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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寒雨藏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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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由皇陵守陵卫快马送入京城,递至沈砚手中时,窗外正飘着细碎冷雨。
沈砚伏案处置文书,指尖捏着的狼毫骤然一顿,一滴墨珠坠落纸页,晕开一团深色渍痕。
他垂眸望着那团漫开的墨迹,缓缓搁下笔。面上并无骤然惊痛,唯有眉间那一缕经年不散的惆怅,沉沉坠得更深。
他早有预料。
他冷眼旁观,看那人空山枯坐、日日跪陵、形神渐朽。他曾设想过无数结局:或是年岁耗尽,老死于陵边草庐;或是旧病缠身,消磨于风霜寒夜。
却从未想过,他会选这样决绝的方式。
不等余年终老,不待岁月消磨,竟以一死,亲自了结半生亏欠,奔赴一场迟来的相守。
沈砚徐徐理正官服衣襟,携随从驱车奔赴皇陵。
山道蜿蜒连绵,古柏夹峙青石小径。冷雨洗尽枝叶浮尘,松针湿重低垂,长风穿林而过,松涛低沉呜咽,似为空山故人悲鸣。马车止于山脚,沈砚屏退众人,独自拾级而上,步履平稳沉静。
守陵兵士分列两侧,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语。
拜台上景象映入眼帘。
谢既白依旧身着那身粗麻孝衣,静静伏于公主碑下。昨夜浸透青石的暗红血渍,被山间冷雨慢慢冲淡,在石缝间晕开斑驳沉痕。山雨萧瑟,吹乱他额前枯槁发丝,亦拂动沈砚一身端正官袍。
沈砚立在数步之外,长久伫立凝望。
眼底无嗔、无怨、无恨,只剩一场落尽终局的怅然空落。
他缓步上前,半蹲下身。视线落定那人苍白死寂的侧脸,手在半空静默良久,终究轻轻落在他僵直肩头,缓缓将人扶起。
这一场孤伶收场,无人收殓,无人相送。
便由他,亲自为这半生纠葛,画上句点。
他细心理好谢既白散乱枯发,抚平孝衣褶皱,将他一身风霜、一身孤苦、一身执念,尽数妥帖安放。
风雨呼啸山林,漫卷空山沉寂。
玄穴之内,昭宁长眠安稳。
碑石之前,谢既白以身殉情。
半生青梅情深、半生恩怨破碎、半生遥遥相望、半生空山赎罪。
所有爱恨纠缠、所有命数亏欠,尽数终止于这一场头七雨夜、陵前赴死。
沈砚缓缓躬身,对着墓碑深深一揖。
这一拜,敬长眠于此的昭宁,敬她飘零短暂、身不由己的一生。
这一拜,亦敬碑前赴死的谢既白,敬他半生亏欠、终以命偿的赤诚执念。
“你如愿了。”
他轻声轻叹,语落风雨,温柔成全,
“从此岁岁空山,风雪朝夕,你皆可伴她左右。”
皇陵典制森严,礼法不可逾越。
谢既白身负逆案旧罪,此生早已剔除宗谱、除名朝野,无资格以任何名分入葬皇陵、伴公主玄穴,更不可立碑记名、录入陵籍。
世间律法名分,不许他们相守。
可人情终有余温,旧梦终有归处。
沈砚心底早有周全盘算。他吩咐守陵卫妥善收敛遗体,依礼火化,将骨灰细细收贮于一只朴素青瓷小罐之中。
后事粗定,他即刻折返京城,入宫面圣。
紫宸殿内烛火摇曳,光影沉静。沈砚跪于御案前,从容陈述皇陵始末,字字恳切,为谢既白陈情,为一双苦命人求最后一寸圆满。
“臣知朝廷律法森严,陵制不可僭越。”
“然昭宁与谢既白年少相知,情深入骨,死生未改。他半生赎罪,终以身殉,执念赤诚,天地可鉴。”
“臣斗胆恳请陛下、皇后娘娘特开恩典,许我将他骨灰悄悄送入昭宁玄穴,安于公主棺椁一侧。”
“不必昭示朝野,不必立碑铭传,不必录入陵籍。只求悄无声息,伴公主长眠地下。全她年少青梅一场旧愿,遂他死生相守半生执念。”
殿内寂然良久。
帝后默然相对,过往数十年恩怨浮沉、儿女半生飘零尽数涌上心头。
一桩错判,两段余生,满地遗憾,终究不忍再夺这最后一丝死后温存。
良久,帝王沉沉颔首,准了这桩逾制私情。
得此圣恩,沈砚再度孤身重返雨中山陵。
冷雨未歇,古柏默然,空山依旧寂寂。
他持一盏孤灯,独自走入幽暗玄穴。经年陵底微凉,尘气静谧,一方棺椁安稳静卧,封存着大绥最明媚早逝的公主。
沈砚俯身,将那只朴素青瓷小罐,轻轻安放于棺椁身侧,妥帖安稳,不离不弃。
半生相隔,半生亏欠。
生前不得相守,不得圆满,不得名分。
死后终得并肩同眠,岁岁相伴,万古不离。
诸事落定,他缓步退出玄穴。
厚重石门缓缓沉降、闭合,轰然落锁。
锁住了昭宁二十载飘零一生,
锁住了谢既白半生赎罪执念,
锁住了年少深宫初见、乱世陌路诀别、空山岁岁相思的——
整场人间旧梦。
从此人间安稳,山河太平。
有人留世间护佑稚子余生,
有人葬青山终得死生相守。
万般爱恨皆归尘土,
唯余山风岁岁,永念昭宁。
——全书·完
半生风月半生错,
一棺情深一棺诺。
人间圆满皆予世,
空山生死共君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