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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草香浮萍   卷首小 ...

  •   卷首小引

      樊笼之内,草木尚有流云相伴;罪籍缠身,人心却无半分退路。
      一点恻隐,原是深宫之中难得的温软,到头来,化作廊下一晌迷局。
      浮萍无根,草香易散,半生回望,只剩无言怅然。

      番外·草香浮萍

      承宁侯自幼长于深宫,乃是昭宁公主遗下孩儿,由外祖母皇后亲手照拂教养。深宫繁规,早早刻入骨肉,养出一身温润自持的品性。待人谦和有礼,遇事沉静有度,看似与世无争,心底却藏着一份柔软共情。及至十五岁出宫立府,虽自立侯门,仍时常奉诏入宫请安。宫城一砖一瓦,于他而言,既是庇护安身之所,亦是一道无形枷锁。

      承宁侯十七岁那年,西北朔部遣使入大绥,上表恳请求取宗室女子和亲,缔结盟约,平息边境烽烟。皇室嫡出公主、郡主皆是金枝玉叶,帝王与宗亲皆不忍送她们远赴黄沙荒漠。几番朝议权衡,有人提起一位久居别苑,几乎被宗室遗忘的罪裔女子,名唤阿沅。

      一纸御旨颁下,阿沅自幽闭别苑接入皇城,安置中宫皇后殿内,随宫中女官修习宗室礼仪,静候择日出嫁。

      初见阿沅,正是他入中宫向皇后请安那日。算来,阿沅该是他的表姐。她生父乃是大皇子,昔年大皇子与其舅父镇北侯谢凛共谋作乱。事败之后,谢氏满门伏诛,大皇子免死圈禁于荒僻别苑,阿沅便是他幽禁岁月里诞下的女儿。

      她身着半旧浅素衣裙,未缀半点珠玉。久困幽庭,眉眼清瘦沉静,眼底蒙着一层茫然。骤然踏入恢弘肃穆的皇宫,一举一动皆拘谨不安,正跟着女官演练请安仪轨,稍有差池便垂首屏息,一副胆小怯懦模样。

      往后每回承宁侯奉诏入宫、至中宫问安,常会与她相遇。有时在殿外阶下,她蹲身照料皇后移栽的花草,听见脚步声便即刻起身敛衽行礼,头颅埋得极低;有时倚在廊下读书,捧着一卷老旧诗书,指尖反复摩挲纸页毛边,待他走近,才缓缓抬眼。

      承宁侯见她终日小心翼翼,畏缩拘谨,心底生出几分恻隐。并非一时兴起的怜悯,他自幼失母,最懂困于樊笼的煎熬。暗自思忖,她长年囚于幽冷别苑,从未见识宫城风物,一朝入中宫,日日受女官严苛训导,日子必然难熬。

      “表弟。”她声线细弱。
      承宁侯微微抬手,目光落于她手中书卷:“读的什么?”

      阿沅将书卷往怀中拢了拢,视线落在脚下青砖缝隙,低声应答:“不过闲时翻看的杂记,记述山野草木。”

      “别苑之中草木繁多?”

      她轻轻颔首,指尖绞着素色袖口:“春日遍地蒲公英,秋时檐外流云低垂,伸手仿佛便可触碰。”

      承宁侯静静听着,心底暗叹。深宫之内人人各怀筹谋,争名逐利,唯有她口中,只有草木云影,想来常年孤寂无伴。

      此后数次来中宫,若偶遇,他偶尔会驻足片刻,轻声宽慰几句,叮嘱她女官训诫严苛,若是疲惫,可寻僻静角落稍作歇息。阿沅只垂首静听,极少回话,待他话音落,便屈膝一礼,静静退至一旁。

      这份浅淡的体恤往来,落入旁人眼中,流言渐起,很快传至御书房。

      外祖父将他召入,神色沉肃:“她生父是大皇子,大皇子与其舅谢凛共谋作乱,事败谢氏一族尽数伏诛。罪籍随血脉相传,洗之不去。你是昭宁的孩儿,身份贵重,万万不可与她过从甚密,惹人非议。”

      承宁侯垂首叩答,语气坦荡,并无半分少年慕恋:“孙儿明白,只是见她身世凄苦,心生恻隐,并无他念。外祖父放心,孙儿必会守好分寸。”

      圣上静静凝望于他,语声沉下几分:“知道便好。你更要记住,你母亲昭宁难产而死,与谢家,脱不了干系。”

      这话入耳,承宁侯心口猛地一沉。他自幼只听闻母亲难产离世,只当是产床劫难,从未将昭宁血崩殒命一事,和当年谢家谋逆风波相连。骤然听闻,一股寒凉顺着脊背漫延开来。方才那一点怜悯,瞬间蒙上厚重阴影。

      他本性宽厚,却深知血脉恩怨沉重,不敢轻忽。伏身应下,退出御书房之时,指尖微微攥紧。

      宗室长辈、宫中妃嫔相继劝诫,连沈砚听闻此事,亦寻他恳谈。沈砚语气悲悯,立场却毫不松动:“我知你心生恻隐。可她早已定为和亲人选,邦交为重,皇室不会更改旨意。你若继续亲近,于你、于她,皆是灾祸。”

      承宁侯谨记劝告。往后再见阿沅,便刻意疏远,不再多言攀谈。纵使途中偶遇,也只是淡淡颔首,径直走过。他暗自思量,她命数已定,过多相交只会徒增风波,不如保持距离,免再生流言。他懂得权衡大局,不会凭一腔心软,置自身与皇室颜面于险境。可心底那一缕恻隐,终究无法彻底抹去。

      那日午后,皇后殿廊无风,宫人尽数遣往殿内收拾器物,只余下他们二人。

      阿沅捧着一盏清茶缓步上前,双手稳稳托着茶盏,怯怯递至他面前,声线微弱,依旧是惶恐不安的模样:“表弟,往日多谢体恤。此去异域,恐怕再无归期,还请饮下这杯茶,算作阿沅道谢。”

      承宁侯本欲推辞,目光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指尖,心底不忍。和亲一去,大抵终身难归,不必冷言重伤。便伸手接过茶盏,浅饮几口。

      片刻之后,浑身骤然泛起燥热,血脉如火灼烧。他心头一凛,瞬间醒悟,想要开口唤人,喉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药力迅速侵蚀四肢,手脚绵软无力,视线渐渐虚浮。他勉强想要扶住廊柱,身子却直直向前倾去。朦胧意识里,一个怀抱接住了他,衣襟间萦绕一股清苦水草气息。往后诸事渐渐模糊,记忆如浸于水中,只剩一片混沌。

      再度睁眼,已是皇后内殿软榻之上。帝后守在榻边,面色满是忧色,御医立在一旁为他诊脉。他静静卧着,脑中回溯廊下一幕,心口阵阵发寒。不多时宫人匆匆入殿跪地禀报,阿沅正跪在殿外候旨。殿内侍立内侍、女官皆心头一紧,齐齐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

      皇后闻言猛地攥紧袖角,指节泛白,身子剧烈颤抖,几步扑至榻前,泪水混着怒意滚落,向着皇帝放声哭诉:“此女不知廉耻!果然是谢家歹毒血脉!当年谢家祸事,害得昭宁难产殒命,如今她竟要来算计昭宁留下的孩儿!一脉恶血,阴魂不散!”

      一旁侍女低眉敛目,悄悄交换惊惧眼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皇帝听罢震怒,重重一掌拍在榻侧扶手,面色寒若冰霜。

      只是错已铸成,无可挽回,只能下旨更换和亲人选。他深知此女心思险诈,绝不可留于宫中,更不可能令承宁侯纳她,当即沉声宣判,令阿沅落发出家,入深山庵堂修行,终身不得踏出庙门半步。

      承宁侯静静卧于软榻,听闻这道旨意,心头五味翻涌。他天性宽厚,不曾恨她入骨,可廊下那杯茶,终究在心底刻下一道冷痕。

      从前见她孤苦怯懦,心生恻隐,怜惜她困于罪籍,身不由己;御书房一席话后,知晓谢家与母亲殒命的渊源,怜悯之中,已隔着一层难以抹平的隔阂。直到遭她算计,才恍然明白,往日所见温顺,不过一层精心伪装的外壳。

      他清楚阿沅此举触了皇室底线,可心底残存的旧日怜悯,并未尽数消散。他没有为她争辩的底气——被算计之人正是自己。他守礼克制,不会怨怼哭喊,亦再无半分亲近之意,只剩沉沉怅然。

      他知晓庵门一入,便是永绝红尘。深山古庵隔绝宫城,二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怜悯尚在,却再也不敢轻信;同情与戒备彼此纠缠,怅然远胜于愤怒,往后遥遥相望,永不相干。

      此后数年,承宁侯入朝参政,娶得贤妻,夫妻相敬和睦,彼此体恤扶持;膝下儿女绕庭,侯府安宁兴旺,是旁人眼中无可挑剔的圆满人生。

      只是偶尔途经池边,望着水面浮沉的浮萍,便会恍惚忆起当年廊下,那带着清苦水草香气接住他的怀抱。

      往事缄藏心底,从不与人诉说,只余下一缕淡淡的怅惘,随流水静静漂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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