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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庭前春暮,一念悬澜 西西里的假 ...

  •   西西里的假期已然落幕,海风裹挟的柑橘暖意,仍旧浅浅留在记忆深处。距离在校门口偶遇陆承屿,已过半月。
      暮春的日光温柔铺洒在校园里,安静又绵长。道旁稠李缀满串串雪白花穗,微风拂过,细碎花瓣簌簌飘落,落得满地轻柔。
      树荫之下,两名黑衣男子静立等候,礼数周全,气度沉稳,并无半分逼人压迫感。待周遭行人散去,二人方才上前开口:“苏晚同学,您好。我们受陆正宏先生所托,邀您前去小坐片刻。”
      见她眸光微顿,其中一人适时补充:“便是陆野少爷的父亲。”
      苏晚略一思忖,从容应下。
      她拿出手机给陆野发去一条简讯:你父亲派人来接我,邀我小坐。
      没有多余赘述,未附具体地址。她向来谨慎,既遵守了对陆野的坦诚,也为彼此留足应对的余地。她心底始终藏着戒备,陆父这样的顶层权术之人,一言一行皆藏棋局,多说半句,都有可能落入精心布下的圈套。
      黑色轿车驶出喧嚣城区,一路奔赴城郊那片极少对外开放的私人庄园。这里壁垒辽阔,绵长院墙围起一方静谧天地,夹道松柏修剪得规整肃穆,园内草木繁盛葳蕤,景致极致精致,却寂静得过分,毫无长年人居的烟火温度,像一处被精心封存、仅供观赏的旧日布景。
      车子稳稳停在主楼门前。苏晚推门而入,视线下意识落在大厅中央的环形楼梯上。楼梯正中央,悬挂着一幅巨大肖像画。画中阮映雪容貌清丽温婉,年岁正好,眉眼安然温顺,是世人眼中最得体端庄的陆家主母模样,却唯独少了几分鲜活灵气,刻板得恰到好处。
      苏晚心头微凛,瞬间了然。陆正宏特意将她请来这座承载旧事的庄园,绝非简单会客闲谈。她敛去眼底思绪,不动声色垂眸落座。
      陆正宏从容起身,眉眼温煦,是无可挑剔的慈父姿态:“来了,坐。一路过来可还顺畅?”
      他亲自执壶斟茶,茶汤落杯的声响舒缓清浅,清雅茶香缓缓漫溢开来,并不急于切入正题。待苏晚坐定,他才顺着她方才的目光望向墙上的肖像,语气裹挟着淡淡的怅然,似在回味一段尘封多年的过往:“这栋宅子,当年是专为陆野和他母亲所建。我们也曾是和睦安稳的一家三口,满心期许,盼着一家人在此安稳落脚,岁岁相守。”
      话至七分,点到即止,留白无尽深意。
      他收回目光,笑意温和看向苏晚:“我们从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短暂停顿,他似是恍然记起,轻声道:“想来是大使馆门口那次,身侧站着外交官沈家的公子。你们是旧识?”
      “嗯。”苏晚垂眸应声,答得极短,不多一字。
      陆正宏并未深究打探,脸上平和笑意分毫未变。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壁,语气裹着恰到好处的怅然:“陆野这孩子,性子冷硬,常年紧闭心门,从不轻易接纳旁人。这么多年,我一直想拉近和他的距离,却始终无从入手。难得,他唯独愿意对你敞开心扉。”
      他眸光微沉,目光稳稳落于她面容之上,声音放得愈发轻柔,似是吐露心底最深的执念:“他是我唯一的儿子,偌大陆家,来日终究是他的。”
      苏晚静静凝视杯中晃荡的茶汤,一语不发。
      唯一的儿子?
      那二房的陆承屿,其余各房的晚辈,又算什么。她尚且摸不透陆正宏的真实目的,看不清他层层叠叠的布局,却清晰捕捉到最关键的一点。他无胁迫、无利诱、无虚妄承诺,却隐晦递给她一张入局的入场券。只要她站在陆野身边、为他所用,他便乐见其成,全盘默许。
      这般算计深沉,哪里是寻常父亲的模样。苏晚心底悄然泛起一丝寒意。
      就在此时,大厅木门被轻轻推开。
      苏晚闻声回头,陆野立在门口,眉眼间裹挟着一路疾驰赶来的急切与慌乱。他的视线率先落在墙上母亲的肖像,随即沉沉落向神色温和、仿若慈父的陆正宏。
      陆正宏笑意不改,带着几分长辈独有的嗔怪与从容:“你这孩子,慌什么。我还能欺负苏小姐不成?快过来一起坐。厨房晚饭也快备好了,留下来一同用餐吧。”
      陆野未曾上前半步,也没有回应,径直走到苏晚身侧,俯身压低嗓音,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们走。”
      陆正宏并未强留,从容颔首,气度淡然:“也罢,年轻人自有安排。往后有空,随时过来坐坐。这里,本就是你的家。”
      苏晚微微颔首,轻轻放下手中茶杯,起身跟着陆野默然离去。
      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恢弘大厅重归死寂。
      陆正宏独坐茶席前,抬眼凝望着墙上阮映雪的肖像,嗓音轻得如同呢喃私语,飘散在空荡厅堂里:“映雪,这一回,我们的儿子,该能真正回家了吧。”
      杯中余温渐散,茶香冷却,无人应答,只剩满室沉寂。

      回程一路,车厢气氛压抑凝滞。陆野全程沉默,面色阴郁沉冷,周身寒气翻涌。苏晚并未多言劝慰,心底郁结多年的执念与伤痛,旁人言语终究无用,唯有他自己想通,方能解脱。
      回到雪苑,二人各自散去。
      暮色沉沉坠落,夜色浸染天地。晚餐时分,餐厅始终不见陆野身影。梅姨低声告知,陆野自回苑后便进了画室,闭门不出,再未现身。
      苏晚微微颔首,嘱咐梅姨不必等候二人,他们另行外出用餐。
      她放轻脚步走向画室,缓缓推门而入。室内光线柔和,没有庄园里的规整刻板,处处留存着鲜活肆意的痕迹。散落的颜料、未完成的画稿、随性的笔触,拼凑出一个热烈自由、不受世俗规束的阮映雪。
      这鲜活生动的模样,与庄园里那幅被修饰得完美端庄、毫无生气的肖像,遥遥对峙,判若两人。
      陆野独坐窗边,脊背绷成一道冷硬僵直的弧线。周身气息沉滞压抑,浓得化不开的恨意与郁结层层缠绕,将他牢牢困住,密不透风。他未曾回头,却精准感知到她的到来。
      苏晚没有盘问,没有追问,更没有急于剖白自己心底的层层推断。她只是放软语调,带着少女独有的软糯轻柔,打破一室死寂:“陆野,我不想在屋里吃晚饭。”
      “家里有摩托吗?我想坐你的摩托出去吹风。”
      陆野缓缓抬眼,眼底厚重的沉郁与阴霾之中,悄然漾开一抹细碎的宠溺。他不问缘由,不问来去,只低声应下:“好。”
      车库之内,机车轰然发动,低沉浑厚的轰鸣,瞬间划破雪苑静谧的夜色。炫黑机车疾驰而出,穿梭在晚风之中。苏晚坐在后座,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将身子轻轻贴近他的脊背。
      不同于西西里那次的松弛随意,这一次,是她主动靠近、主动慰藉。
      她清楚知晓,他心底积压了太多沉重。父子隔阂、陈年旧事、母亲的过往、陆家层层叠叠的算计,万千心绪缠绕纠缠,压得他喘不过气。
      空洞的房间只会困住情绪,多余的言语只会徒增烦扰。她记得南意晚风与疾驰速度带来的肆意松弛,那是此刻她唯一能想到暂时挣脱压抑的方式。于是她静静贴着他,以温热的体温与安稳的心跳,默默陪伴,无声宽慰。
      晚风从两侧飞速掠过,清冽凉意裹着两人相依的暖意,温柔相融。
      不知疾驰了多久,机车速度缓缓放缓,最终稳稳停下。
      两人在街边买下两份简单朴素的三明治,驱车来到湖边高地。暮色平铺万顷湖面,晚风松弛温柔,彻底隔绝了陆家高墙之内的权谋算计与精致虚伪。
      二人斜倚车身,慢慢进食。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奢华家宴,唯有最简单的吃食,却洗尽满身浮躁,让人难得心生安宁。
      夜色渐浓,湖面携来潮湿微凉的晚风,缓缓笼罩周身。陆野默不作声脱下外套,轻轻披在苏晚肩头。紧绷了整日的神经、凝滞压抑的情绪,终于在这片无人惊扰的夜色里,慢慢舒展化开。
      “我父亲的话,不用理会。”陆野嗓音低沉,带着未散的沉郁。
      “其实他并没有说什么。”苏晚望着粼粼晃荡的湖面,语气坦然通透。
      陆野侧首看她,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他全然信任她,可这与他根深蒂固多年的认知彻底相悖。陆正宏一生精于算计,步步筹谋,特意专程邀约,绝不可能毫无目的。
      “你原本以为他会做什么?拿出支票让我离开你,还是直白警告我,陆家的门楣不是我能攀的?”苏晚抬眸,眼底带着浅浅笑意,通透又清醒。
      陆野身形微滞。
      没错,这便是他心底预设的所有剧本,是他以为的、唯一的收场方式。
      “如果只是要敲打、劝退我,随便一间会客室就够了。”她声音放得很轻,字字通透,“何必特意带我去那栋专为你母亲修建、藏着你们过往的庄园。”
      她缓缓复述着今日所有对话,条理清晰,句句点破关键:“他告诉我,你们曾是幸福的一家三口。告诉我,我是你唯一愿意敞开心扉接纳的人。告诉我,你是他唯一的儿子,陆家终归你所有。”
      抬眸望向身侧心绪松动的少年,她轻声反问:“你说他想说的到底是什么?是警告吗?”
      陆野眸色震颤,喉间微涩,良久才沉沉吐出一语:“原来,是这样的算计。”
      “陆野,我知道你心中积满经年的怨与恨。”苏晚眸光柔软温柔,却始终清醒笃定,“可人一旦被情绪裹挟,提前定死了心中的答案,就会自动屏蔽所有疑点,遗漏最关键的真相。”
      方才画室之中,他满身刺骨浓烈的恨意,她看得一清二楚。
      “你有没有想过——你一路循着的那些线索,或许本就是别人想让你看见的。”
      陆野怔怔凝望着远处阑珊的城市灯火,心底积压多年的混沌,在此刻尽数清明。
      苏晚始终通透冷静,置身棋局之外看清人心。反观自己,常年被满腔恨意桎梏束缚。多年来,母亲离世的零星线索,尽数指向二房,于是他怨父亲薄情、怨他纵容偏袒、怨他一生算计凉薄。
      可经她一语点破,他骤然彻悟。
      若二房彻底倒台,若他与父亲彻底离心、父子反目、彻底决裂,这场绵延多年的陆家内斗之中,真正能坐收渔利、全身而退的,从来都不止明面上的敌人。暗处藏着的人心与算计,才是最致命的利刃。
      “苏晚,谢谢你。”陆野抬眸凝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彻底顿悟的清明,还有一丝后怕。
      后怕自己被仇恨蒙蔽双眼,险些错判棋局、错怪人心、沦为他人棋子。
      今夜晚风静谧温柔,身侧之人通透清醒,于他深陷混沌迷雾之时,伸手替他拨开了缠绕数年的仇恨枷锁,让他终于看清层层棋局,看透复杂人心,寻得前路方向。
      他那份早已摊开、却一直给她留足余地的情意,在这一刻再也克制不住,漫溢眼底。
      陆野静静凝睇着她,目光沉敛缱绻,温柔虔诚,藏着满心克制又滚烫的爱意,深沉且专一。
      苏晚坦然迎上他灼热的视线,澄澈干净,不躲不避,坦然承接他所有心绪,却未曾沉沦半分。
      片刻后,她轻轻挪开目光,重新落向夜色里波光浮动的湖面。
      晚风缓缓拂过车身,吹散满心郁结。陆家盘根错节的权谋纷争、错综复杂的人心算计,尽数在温柔夜色中暂时隐退。
      唯有一湖月色,二人相依,与一份沉于眼底、埋于心间的深情。
      风释乱绪,一念入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庭前春暮,一念悬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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