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烬》古韵0521

11、榻前之诺 从西跨

　　从西跨院至主院，路途不长。
　　谢既白走得极慢，步履踉跄，似踏在刀尖。秋风卷着单薄衣袍，往日那份强撑出来的自持沉静，早已荡然无存。

　　惊、喜、悔，万般情绪在胸间翻涌，层层挤压，压得他呼吸发颤。

　　寝殿门虚掩着，淡淡的药香漫出门外。侍女见他到来，默默躬身推门，静自退下。帐幔低垂，屋内暖光浅浅，隔了院中的萧瑟秋风。

　　昭宁半靠软枕卧在锦榻，病后面色苍白，褪去平日公主锋芒，只剩单薄疲惫。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眸。

　　四目相接，长久横在二人之间的沉默隔阂，轰然裂开一道缺口。

　　谢既白立在榻前，望着她憔悴枯槁的模样，再想到腹中骨肉，想到这三个月里，她独自熬过灭门惊变、牢狱凶险、御前奔走的重重惊惶，心口旧伤连同滔天愧疚一并崩开。

　　从前他困于自家惨祸与一身屈辱，一味封闭心门，将冷漠当作自保，却全然忽略，一直替他负重前行的，从来都是昭宁。

　　他缓步走近，脊背慢慢弯下。

　　昭宁看着他泛红湿润的眼，声音轻而平静，并无半分怨怼：“你知道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击溃他最后的防线。傲骨素来不肯轻折的人，屈膝跪在榻前绒毯上。这一跪，放下连日所有逃避疏离，是满心亏欠，亦是幡然醒悟。

　　“我知道了。”他嗓音沙哑发颤，“是我不好。”

　　昭宁轻轻抚上小腹，眉眼浮起浅淡微光，目光却落在他微微发抖的肩头，藏着一丝忧虑：“唤你来，不是要你自责。只是想告诉你，我们有孩子了。劫难已过，我想，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只是……你身上刑伤未愈，这般屈膝，仔细牵动创口。”

　　谢既白抬眼，目光缓缓落在她平坦小腹，眼底藏着小心翼翼、近乎虔诚的珍视。这是他晦暗余生里仅有的光。
　　他指尖微微抬起，悬在半空，不敢轻易触碰，生怕惊扰这微弱的生机。

　　“我不躲了。”他垂首，字句沉重而郑重，“往后我守着你，守着孩子。再不叫你独自承受苦楚。这点痛楚，算不得什么。”

　　昭宁静静望着他，积压已久的委屈与心酸，在此刻缓缓松解开，可心底牵挂仍在。

　　殿中药香温软，殿外秋风静息。
　　破碎往事不会彻底湮灭，但在绝境之中，他们终于愿意伸手抓住彼此，抓住这份难得的来日。

　　一语诺定，落地无声，却重逾千金。

　　自那日屈膝忏悔过后，谢既白彻底褪去冷漠疏离，不再困于心魔。不再死守尊卑界限，不再刻意避嫌，更不会放任她独自抱病煎熬。
　　西跨院，他再也没有回去，寸步不离守在主院寝殿。

　　昔日日日奔赴小院探望的昭宁，如今被他妥帖护在榻上。他身形清瘦，刑伤旧患时常隐隐抽痛，照料之事却从无半分懈怠。
　　天未明便起身守着药炉，亲手熬制安胎汤药。府医叮嘱的膳食禁忌、温补之物，他一一记下，吃食必要试过冷热，才端至榻前。

　　曾经笔墨为伴、十指不染烟火的探花郎，如今洗手料理琐碎日常，将迟来的温柔一点点补给她。

　　昭宁心绪舒展，有人贴身相伴照料，高热渐渐平复，胎气也日渐稳固。
　　她常半倚软枕，静静看他忙碌。目光总不自觉追着他的身影，留意他细微的神色。每每看见他弯腰取物时一瞬凝滞的侧脸，或是不经意攥紧的拳头，便知是旧伤又在作祟。她轻声劝他歇息，叫侍女代劳杂事，谢既白却总笑着婉拒。

　　看他垂手为她拭去手背凉意，轻声问询冷暖胃口；闲暇时，他便坐在榻边，目光落在她小腹，满眼珍重期许。

　　偶尔昭宁轻笑着打趣，话尾却藏着担忧：“从前避我如蛇蝎，如今倒是寸步不离。只是你别硬撑，我瞧你夜里辗转，想来创口疼得厉害。”

　　谢既白眼底微热，轻轻覆住她微凉的手，愧意浅淡：“从前是我愚钝糊涂，苦了你。往后余生，我慢慢弥补。旧伤无妨，忍一忍便过去了。”

　　他心底仍有自卑，仍介怀残破之身与覆灭的谢氏宗族，只是再也不会用疏离逃避。他知晓自己本不配她的金枝玉叶，却再也不愿放手，不愿辜负这绝境里艰难得来的缘分。

　　白日，他看护汤药饮食，陪她闲谈解闷。夜里，便和衣卧在榻侧软榻，浅眠守候，稍有动静便即刻惊醒。旧伤偶作抽痛，他也只默默咬紧牙关隐忍，不愿扰她安歇。昭宁夜里常醒，总能窥见他蹙眉强忍的模样，心中酸涩，却也知劝不动他，只能日日叮嘱府医一并给他配调理旧伤的药剂。

　　府中下人看在眼里，暗自欣慰。曾经冷清沉寂的两处院落，终于漾起细碎烟火暖意。

　　一日午后，暖阳铺满寝殿。
　　谢既白坐在榻边，指尖极轻极缓，拂过她平坦的小腹，动作虔诚而小心。

　　昭宁抬眼望他，轻声道：“你好像很期待他到来。可我也盼着，你能好好顾惜自己。你若垮了，我和孩子，又能依靠何人。”

　　“是。”谢既白应声，眼底经年笼罩的阴霾散去大半，温润澄澈，“期待他来，更庆幸他来。”
　　是这个孩子，冲破了他固步自封的执念，将他拉出无边黑暗，给遍体鳞伤的二人一次重来之机。

　　他微微俯身，贴近她小腹，声音低沉恳切：
　　“往后，有我，有你，有他。风雨尚在，但我们一同去扛，惟愿余生岁岁平安。我会爱惜自身，不为别的，为守你们母子。”

　　昭宁抬手，轻轻抚上他清瘦的侧脸，指尖轻轻摩挲他眼下淡淡的青黑。
　　那段祸起之后的惊惶、连日独处的煎熬，此刻尽数归于安宁。
　　前路漫漫，再无疏离，再无辜负。他守她病愈，护她安胎，朝夕相伴，不离不弃。

　　本章题记可选：

　　1. 一跪消尽经年隔，一诺相携待新生
　　2. 劫后得逢骨肉信，榻前犹念君身伤
　　3. 冰封心阙终融化，一寸春晖护胎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