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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惊闻胎讯
主院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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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院寝殿,帘幕低垂,药气沉沉漫在屋内。
昭宁卧于锦榻之上,连日高热反复不退,浑身酸软乏力,胸中郁气难舒。她只当是连日秋雨寒凉、心事郁结染了风寒,强撑着饮药静养,未曾多想。这几日高热愈发缠绵,昏沉时多,清醒时少,侍女再三苦劝,才传太医入诊。
太医屏息搭脉良久,眉头紧锁,片刻之后躬身回禀,语声压得极低:“殿下并非寻常风寒。殿下已有三月身孕,胎气根基本就虚浮,长久忧思郁结、劳心耗神,才致高热缠绵,胎象动荡,万不可再伤神动气。”
一句话,落在昭宁昏沉的耳中。
昭宁猛地一怔,混沌昏沉的思绪骤然炸开。她下意识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平坦小腹之上,指尖微微发颤。起初是茫然错愕,转瞬之间,巨大而滚烫的欣喜,顺着血脉漫遍全身,眼底瞬间漾起水光。
是孩儿。
是她与谢既白的孩子。
是谢家祸事未至、牢狱酷刑未临,二人尚在安稳相守之时,悄悄留下的血脉。
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荒芜、无望与孤寂,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点亮。近几个月,她一次次去往西跨院,承受他冰冷的避让,守着咫尺天涯的煎熬,心底早已快要耗尽力气。如今腹中这条小小的性命,像一束微光,是打破他们之间冰封隔阂的契机。
只要他知道这个孩子,或许,那横在二人之间、由他亲手筑起的高墙,便会裂开一道缝隙。
可这份滚烫的欢喜之下,又紧紧缠着深重惶恐。胎相不稳,高热缠绵,稍有差池,腹中孩儿便会遇险。这三个月风雨摧折,她奔走御前营救谢既白,日夜惊惶,耗损元气太重。她不能冲动,不能贸然惊扰。
昭宁倚在枕上,胸口微微起伏,眼底喜泪在眼眶打转,又被她强行敛住。她原本想着,待高热退去,胎气稳固,寻一个安静的黄昏,亲自去西跨院,慢慢告诉他这件喜事。
可眼下病势汹汹,高热久久不退,胎气日渐浮动,她再也撑不住。
她攥紧身下锦衾,强压心绪翻涌,气息微弱却藏着一丝期盼,吩咐贴身侍女:“你去西跨院一趟,将此事告知驸马,请他过来主院见我。”
侍女领命,轻步退出寝殿,踏过落满枯叶的回廊,往西跨院而去。
西跨院秋风寂寂,落叶无声,满院清寒萧疏。
谢既白独坐窗下,指尖轻捏书卷,指尖微凉,书页停在原处,良久未曾翻动一字。
这些时日,他刻意闭耳不闻、闭目不看,刻意隔绝主院所有音讯。
他清清楚楚知晓她连日卧病、高热反复、缠绵不起,心底日夜牵挂、煎熬辗转,却依旧凭着一身残破执拗的自尊,冷心回避,半句不肯探问、分毫不敢靠近。
他始终偏执认定——
自己疏离到底、界限分明、恪守尊卑、避尽温柔,便是不拖累她、不污她金枝荣光、不碍她余生安稳。
直至院外传来轻浅细碎的脚步声,打破小院长久死寂。
主院侍女立在廊下,垂首恭谨,语声克制规整,无半分多余情绪:“驸马。”
时隔数月,再闻此称呼。
谢既白缓缓抬眸,眼底仍是连日以来的淡漠平静,心湖冰封无波,只淡淡看向来人。
侍女奉公主之命,径直传话,字句清淡平稳,落在他耳中,却震得人神魂俱裂、天翻地覆:
“殿下原本高热缠绵,太医方才诊脉,才查出殿下已有三月身孕,是驸马的骨肉。”
“殿下胎气不稳、心绪郁结,才致沉疴难愈、高热不退。殿下吩咐,请驸马移步主院,一见殿下。”
一语落音,天地俱寂。
院外秋风骤停,飘零落叶悬而未落,世间万籁尽数绝响。
谢既白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一瞬凝滞冰封,四肢百骸尽数发冷。
三月身孕。
是他的孩子。
是谢家祸事未至、灭门劫难未起、牢狱酷刑未临,他们尚且安稳相守、风月圆满、朝夕温存之时,悄悄留存下来的一点血脉,一点旧温,一点从未被劫难碾碎的过往。
他怔怔端坐窗前,瞳孔微微涣散,连平稳呼吸都骤然停滞,胸腔空空落落,一片麻木。
良久,一种荒芜至极、酸涩至极、濒临绝境的微弱欢喜,猛地从死寂冰封的心底轰然炸开。
他早已认定自己此生家破人亡、身残骨毁、罪孽覆身。
宗族尽灭,家产籍没,功名尽削,名分早断。
他的余生,本该只剩孤寂囚笼、日夜赎罪、残骨苟活,再无半分人间温存,再无半点可期可盼。
他以为自己的一生,早已烂尽、早已终结,再无转机。
可命运偏偏在他满目疮痍、一无所有的余生里,予了他一场猝不及防、不敢奢求的天赐恩赐。
是他与昭宁的孩子。
是他在这世间,仅剩的一点牵连、一点念想、一点血脉羁绊。
这份欢喜极轻、极暖、极珍贵,是他绝境余生里唯一的微光,是他破碎人生里唯一的重来。
可微光转瞬即逝,顷刻之间,便被铺天盖地、彻骨噬心的滔天悔恨,彻底碾得粉碎,片甲不留。
微薄欢喜尽数褪去,只剩无尽追悔、无尽愧疚,层层叠叠碾压神魂,寸寸诛心。
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她腹中胎气微弱初成,本需静心静养、安稳度日、温柔呵护,半点经不起惊惶颠簸、忧思郁结。
可这三个月,天降大祸,谢氏倾覆。
他身陷囹圄,受尽牢狱折辱,最终承受蚕室毁身酷刑,半生风骨碎尽。
是昭宁奔走御前,屈膝求情、彻夜周旋、跪地苦求,以一身金枝荣光,换他一线残命。
她日夜惊惶、提心吊胆、寝食难安,独自扛下所有风雨、所有惊惧。
待到他刑毕归府、入西跨院安稳养伤,已是深秋十月,霜寒落地。
她这场缠绵不尽的沉疴高热,从来不是寻常风寒。
是忧思成疾,是奔波成伤,是惊惧成灾,是日复一日的郁结熬磨。
她胎相浮动、根基虚浮、孱弱不稳,是祸事当头、救他亡命、万般苦楚独自硬撑,一点一滴熬出来的病根。
而他,做了什么?
他清醒睁眼、烛下重逢之后的这些日子。
日日疏离,句句冰冷,步步退让。
死守自己破碎的骄傲,困着自己残破的身躯,偏执划开君臣尊卑的万丈鸿沟,一次次推开她所有的温柔体谅、所有的包容坚守。
她不顾尊卑、不顾人言、不顾旧断,每日踏足冷清小院,默默陪他无言静坐,忍他冷漠、容他疏离、谅他偏执。
她先前全然不知腹中有孩儿,只以为是心病风寒缠身。得知怀孕那一刻,巨大的欣喜漫上来,她本盼着这个孩子,能化开二人之间冰封的隔阂。奈何病势难控,胎气岌岌可危,再也独自撑不住分毫,才终是遣人来唤他。
她不闹、不怨、不责、不恨。
只是抱着一丝微薄期盼,告诉他这个消息,盼他前来相见。
一念通透,心口痛得寸寸碎裂,五脏六腑尽数翻搅酸涩。
方才那一点微薄珍贵、绝境逢生的欢喜,彻底淹没在无尽的愧疚、狼狈与自责之中。
他何其残忍。
让身怀他骨肉、深爱他至深的女子,独自熬过家破人亡的惊惶、他身陷牢狱的绝望、他身受酷刑的煎熬。
待到他安稳归府、得以静养余生,她拖着孱弱孕身日日探望、寸心牵挂,换来的却是他日复一日的冷漠回避、刻意疏远。
最终,万般郁结积于胸腹,拖垮自身,累及胎相,卧榻难起。
指尖骤然脱力,薄薄书卷从微凉指间滑落,轻悄落在青砖地上,无声无息。
谢既白缓缓垂首,单薄瘦削的肩头,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眼底先是震惊、是茫然、是绝境逢生的微喜,最后尽数翻涌为潮湿滚烫、无处可泄的酸涩痛楚,密密麻麻,覆满心腔。
他不配。
不配这份天降难得的血脉恩赐,不配她隐忍数年的深情温柔,不配这绝境余生里唯一的温存与重来。
良久,喉间干涩发紧,沙哑得近乎失声。
他压下喉头颤抖,一字一顿,嗓音破碎微弱:
“……我去。”
撑身起身之时,脚步虚浮,身形踉跄不稳。
这些天死死撑住的自持、冷静、疏离、偏执、骄傲,在此刻彻底崩碎殆尽,荡然无存。
心底是初闻血脉的惊欢,更深的,是摧骨噬心、无药可解的滔天悔痛。
秋风穿院而过,卷起满地枯黄落叶,萧瑟满目。
他一步步踏出清冷孤绝、自我禁锢的西跨院,朝着暖意沉沉、寂静无声的主院缓缓走去。
走向那个被他冷落许久、伤至极致,方才得知腹中孩儿,心底还存着一丝期盼,静静卧在榻上等他回头的昭宁。
本章题记:
1. 绝境忽逢血脉暖,一念惊破半生寒。
2. 他以疏离封风月,她抱新盼待君还。
3. 霜天一纸惊雷讯,碎尽偏执悔断肠。
4. 久隔冰封终有隙,一胎微光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