执意布下棋局搅乱局势,那她便以身入局、顺势而为,借这场盛大的公开筵席,逼所有潜藏的阴暗心思尽数浮出水面。
陆野望着眼前从容笃定的少女,心底郁结的阴霾尽数散去大半。
他的女孩,从来不是温室中需要依附庇护的娇弱花朵。她纯粹却不愚钝,温柔自带锋芒,清醒通透,敢直面深渊,亦敢以身破局。
所有纠结尽数释然,陆野轻声应下:“好,我们一起。”
从来不是他护她入局,是她陪他并肩,共赴这场假面棋局。
暮色垂落,华灯初上。
一辆打理精致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出雪苑,奔赴城郊陆家庄园。
往日静谧清冷的庄园,今夜灯火连天、璀璨夺目。绵延院墙之内彩灯错落、花木缀光,顶级豪车络绎不绝,宾客衣香鬓影、往来熙攘,皆是江城顶层权贵。这座沉寂清冷的私家庄园,一夜褪去静谧,化作最盛大的名利场。
陆野身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容貌清隽,眉眼自带疏离冷意。身侧的苏晚一袭简约雅致的礼裙,妆容干净素雅,不张扬、不夺目,却身姿端方、气质清冷脱俗。
两人并肩踏入宴会厅的刹那,瞬间包揽全场所有视线。
郎才女貌、登对无双,是众人眼中无可挑剔的金童玉女,更是旁人默认的陆家未来。无数探究、艳羡、权衡、试探的目光交织错落,尽数落在二人身上。
苏晚神色淡然、步履从容,坦然承接所有注视,目光淡淡扫过满堂宾客。
入目皆是江城举足轻重的人物:本地市长携随行官员从容寒暄,驻外使馆人员三两低语、举止矜贵,一众常年登顶财经版面的商界大佬穿梭往来,谈笑风生间暗藏万般盘算、深沉城府。
人群一隅,她看见了沈砚。
他身着浅色正装,立于安静的边角,周身气质清冷疏离,不争不抢,只是安静伫立,像一位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淡漠看着满堂浮华闹剧。
她记得上次陆正宏提过,他是外交官沈家的公子,此刻一见,气质风骨果然与之相配。只是唏嘘,她要从别人口中知晓他的家世。
四目短暂相触,二人同时一顿,随即从容移开目光,无波澜、无纠葛,体面疏离、分寸得当。
苏晚心底澄澈清明,今夜这场盛大的戏台,已然彻底搭成。
锣鼓将鸣,好戏开场。
鎏金灯火铺满整座宴会厅,水晶灯折射出细碎耀眼的光芒,落在琳琅满目的香槟塔、精致考究的餐点上,衬得这场酒会愈发盛大奢华。
耳边是温煦的寒暄、客套的恭维、圆滑的试探,每一句对话都包裹着体面的外衣,底下藏着无尽的利益交换与权衡算计。
陆正宏沿着环形楼梯缓步走下,气度雍容沉稳。他身侧伴着一名容貌姣好的女子,笑语轻柔,姿态娴静,不抢风头,恰到好处衬出主家的从容体面,共同演好这一副岁月安稳的模样。
他在楼梯底驻足,周遭人声渐渐沉寂。
“今天我们相聚于此,恭贺陆氏欧洲医药项目顺利落地。”他缓缓开口,先朝市长方向举杯致意,“首先感谢本地政府一路扶持。”随即转向使馆众人,再度举杯,“也感谢使馆的鼎力协助。”
“借此机会,我向各位隆重介绍我的长子,陆野。”他抬手示意。
陆野本无心台前风光,脚步微微滞顿。苏晚适时挽住他的手臂,轻轻向前一带,陪他并肩上前,立于陆正宏身侧右侧。
“他是本次新药项目的核心研发负责人,更是核心研究人员。”陆正宏的目光先落在陆野身上,随后转向苏晚,会意地轻轻颔首。
紧接着,陆正宏抬手示意另一侧:“这位是我的次子,陆承屿。”
陆承屿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浮起一点不易察觉的欣喜,缓步上前,站到父亲的左侧。
“欧洲医药项目的后续全部商务推进,由他全权负责。”
兄弟二人一左一右分立两侧,硬生生摆出兄友弟恭、各司其职的和睦姿态,可二人各怀心事、立场迥异,眼底皆是无人知晓的盘算。
掌声四起,恭维声络绎不绝。陆正宏举杯致意,正式宣告酒会开始。宾客四散开来,各自奔赴人脉、追逐利益,开启一场无声的社交博弈。
整场酒会,陆野始终下意识将苏晚护在身后半步,周身寒意疏离,尽数挡开无谓的寒暄应酬。直至遇上新药项目的共事同事,几人围拢探讨研发细节。苏晚不便插话,便与陆野轻声道别,独自走出宴会厅透气散心。
喧闹浮华尽数被隔绝身后,苏晚缓步走到外侧露天檐下。
已是五月末,临近六月,晚风褪去暮春微凉,尚未沾染盛夏燥热,温柔舒展、不燥不寒,拂过肌肤,带来恰到好处的松弛清爽。
庄园遍植花木,历经春日盛放,依旧绿意葳蕤、芬芳馥郁。晚风裹挟着草木的清冽与繁花的淡香,丝丝缕缕漫入鼻息。
苏晚微微抬头,轻缓呼吸。
比起宴会厅精致雕琢的奢华、裹挟名利的闷浊气息,这份被自然草木包裹的清净,永远更让人心安。
她侧身倚着雕花廊柱,目光远眺沉沉夜色,任由晚风拂动鬓发,静静独享这片刻无人惊扰的安宁。
不知伫立多久,一道极轻的脚步声缓缓靠近,打破了檐下静谧。
苏晚侧目抬眸,来人是陆承屿。
人前的他,是进退有度、沉稳内敛的陆氏二少,是独掌海外商务大权的得力负责人,分寸拿捏滴水不漏。可此刻卸下所有假面伪装,几杯香槟微醺,揉碎了他周身所有的锐利与克制。
夜色灯火浅浅落于眉眼,褪去职场深沉城府,余下难得的平和,更藏着一丝无人窥见的破碎与茫然。褪去初见时的阴翳疏离,他只是安静立在她身侧半步,同沐晚风,姿态松弛坦然。
“里面太吵了。”他声线被晚风揉得轻柔,“所有人都在戴着面具演戏,互相敷衍、互相试探。”
他转头看向苏晚,眼底藏着深深疲惫:“你明明可以置身事外,为什么愿意站到这台面上?”
苏晚望着夜色中层叠摇曳的花影,语气通透淡然:“既有人搭台,那我便陪他们演一场,不辜负这份盛情。”
闻言,陆承屿低低一笑,笑意浅淡,裹挟着自嘲与释然,眼底的破碎感愈发浓重。
“你倒是最通透。”
他垂眸,看着脚下廊前细碎光影,语气慢慢沉下来,卸下了所有陆二少的体面与端方,难得掏了几分真心。
“我其实很羡慕陆野。”
“他一出生就拥有所有人争抢的一切,哪怕满心抗拒,依旧有人万般偏爱、尽数兜底。更难得的是,还有你始终不离不弃。”
“这世间命运,从来谈不上公平。”
晚风拂动他额前碎发,他静默片刻,缓缓吐露陆家深埋的秘辛与半生委屈。
“陆野从未和你细说过陆家吧。”他摘下眼镜,轻揉鼻骨再重新戴好,眼底疲惫一览无余,“他最讨厌就是这个家,不是吗?”
“如你所知,他是长房长子,是老头子唯一的婚内子嗣,是他这辈子唯一摆在明面上的正统与荣光。”
他语速很慢,刻意避开“父亲”二字,字句里裹着化不开的憎恶与疏离,和初见时的冷静克制判若两人。
“而我,是私生子。”
“我母亲从来不是旁人嘴里的第三者。早在老头子为攀附权贵、谋划商业联姻之前,她便伴他左右,陪他吃苦打拼、白手起家。可他为了抓住一步登天的权贵人脉,亲手舍弃了相伴多年的爱人。”
“那场联姻,是他毕生仰望、求而不得的执念。从头到尾,都是他一厢情愿的卑微追逐。那位高高在上的阮家大小姐,从未真正属于过他。”
“执念成憾,终生难忘。哪怕阮映雪早逝,他依旧不肯回头,不肯给我母亲一个迟来的名分。”
“他满心满眼,自始至终,只有他的白月光,和白月光留下的陆野。”
“我们二房一脉,于他而言,从来都是可以随意利用、随意牺牲的棋子。我的姐姐、妹妹,尽数被他推出去商业联姻,沦为稳固商业帝国的工具。而我,从小拼命求学、咬牙打拼,事事做到极致,只求换他一句认可,只求他能善待我母亲分毫。”
“可到头来,终究是徒劳。”
“我做得再多、撑得再稳,也只是辅佐陆野的利刃,稳固陆家格局的工具。同为骨肉,我从未真正被他放在心上。”
陆承屿语调清冷平淡,可眼底积压多年的委屈、失望与绝望早已翻涌汹涌。他通透聪慧、心如明镜,只是深陷宿命棋局,挣脱无门。
苏晚静静凝望他,初见的提防与疏离尽数瓦解,透过他冰冷的外壳,看清了内里破碎执拗的本心。她没有多余劝慰,只是默默递出一张纸巾。
陆承屿抬眸看向她。
宴会厅琉璃灯火倾泻而下,落于她银白色的礼服之上,晕开一层温柔朦胧的光韵。他短暂失神,很快敛去心绪,转头望向沉沉夜色。
“陆家的格局,远比台面之上更复杂。今夜伴在老头子身侧的,是四房。”
“她护士出身,性情温柔随和,无家世、无野心、无依仗,唯有一个年幼幼女。她不争不抢、无欲无求,老头子晚年厌倦权谋厮杀,唯有她能给他无需算计的安稳陪伴,无害亦无威胁。”
苏晚眸光微动,顺势问出心底暗藏的疑惑:“二房、四房尽数到场,为何唯独三房缺席?”
提及三房,陆承屿明显一怔,眼底是全然的茫然与陌生。
“我并不了解三房。”他坦然直言,语气裹着后知后觉的凝重,“不止是我,陆野也一无所知。”
“三房一脉常年隐于人后,从不露面、从不参与台面纷争,如同透明人一般。我只听过零星传闻,三房太太是老头子起家时的开国功臣,财务出身、杀伐果断、心机深沉,陪他打下整片陆家江山,为他诞下二子一女。”
“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
话说至此,陆承屿眉心微蹙,心底漫起阵阵寒意。
细思之下,诡异至极。陆家所有人都被摆在明面上制衡拉扯,唯有三房,被陆正宏完整护于暗处,悄无声息养势数十年,无人知晓底牌,无人摸清手段。
见他微怔,苏晚浅浅一笑,抬眸轻问:“你今日,为何要告诉我这些隐秘?”
陆承屿望着她,眼底温柔破碎,裹挟着身不由己的无力:“因为你始终提防我。”
最先警示我们、刻意拉开距离的人,本就是你。”苏晚坦然对视,不躲不避。
陆承屿唇角扯出一抹酸涩苦笑,字字皆是无力:“聪明如你,你觉得,深陷这盘死局,我……有的选吗?
晚风停了一瞬。
苏晚没有直接作答,只是淡淡望着窗内流动的浮华灯火,语气清浅通透:“有没有的选,从来不在于棋局,在于你愿意看见什么。”
陆承屿浑身一怔,瞬间醍醐灌顶。
他本以为今夜只是借酒宣泄半生委屈,可苏晚从未廉价安慰、从未顺势共情。她静静聆听,句句点醒,让他终于看清——困住他的从来不止是父兄、不止是宿命,还有所有人共同忽略的致命盲区。
眼底翻涌的破碎颓然尽数沉淀,取而代之的,是清醒过后由衷的暖意、欣赏与感激。
“原来如此。谢谢你。”
他顿了顿,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松弛笑意,褪去所有自嘲苦涩。
他重新打量眼前的少女,心底豁然清明。方才的委屈是真的,此刻的感激亦是真的。他深知二人立场不同、终究无法全然亲近,可这份难得的提点与善意,他尽数记在心底。
“我终于明白,陆野为何非你不可。”他抬眸望她,声线温柔真挚。“你的通透、清醒与笃定,自带光芒,这般耀眼,很难不让人心动。”
恰逢侍者端着酒盘从廊下经过,陆承屿顺势取过两杯香槟,姿态从容地递出一杯。
杯壁凝着细密微凉的水珠,灯火落于澄澈酒液之上,晃出细碎光影。
“就当谢你方才一番提点,点醒局中人。”
苏晚伸手接过酒杯。
两只高脚杯轻轻相触,清脆细响融进温柔晚风,混着满园草木淡香,清宁治愈。陆承屿率先浅抿一口,眼底的欣赏与感激坦荡明晰,先前的颓然压抑尽数消散。
“我先回去了。”
他微微颔首,转身迈步走向璀璨灯火之中,重新戴回陆氏二少沉稳得体的假面,回归那场无休止的名利戏台。
檐下最终只剩苏晚一人。
她静静握着手中酒杯,迟迟没有饮下。
方才一席彻夜长谈,撕开了陆家尘封多年的隐秘盲区。
可人心博弈、权谋棋局最危险的地方向来如此——
当他们终于窥见暗处之时,潜藏在深海之下的那双眼睛,早已静静注视他们许久。
暗流蛰伏,杀机隐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