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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力担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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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谢既白屈膝忏悔、许下余生相守的诺言后,公主府内岁月放缓,安稳绵长。
昭宁安心卧床安胎、静心养病。昔日傲骨嶙峋、半生笔墨立身的探花郎,自此洗手羹汤、坐守药炉。府医叮嘱的膳食禁忌、温补调养,他一一熟记于心;晨昏汤药、昼夜冷暖,他事事亲力亲为。
他将前半生来不及的温柔、劫难里亏欠她的所有苦楚,尽数攒起,一点点补还给久病初愈、胎气初稳的昭宁。
府邸春暖,药香温软,风波暂歇。
二人沉溺在这劫后余生的安稳里,都以为前尘风雨已然落定,往后朝夕相伴,岁岁皆可平安。
可朱墙九重,深宫耳目遍布。
这一方小小府邸的温存安宁,不过是暂借的幻境,终究藏不住半点风声、半分私念。
一纸密报,悄然递入清冷肃穆的御书房。
薄纸之上,寥寥数语,却字字惊雷,震碎朝堂表面的平静——大绥嫡公主昭宁,怀有三月身孕,血脉源自罪臣谢既白。
御书房烛火摇曳,光影沉沉交错。
皇后立在御案一侧,指尖捏着那页密报,指腹微微收紧,眼底惊惶、疼惜、无奈层层交织,心绪百转千回。
御案之前,帝王默然久坐,良久无言,眸色深沉如沉沉夜幕,辨不清喜怒。
当年谢氏谋逆大案,罪证确凿、朝野哗然。
他顾念昭宁数年情深、殿前泣血苦求,破格废去谢既白功名体貌、留他一线残命,已是帝王最大的退让、最大的成全。
他本欲以时间冲淡执念,待昭宁走出祸事阴霾,斩断过往牵绊,往后以嫡公主之尊,安稳度日、体面余生,彻底剥离谢家旧案的沉重枷锁。
却从未料到,二人旧情根深蒂固,历经家破人亡、刑残身毁、义绝陌路,竟还在绝境余生里,悄然留存下这一桩隐秘血脉。
“陛下。”皇后轻声开口,语声含着无尽无奈与疼惜,“昭宁性子执拗,心意既定,万般难改。这孩儿,是她熬过满门祸乱、熬过他残身绝境,唯一撑下来的念想、唯一的微光。”
深宫礼法,君臣尊卑,骨肉亲情,从来两难,从无万全。
留此孩儿,便是终身牵绊。
谢家逆臣的罪籍、谢既白身残的诟病,终将如影随形,终生缠缚昭宁与未出世的孩童。他日宗室非议层层、朝野流言沸起、史书笔墨落笔,这孩子自降生伊始,便背着洗不去的污名、脱不开的难堪宿命。
可若帝王狠心强拆,骤然斩断她唯一的念想,更是凶险万端。
昭宁近数月历经惊惶奔走、忧思煎熬,郁结成疾、高热缠绵,身心早已耗损大半。如今好不容易心绪舒展、胎气稳固,全凭这一点执念、这一份期盼撑着身心。
倘若骤然施压、击碎她绝境中唯一的微光,便是生生摧垮她半生心性,恐令她心结入骨、终身难愈,母子皆危。
帝王身居九重,是天下君主,亦是疼爱掌心嫡女的父亲。
他不忍见爱女半生悲苦、执念成殇,却更不能罔顾江山礼法、朝野人心、宗室规矩。
“太医数次诊脉有言。”皇后低声补道,字字恳切,“公主胎气素来根基虚浮,旧日病势心结全系忧思郁结所致,如今半分惊扰、半分刺激都受不得。”
殿内死寂沉沉,只剩烛火幽幽晃动,噼啪轻响,映着帝王眉宇间深重的疲惫与无尽纠结。
筹谋万般,周全百计,终抵不过一场猝不及防的血脉羁绊,堵死了所有退路、所有两全之法。
良久,帝王抬眸,沉下定论,语声沉重而威严:
“此事严密封锁,禁绝朝野外传半分。任何人敢私议公主胎事、妄论旧案,立惩不贷。”
无赞许,无苛责,唯有强行压下的暗流,悄然蛰伏深宫。
无人敢议,无人敢破局。
九重之上,权衡已定。
风雨未曾消散,只是暂时隐匿,蓄势待发,只待来日一朝倾覆。
彼时的公主府内,尚是一派岁月安然、暖意融融,无人知晓深宫已然落定风波。
直至东宫车驾徐徐抵府,打破了这虚假温柔的安稳。
内侍低声通传之时,谢既白正静静端坐榻侧,指尖温柔细致,为昭宁拢好身上垂落的薄毯,姿态温顺,眼底满是珍重。
昭宁闻声抬眸,心头微明,侧首轻声嘱他:
“皇兄来了,你暂回西跨院稍候片刻,不必入内见驾。”
她心思剔透、思虑周全,早已看透其中利害。
太子素来疼她护她,却也素来刚直守礼,始终介怀谢家谋逆旧案,更忌惮谢既白罪身残缺的出身。此番骤然到访,必然是得知深宫风声,问及腹中隐秘、朝堂风险、来日后患。
她知晓皇兄本心皆是护她周全,可言语之间,必定直面所有残酷礼法、难堪非议、冰冷宿命。
她不愿刚走出泥泞心魔、心绪初平的谢既白,再直面储君审视诘问的目光,不愿让他再度亲历自身残缺罪孽、配她不起的难堪,不愿旧伤反复揭开、徒增煎熬。
所有朝堂重压、礼法诘难、人间非议、宿命风雨,由她一人独挡便足够。
谢既白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通透了然。
他知晓自己身份尴尬、罪身难堪、处处拖累于她。
不曾多言辩解,亦不曾执拗逞强,只温顺颔首,随侍女悄然退离主殿,暂避西跨院。
他懂她的护持,懂她替他守住的最后一丝体面。
殿内喧嚣尽散,暖意安然,只剩浅浅药香悠悠萦绕。
片刻,太子屏退左右所有侍从,独身缓步踏入内殿。
抬眸望见榻上之人,昔日明媚张扬、肆意骄矜、无忧无虑的嫡公主,如今单薄孱弱、面色苍白,一身年少锋芒意气尽数敛作温顺隐忍。
太子心头骤然一酸,沉重心绪漫遍胸腔。
他落座榻前,不绕弯转,开门见山:“是你特意遣他避开的?”
昭宁抬眸,语声轻柔,却笃定安稳:“皇兄要说的话,他听着难堪煎熬。我来听,便够了。”
太子轻轻一叹,眉眼满是无奈疼惜:“阿宁,你可知其中真正利害。当年你御前泣血保他,已然惹下宗室诸多非议、朝臣暗中诟病。如今你身怀逆臣血脉,一旦消息外泄,宗室朝臣必会借着谢家旧案群起攻讦,步步紧逼。”
昭宁抬手,指尖轻轻覆在平坦小腹之上,眉眼温柔坚韧:“旧案早已落定。如今他洗尽锋芒,朝夕守我安胎、尽心照料,再无半分过错。”
“照料真心是真,可他挡不住朝野流言、宗室规矩。”太子神色沉静恳切,无半分怒意,字字皆是为她后路思量,“我并非要强拆你们。只是你要看清,他身负罪籍、身有残缺,自身尚且沉浮难定、自顾不暇,根本护不住你们母子躲开世间谤言、朝堂风波。”
殿内静默一瞬,药香轻扬。
昭宁抿唇垂眸,沉默不语。
她心里清清楚楚知晓,皇兄所言句句属实,半点不假。
太子语声再沉,剖开最残酷、最现实的宿命:
“你是大绥嫡公主,你的孩儿生来便该尊贵无双、前程坦荡。可他是谢既白之子。他日世人诟病、史书落笔,只会称他‘罪臣遗血、阉人之子’。这与生俱来的污名,一辈子洗不掉、脱不去。”
昭宁指尖轻轻一颤,心口骤然发闷,酸涩漫涌。
最残忍的从不是风雨,是孩子生来便背负的原罪。
太子语气终是软了下来,褪去所有礼法冷峻,只剩兄长最纯粹的疼惜:“我不怨谢既白,也懂这孩子是你绝境余生里仅存的念想、唯一的寄托。可往后千夫所指、万口谤言、宗室排挤,所有风雨责难,都要你一人独自去扛。这条路,崎岖无尽、再无退路,你当真愿意?”
昭宁静默良久,抬眼望向窗外晴好天光,眼底澄澈柔韧,安稳笃定。
前路荆棘密布,世人刻薄非议,朝堂礼法难容,她尽数明白。
可情根深种,执念难改,真心不负。
“前路艰险,流言伤人,我皆明白。”
“我不求他替我抗衡朝堂、抵挡世人。只求他真心待我、朝夕相伴。孩子无辜,不曾负任何人。旁人非议万千,身为嫡公主,我自能一一抵挡、尽数扛下。”
她轻轻阖眸,再睁眼时,眼底无悔无憾:
“只求往后,他伴我伴子,岁岁相守,不再困于自身心魔、自苦疏离。便够了。”
太子望着她执拗坚定、分毫不动的模样,终是长长一叹,尽数妥协。
“罢了。”
“你心意不改,皇兄便护你到底。我即刻回宫,稳住父皇母后,强行压住宗室口舌、朝臣非议,保你一时安稳、安心安胎。”
他凝视着她,郑重叮嘱,字字沉重,暗藏宿命终局:
“但你今日务必记好。是你自己选的路。他日风波骤起,孩儿受辱、你身遭难,再无半分回头路。”
昭宁轻轻颔首,眉眼安然澄澈,无半分悔色:
“我不悔。”
殿外风暖日晴,天光万里,看似四海无恙、岁月升平。
殿内心事沉叠,暗流汹涌,风雨早已暗藏深处,只待来日倾覆。
她遣开心上人,替他挡尽难堪、护住他最后一丝体面与安稳;
她守住腹中微光,揽下余生所有人间谤言、万丈风波、宿命浮沉。
明知前路荆棘盖路、劫难未歇,依旧执心不悔,一力承下所有天命起落、悲欢结局。
这世间万般苦,她愿一人独扛。
只求护她所爱,守她余生安稳。
本章题记:
1. 一庭安稳皆虚景,九重风雨已暗藏。
2. 她以一身公主责,护他余生体面安。
3. 明知前路无归处,偏以执念抵风霜。
4. 寸心守住胎中月,独揽人间万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