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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后山映雪,心事沉封 雪苑暖房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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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苑暖房里,日光斜斜穿过层层枝桠,在青石地面铺出长短错落的树影,日头还未攀至中天,远远没到正午时分。
方才画室里沉淀下来的温柔与释然,静静拢在两人之间。方才那一瞬的拥抱很轻,却格外安稳。两个孤独的人,在彼此的伤痕里短暂借到一点暖意。世间喧嚣暂时退远,只剩沉默里细碎的温柔,妥帖又安宁。
可这份难得的寂静,终究被一通突兀的电话打碎。
屏幕亮起,来电备注简单冰冷,是陆野的父亲。
陆野垂眸,指尖微顿,几秒后接起。电话那头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淡漠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清明将近,他向陆野索要母亲安葬的地址,说辞冠冕堂皇,句句都是家族理应祭奠、维持门面的体面话。
陆野立在原地,眼底刚刚化开的温柔一寸寸沉落,覆上一层经年不化的冷冽。
他语气平静,字字清晰透过听筒传出:“不会给你。”
电话那头依旧滔滔不绝,搬出世俗规矩、家族脸面,用大义裹挟着虚伪的弥补。
陆野声音更淡,直接回击:“若是想要平息外界闲言,你身边任意一房都可以扶正,不必来惊扰我妈妈,拿她的安眠之地撑陆家表面体面。”
听筒另一端骤然爆发出陆父暴怒的咆哮,怒意顺着电流轰然砸来。
陆野神色分毫未变,语调凉而平静:“做都做出来了,何惧他人口舌。”
不等对方继续嘶吼,他抬手,干脆利落地挂断通话。
室内瞬间重回死寂,沉郁的气息笼罩周身。
苏晚没有追问半句,只是安静立在一旁。她看得懂他眼底压下的沉恸,懂他常年积压的无力与寒心。
良久,陆野抬眼,敛去所有冷色,语气轻缓下来。
“梅姨,准备下祭扫的物件,今日,我和苏晚一起去看看妈妈。”
梅姨当场怔住,满眼难以置信。
夫人葬在后山,近在咫尺,可自落葬那日起,少爷便再也没有主动踏足那片山坡。年年清明忌日,皆是她一人代为祭拜。那片山林,是陆野封死多年、不愿触碰的伤口。
片刻后梅姨才回过神,眼底涌上真切的欣喜,一边迅速整理祭品,一边急忙叮嘱。
“少爷,您得尽快动身,民俗讲究,正午十二点前必须到墓前祭拜才算诚心。后山山道虽然每年都有清理,但依旧崎岖难行。”
两人辞别梅姨,提着祭品往后山缓步走去。
上山路并非修整过的观光山道,是一条天然野径。虽年年有人定期清理杂草,却从未人工修缮铺路。草木肆意丛生,枯枝横斜,老树根盘错凸起,碎石遍布,一路荒僻隐匿,极难行走。
苏晚心底微微诧异,以陆野的身份,大可择一处顶级规整的公共墓园,他却偏偏将母亲葬在这样僻静荒芜的后山。
行至一处陡坡,苏晚脚下被突兀的树根一绊,身形骤然晃倾。
陆野反应极快,抬手稳稳扣住她的小臂,顺势牵住她的手,借力将她稳稳带稳。
“小心。”他声音很轻,被林间风揉得温柔。
苏晚站稳身子,望着脚下难行的野路,轻声疑惑:“这条路这么难走,为什么偏偏选这里?”
陆野脚步微顿,目光望向幽深山林,嗓音轻而沉,藏着经年未散的遗憾与疼惜。
“这是妈妈最后的心愿。”
“她临走前特意叮嘱我,不要让陆家把她带走。就让她留在这里,安安静静的,再也不回陆家,再也不被那些人事打扰。”
一字一句,酸涩落地。
苏晚心头骤然漫开绵长的心疼。她忽然懂得,他母亲温柔向阳一生,却被困在冰冷的陆家牢笼里耗尽半生。直到生命尽头,她唯一的所求,不过是一份不被打扰的安宁。死亡于她,不是落幕,是终于挣脱所有枷锁的解脱。
沉寂片刻,苏晚轻声开口:“你学医,也是因为她,对吗?”
她想起早上谈及他出国的原因,为磨砺继承人。继承人一般以商科管理为宜,几乎不会有允许继承人涉足临床医学。
何况陆氏集团早年是以大型运输机器起家,后来慢慢踏足房地产和金融领域,一直都没有涉足医药或医疗器材领域。也是最近陆野在跟的项目,才知道有这方面布局。
陆野轻轻颔首,牵着她慢慢走过陡坡,远眺春日层叠山野。
“家族原本定好的路,是让我修习商科,继承陆氏。”
“可我亲眼见过陆家光鲜皮囊下的肮脏、虚伪与冰冷,我不想走父辈的路,不想接手庞大却空洞的家业,更不想步入一场只为利益捆绑的婚姻。”
“所以我瞒着所有人,放弃商科,转了临床医学。”
行至平坦路段,苏晚抬眸:“你父亲后来知道了?”
“天下哪有有不透风的墙?”陆野淡淡一笑,笑意里全是寒凉,“那时妈妈刚走,他满心只有人情世故与家族脸面,无暇顾及我的学业。可圈子就这么大,很快就传到他耳朵里。”
“我原本以为他会暴怒、施压、停掉我的一切资源。”
“可他没有。他装作开明大度,说尊重我的选择。”
他垂眸,语气清淡却彻骨失望。
“我险些真的以为,妈妈的离开能让他有所悔悟。后来我才知道,他从来没变过。”
“陆氏准备跨界进军医疗、医药、器械领域。家族无人涉猎这一行,而我学的专业,恰好能成为他最顺手的棋子。”
苏晚瞬间了然,心底愈发疼他。
但她始终疑惑,他明明厌恶陆家所有产业纠葛,明明可以抽身远离,为何偏偏执意入局风波不断的医药项目,甚至因此被族人恶意针对恐吓。
陆野看懂她眼底所有心疼与困惑,风轻声浅,缓缓道出缘由。
“我本不愿沾陆氏分毫。但这个医药项目里,有目前唯一能对症根治早发性阿兹海默症EOAD的新药。”
“妈妈之前在国内时候有个好友,我们搬来雪苑后,也是她唯一的挚友。那位沈姨每年都会飞半个地球来看她,是妈妈为数不多能真正开心放松的时刻。”
“妈妈过世前一个月,沈姨来了。整个人状态完全不一样,健忘恍惚,状态极差。追问下,她才告诉我,她查出了家族遗传性早发阿兹海默症。”
“不到四十岁发病,是基因突变导致的家族遗传病。她们家族女性半数遗传,起病极早,病程迅猛,最后会彻底丧失认知。”
“她说她早见惯了家族女性的病,早已无惧,唯一放心不下年幼的女儿,拜托我和妈妈,帮她留意欧洲的新药,救救孩子。”
“那时候妈妈还不知道我会学医,只是心软应下了这份嘱托。”
陆野眼底漾开极淡的温柔与坚定。
“后来我学医,才彻底清楚这个病的残酷与难治。这次项目,是目前唯一的机会。我入局,不为陆家,只为兑现当年妈妈许下的承诺。”
两人并肩走完最后一段山路,转过密林,视野骤然开阔舒展。
这整片山坡,是陆野亲手为母亲择选的安息之地。
位置极高,视野绝佳,透过疏朗枝叶,能完整俯瞰山下整座雪苑全貌。
山路荒芜野僻,可墓前一方天地,却精致、干净、考究到极致。
石材素贵简约,无浮夸繁饰,却处处是精心打理的痕迹。一尘不染,肃穆安宁,岁岁年年专人细致养护,半点尘埃不沾。
他故意留难走的野路,隔绝所有外人窥探、陆家纷扰,护住母亲最后的清净;
他倾尽所能修整墓园、择取最好的视野,让她长眠之地,能日日望见她一生最安宁的雪苑。
一路藏着他无人知晓、深沉克制的孝心与爱意。
碑石端正,镌刻四字,温柔落笔——阮映雪。
映雪二字,终让苏晚读懂,雪苑之名,原是取自他母亲的名字。
陆野缓步走上前,立于墓碑前,卸下所有坚硬伪装,声音轻得像孩童呢喃。
“妈妈,今天我带了一位很特殊的朋友来看你。”
“她读懂了你画里的留白与压抑,读懂了你一生难言的委屈与桎梏。终于有人,能真正看懂你了。”
苏晚安静立在身侧,默默俯身摆放祭品,安静听着他与故人私语,眼底满是动容与温柔。
“妈妈,欧洲医药项目很快就要启动了。”
“沈姨的病有希望了,她的女儿也不用再活在遗传病的恐惧里,你的心愿,我快要帮你完成了。”
“我回雪苑住了。”
“我逃避了很多年,可兜兜转转才明白,只有这里,才是家,才有温暖。”
话音落下,滚烫的泪水终于克制不住,一滴滴坠落,砸进脚下泥土。
“妈妈,我想你了。”
“好想……好想……”
呜咽碎在风里,压了多年的思念与委屈,在此刻彻底崩塌。
素来冷静自持、温柔沉稳、永远运筹帷幄的陆野,此刻卸下所有铠甲,像个失去依靠、贪恋母亲怀抱的孩子,哭得安静又破碎。
苏晚心头酸涩泛滥,不忍看他这般崩溃。
她轻轻上前,抬手抱住他,掌心温柔顺着他的后背轻拍,声音温柔安抚。
“别太难过,阿姨会心疼的。”
她抬眼望向墓碑,语气郑重又笃定。
“阿姨,你放心,以后我陪着他。他不用再一个人扛下所有了。”
停顿片刻,她字字清明,掷地有声。
“那些压了你一辈子的苛责、虚伪与恶意,那些藏在体面之下的伤害,不该永远被掩埋。总有一天,陆野会亲手厘清所有真相,让一切尘埃落定。”
风穿过林间,簌簌作响。
身后久久沉寂,终传来陆野低沉、沙哑、无比认真的一声应答。
“嗯。”
这一刻,山野安静,风声温柔,日光落在两人肩头。
苏晚的拥抱干净、纯粹、满是心疼与善意,是挚友之间最温柔的安抚。
可落在陆野心底,却是轰然海啸。
他胸腔尚且因为伤心起伏未平,被她这样轻轻抱着、安稳护住。多年孤冷、多年封闭、多年无人共情的伤口,被她温柔稳稳熨平。
心动不是汹涌莽撞的悸动,不是初见的惊艳。
是此刻山风静谧、故人长眠、心事落地,他破碎不堪的一面,被她完整接住、温柔包容。
心底某一处尘封多年的荒芜角落,在这一刻,悄然开花。
他不敢动,不敢回抱,不敢泄露半分逾矩情绪。
这份汹涌、郑重、此生唯一的心动,他死死压在心底。
无人知晓,无人窥见。
只任由绵长汹涌的情愫,随着山间晚风轻轻飘散,落在阮映雪的墓碑前,落满整座安静早春山头。
他没有言语,心底早已无声认定。
是她了。
从今往后,雪苑有归处,他心有归人。
风藏心动,岁岁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