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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残灯一晃 ...


  •   残灯一晃,五十载光阴倏忽而过。

      当年襁褓中懵懂无知的稚子承宁侯,早已长成挺拔君子,立身朝堂,娶妻生子,安稳立身于世。

      岁月最是无情,尽数刻在沈砚身上。昔日温润清隽的青年驸马,如今鬓发如雪,脊背佝偻弯曲,半生朝堂公务、半生心事沉郁,耗尽了他一身气血。

      深秋时节,枯叶辞枝,簌簌落满庭院。冷风穿窗入户,吹得榻边烛火明明灭灭。

      沈砚卧于内室软榻,气息微弱,眸色沉沉。

      自昭宁离世那年起,他便断了再立正室的念想。

      依大绥礼制,他是朝廷册封的正统驸马,百年之后,可依规制与公主合祔皇陵。他终身不续妻室,不为权势,不为虚名,只为守住昭宁最后一点名分,不令她身后半分蒙尘。

      府中虽有两房妾室,育有三儿两女,儿孙绕膝、安稳顺遂。可他心底方寸净土,五十年如一日,从来只住着一个昭宁。

      他敬她、护她、成全她,心底亦清明自知——
      这一生,他得她名分、得她相守、得她世人艳羡的一切,唯独从未住进过她心底最深的地方。

      片刻后,承宁侯携妻儿前来探疾。沈砚挥退所有侍从,独留亲子一人榻前相伴。

      昏黄烛火摇曳不定,映得老者面容枯槁孱弱。承宁侯俯身望着气若游丝的父亲,心口酸涩翻涌,万般感慨压于心底。

      他自落地便失了娘亲,此生无缘得见昭宁半分真容。关于生母的所有温柔、聪慧、风华与坎坷,皆是从父亲、帝后、旧日宫人零碎的只言片语里,一点点拼凑而来。

      在他心底,娘亲永远是那个绝世通透、命途薄苦的大绥长公主。

      沈砚缓了许久,才攒出一丝气力,语声轻缓沙哑,字字沉落:
      “我死后,丧仪从简。你入宫求恩旨,循旧制,许我入皇陵,与你生母合葬。”

      承宁侯轻轻颔首,温声应下:
      “此事合乎祖制,理所应当,孩儿定会尽力上奏,绝不会有差池。”

      沈砚浅浅喘息,眼底漫开深埋半生的怅惘,藏了五十年的秘密,终于到了可以言说之时:
      “你母亲玄穴之内,主棺一侧,常年安放着一只无字青瓷小罐。那是谢既白。”

      “当年头七,他陵前殉身,是我亲手将他火化收骨,悄悄送入玄穴,置于你母亲棺椁之旁。”
      “此事是我守了半生的秘密,五十年从未对外人言。今日告知于你,往后你入陵祭拜,敬你生母之余,也向他敬一炷香、行一拜。”

      “黄泉寂寂,世人皆知公主独眠皇陵,无人知晓,是他岁岁年年,寸步不离陪在你母亲身侧。”

      一语落地,承宁侯心头巨震,指尖骤然攥紧衣料。

      从小到大萦绕心底的所有疑惑、所有人欲言又止的叹息、宫中旧人隐晦温柔的惋惜,在此刻尽数拼凑完整,终于通透始末。

      他压下心绪翻涌,喉间发涩,低声回道:
      “孩儿自幼便听闻,母亲此生有一段难以释怀的前尘往事,只是宫中人讳莫如深,无人敢细说全貌。今日方知,原来如此。”

      沈砚缓缓阖了阖眼,语声轻而悲凉:
      “你该知晓,他们二人,这一生,实在太苦,太不易。”

      承宁侯静默良久,终是轻声问出心底藏了半生的话:
      “父亲,您亲手成全他们,守着这桩秘密整整五十年……这么多年,您心里,苦吗?”

      沈砚缓缓睁开眼,眸中无嗔无怨,只剩漫长岁月沉淀后的温和与释然:
      “怎会不苦。”

      “可人心从来勉强不得。昭宁一生执念,全系他身。我纵得她半生安稳、一世体面,终究换不来她心底半分偏爱。”

      “我所能做的,唯有成全她毕生执念,守好我身为驸马的本分。何况,世间万般空茫,幸而我还有你,有她留给我的最后一点牵绊。”

      榻前烛火昏蒙,光影摇晃。

      沈砚闭目凝神,思绪倏然飞回五十年前那个冷雨深秋。

      皇陵山路湿冷、拜台血染青石、雨打孤碑、一盏青瓷骨灰罐、石门合拢的沉闷巨响……一幕幕历历在目,分毫未减。

      这五十年,他极少踏足皇陵。

      不是不念,是不敢。

      不敢惊扰那对终于得以黄泉相守、再无世俗纷扰的痴人。

      世人千古传颂大绥昭宁公主一生尊荣、一生凄苦,无人知晓幽暗玄穴里,藏着一段被礼法掩埋、被岁月封存的深情。

      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气息愈发微弱,喃喃轻语,似叹尽一生浮沉:
      “一晃,五十年了。”

      “今生,终究是我慢了一步。”

      “若有来生……愿命运垂怜,让我早一点遇见你。”

      不必等她心有所属,不必等她爱恨刻骨。
      只求初见恰逢年少,山河安稳,心事纯粹,让他得一次堂堂正正、干干净净的相逢。

      人间漫长,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谢既白以死赴约,陪了昭宁黄泉五十载。
      他以一生成全,守了昭宁人间五十年。

      恍惚迷离之间,弥留幻象映入眼底。

      他看见年少殿廊,风拂华裳,十七岁的昭宁静立花下,眉目清艳、风骨澄澈,衣袂随风轻扬,是他此生第一眼心动,也是他毕生再也忘不掉的模样。

      一生执念,一生温柔,一生遗憾,在此刻尽数落定。

      残灯寂灭,晚风归静。

      沈砚眼底最后一点光亮缓缓消散,一室悄然寂然。

      ——五十年人间孤守,终尽。

      承宁侯依旨上奏,朝野无一人异议。
      圣恩准奏,御笔亲批,许驸马沈砚入皇陵,与长公主昭宁合葬同穴。

      厚重玄陵石门再度开启,岁月积尘簌簌而落。

      沈砚棺椁稳稳落于陵中规制位次,静伴昭宁主棺。

      石室幽沉,万古寂静。
      正中是大绥长公主昭宁的灵柩,身侧是默默相伴五十载的青瓷骨灰罐,另一侧,是相守余生、终得同穴的驸马沈砚。

      承宁侯立于陵中,对着那只无字青瓷小罐,深深躬身一揖。

      前尘爱恨,今生亏欠,来生怅惘。

      尽数在此,尘埃落定。

      万古松风穿尽层山古柏,收纳一室百年深情、半生孤寂、三世遗憾。

      人间悲欢终落幕,
      一穴三人,岁岁长眠,岁岁安然。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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