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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画藏旧绪,暖意渐起 今日清明。 ...

  •   今日清明。
      异国没有连绵春雨,也没有国内祭扫的习俗,可苏晚心里清楚,这个追思故人的日子,于雪苑而言,自有一重特殊分量。她想起从前野餐闲谈时陆野说起的心愿,也记起陆野曾醉倒在这间密闭画室的模样。那时她读不透他心底沉甸甸的心事,只隐约察觉,雪苑藏着一段不愿提起的过往。关于他的母亲,始终蒙着一层安静朦胧的谜。
      山间晨雾轻笼庭院,春日的清寒尚未散尽。苏晚清晨缓步往暖房走去,走着走着,心底自然而然想起那间封存心事的画室。
      远远便看见画室厚重的木门向内敞开。
      陆野立在画室中央,身形清挺,神色安然清醒,全然不见沉溺情绪的模样。听见脚步声,他转头,目光落至门口的苏晚,声线清浅温和:“进来吧。”
      苏晚微微一怔,抬步跨过门槛。
      与上次记忆里幽暗密闭的模样全然不同,今日所有窗帘尽数拉开。春日清晨的柔光穿过窗棂,温柔铺满整间屋子。
      这间画室依傍主屋而立,自成一方独立天地,七成空间由通透琉璃玻璃围筑,唯有一堵墙体衔接主屋。一侧玻璃临向相连的暖房,能窥见暖房里蓬勃盎然的景致;另一面玻璃朝向后方花园,自屋内望去,便可见远方连绵铺展的雪山。澄澈琉璃穹顶明净舒展,天晴时分,朝阳自穹顶倾泻而下,将一室光景晕得温柔安逸。往日沉郁压抑的方寸天地,终被晨间柔光彻底熨得柔软。
      她的目光,瞬间被主墙中央一幅女人肖像画牢牢吸引。画中女子容貌绝世,五官精致得恰到好处,明艳夺目。颜料定格了她最盛的年华,褪去所有生活疲惫,只剩一副干净绝美的模样,安静悬于墙面。
      “这就是我妈妈。”陆野的声音缓缓靠近。
      “学校里都说你容貌绝尘,最是夺目,想来是没人见过你母亲。”苏晚见他神色平和,稍稍放宽心,轻声笑道,“原来你也只遗传了她一部分的美貌。”
      陆野闻言浅浅一笑,不置可否。
      “这间屋子,是她专属的画室。”
      他迈步上前,逐幅掀开盖在画作上的遮布,让尘封许久的笔墨光景,重新落入朝阳之中。
      “雪苑的一草一木、一点一滴,都是她的心血。这里属于她,从来不在我父亲和陆家那几房的认知之内。”
      他话语暗藏深意,悄悄安抚她,前几日家族纷争的阴翳,不会再度侵扰此处的安稳。
      苏晚目光缓缓扫过画架上的画作,心底漾开难言的触动。画中有溪流漫过山野,有野花悄然盛放,晚风拂过湖面,漾开层层涟漪。笔触通透干净,色调温软安宁,足以窥见作画者心底澄澈坦荡,天赋熠熠。
      “都是妈妈生前留下的。”陆野站在她身侧,目光温柔抚过满墙画作,语调轻缓怅然,“她本是随心逐画、自由烂漫的人,一生却困在一场身不由己的商业联姻里。”
      苏晚静静聆听,默然不语。
      “她是杭城阮家独女,温柔纯粹,心性干净,从不懂人心狡诈、商圈诡谲。”他眼底盛满温软,转瞬覆上一层浅淡怅然,“而我父亲彼时是新锐企业家,在商圈声名渐起。”
      “外公外婆忧心她性子柔软,撑不起偌大阮家家业,便为她定下这场联姻。”
      “那时尚无鼎盛陆家,只有盛极一时的阮家。”
      “当年杭城,这场联姻被所有人艳羡称颂。一方家世雄厚、根基稳固,一方胆识过人、野心勃勃。人人都以为,这般结合,必将缔造出无可匹敌的商业帝国。”
      他抬眼望向窗外春日山野,缓缓娓娓道来。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是心底本能觉得,有些沉淀多年的秘密,说与苏晚听,便是一种解脱。她心性通透、知礼分寸,永远懂得珍藏他人的心事。
      “所有人都猜对了开头。父亲的确借着阮家根基,缔造出了属于自己的商业奇迹。”
      他稍作停顿,语气轻淡却藏悲凉。
      “可于妈妈而言,这是一场耗尽半生的悲剧。起初的联姻尚有几分温情,她是杭城公认的绝色美人,谁人不爱,父亲亦是如此。可务实冷血的商人,与被诗意与灵魂滋养长大的富家女,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久而久之,温情散尽,爱意消磨,余下的只剩豪门体面,相敬如冰,终年无温。”
      苏晚心思细腻,敏锐捕捉到他口中的称谓——妈妈、父亲。
      一字之差,远近立判。
      亲昵予生母,疏离予生父。半生爱恨,早已藏在称呼里。
      “妈妈这一生,向来顺从家族安排,从未为自己活过。当年父亲为磨砺陆家继承人,将尚且年少的我孤身送往海外求学。所有人都以为,她会留守故土,固守豪门安稳。可那一次,她第一次违逆整个家族,舍弃所有浮华,远赴异乡陪我度日。”
      苏晚心头轻轻震颤。
      原来陆野年少岁月里所有温柔暖意、所有人间柔软,尽数来自这位温柔又勇敢的母亲。一生顺从宿命的她,唯一一次挣脱世俗牢笼,只为守护孤身异乡的年少幼子。
      “你妈妈从来不是柔弱之人。”苏晚驻足一幅油画前,轻声感慨,“柔弱只是她的外表,坚强勇敢才是她的内核。你看这幅雪山草场,世人看见荒芜萧瑟,可藏在杂草之中,有一朵独自绽放的生命。独花盛放,生生不息。”
      陆野顺着她的目光细细品读,心底骤然读懂母亲当年的心境,眼底泛起细碎光亮。
      “这幅画,是我们初到雪苑时她画的。”他低声道。
      “那就对了。”苏晚轻声笃定,“那时的她,心底向阳,带着对你的期许,对新生活满怀期待。”
      “但是……”陆野断断续续,心底藏着多年未解的疑惑。
      苏晚却倏然蹙眉,轻声打断:“不对。你们后来一定遭遇了什么。她被困住了,困在方寸之间,绝望无声,无人可诉。”
      她移步至一幅阿尔卑斯牧场图前,眼神沉沉,满是纠结。
      顺着她的视线,陆野看见了那幅阿尔卑斯牧场图,一时仍看不出画中暗藏的桎梏,抬眼望向苏晚。
      苏晚仿佛知晓他心中困惑,直言道:“你看这片天色,乌云层叠,风雨欲来。草场之上的牛羊,看似自由奔走,实则是命定待宰的羔羊。四周群山环绕,层层叠叠,像一座永远逃不出的牢笼。以她前期向阳豁达的心性,若无桎梏,绝不会画出这般压抑沉郁的意境。”
      陆野循着她的解读,重新审视这幅沉淀多年的画作。
      一瞬之间,心被狠狠震住。
      他怔怔望着眼前通透澄澈的苏晚,过往细碎的、被忽略的、想不通的细节,在这一刻尽数拼凑完整。
      苏晚继续向前,画布尽头,一幅凌乱诡谲的油画,静静攫住苏晚的目光。
      厚重沉敛的底色铺展画布,玄色之中隐约透出深红色人脸轮廓,弥漫在深深沉的底色中。高低堆叠的油画颜料,勾勒出新生儿朦胧外形,画面隐晦,却令人揪心。浓烈红与黄肆意挥洒,似血,又如翻涌不息的熔岩,画布深处藏点点幽微的绿,如同幽冥摇曳灯火,笔触撕裂凌乱。
      苏晚长久凝望着这幅画,神色骤变,轻轻拉着陆野的衣袖,急急开口:“陆野,你妈妈不是单纯绝望而选择离开。她是被逼至此,为守护对她最重要之人,才选择走上这条路。”
      “苏晚,你怎么会知晓,我妈妈当年是自己选择走向终点”陆野眼神定定落在她脸上,双手轻轻抓住她的肩膀。这件事是雪苑最深的秘密,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
      “你看这幅画,这应当是你母亲生前最后一幅画作,并且,它并没有完成。”苏晚语气笃定说道。
      陆野缓缓松开她肩膀,情绪慢慢稳定,尘封多年的疑惑再次浮起,带着一丝无奈,轻声开口:“是,这是她生前最后一幅画,可我一直读不懂。”
      “我在这幅画中看见暗红色模糊人脸,看不清五官,只有轮廓,意象晦涩,很难察觉。但还有一处,你应当可以看清。你看颜料高低排布,这轮廓,像不像一个婴儿?”
      随着她指尖指引,陆野顺着画布上颜料线条,看见那道婴儿轮廓,诧异看向苏晚,满眼不可思议。
      苏晚自顾自继续说下去:“这些耀眼的红色,像什么?”
      “血。”陆野怔怔说出,又低声追问,“黄色是金钱,那绿色是什么?”
      “幽冥之火。”她淡淡的答道。
      人脸、婴儿、血、金钱、幽冥之火。五个意象串联,一股凉意自陆野脊背升起,隐隐察觉藏在画里巨大的秘密。
      “那为何说这幅画没有完成?”
      她指向画作右侧,那一道略淡于周围的线条。
      “看这里。”
      苏晚看着画,轻声说道:“这是她苦苦寻找的出路,只是这条道路尚未成型,色彩单薄,只剩底色,没有归宿。”
      顺着她口述的方向,陆野望去,记忆翻涌,低声吐出:“当初我也曾心生质疑,只是雪苑本是母亲私产,旁人难以踏入。当年,她便是在这间画室,在这幅画前,选择离开。”
      那些尘封的记忆涌入脑海,陆野的手微微颤抖,泪水在眼中打转,唯一的坚强只剩下不让它落下。
      苏晚没有言语,轻轻走过去抱紧了他。她知晓此刻他最需要一份温暖,就像情人节夜晚的自己一般,渴望一份朋友稳稳托住内心的暖意。
      她轻轻抚着他的后背,温柔安抚。身后传来他哽咽沙哑的声音:“谢谢你,苏晚。”
      旧绪终解,心始归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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