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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陵罚寄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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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名内侍、侍女护着帝后车驾,匆匆驶出皇城,奔赴公主府。
皇后自宫中晕厥苏醒后,脸色惨白如纸,泪痕斑驳,一路倚在车壁,哀戚难抑,指尖始终冰凉发颤。
皇帝端坐身侧,面容沉冷肃穆,一身帝王威仪压尽万般情绪,无人窥见他袖中五指死死攥紧,指节绷得青白凸起。
一路车马颠簸,他胸腔翻来覆去,只剩蚀骨彻心的悔恨,层层叠叠,几乎将他压垮。
旧事汹涌回笼,历历分明。
当年谢既白少年惊才,名动京华,与昭宁自幼青梅相守,两小无猜。他的嫡女一颗芳心早早全系在那人身上,朝思暮念,满眼皆是年少纯粹情意。
彼时镇国公权盛朝野,他虽心存忌惮,察觉对方拥兵自重、暗藏野心,却自觉尚可挟制。加之谢既白品行端方、才学卓绝,绝非倚仗家世的庸碌之辈,又见爱女日日惦念、眉眼皆春,终究心软,成全这份小儿女痴心,下旨赐婚。
那时的他,从未想过来日滔天祸变。
镇国公骤然起兵谋反,逆案惊天,株连满门,朝野群情激愤,群臣纷纷上奏,恳请诛尽国公亲眷,以正朝纲。是他力排众议,顶着满朝汹汹压力,硬生生保下谢既白的性命,以宫刑代死罪。
谋逆重罪,能留残躯于世,已是天大宽赦。当年的他,自认已是极致退让,仁至义尽。
可如今,望着永眠榻上、芳华早凋的爱女,无尽悔憾轰然倾覆心神。
若是当年,他能再强硬一分,再护一分,不惧朝野非议,将谢既白流放远疆、保全其身完整——
或许,这对苦命人便有半分相守余地。
或许,他的昭宁,不必往后半生郁结、念念不得、日日熬心熬骨。
可盛怒时局,权谋制衡,当年的他,从未深思女儿情深至此,从未料到一次刑罚,会斩断她所有余生期盼。
叛乱平定后,朝野议论不休,寡居公主难以立足朝堂。为保昭宁余生安稳,也为绝她心底执念、令她接纳新的人生,他下旨赐婚沈砚。
他深知昭宁心系谢既白,誓死不愿改嫁。为彻底断尽她最后一丝念想,是他暗中施压,逼谢既白亲手奉上暖情酒,催她与沈砚圆房,彻底斩断旧缘。
那一杯酒,碾碎了昭宁数年痴念,碎尽她心底最后一点滚烫期许。
也是办完这桩绝情差事,万念俱灰、再无半分尘缘的谢既白,终于看破红尘、斩断牵绊,遁入深山古刹,剃度为僧,只求一世清净。
当年的他,自认手段周全,是为女儿脱困、为朝堂□□、为乱世收尾。
如今回望,桩桩件件,皆是催命枷锁。
是他心软成全婚约,却低估镇国公狼子野心,开启女儿半生孽缘;
是他保下性命,却未能彻底成全,毁了二人相守根基;
是他强行斩断旧情,一杯暖酒封死执念,令昭宁旧伤叠新痛,郁结经年、耗损心脉、拖垮半生。
今日昭宁难产血崩、芳华早逝,看似天命无常,实则步步皆是他当年每一次抉择的恶果。
他是君临天下的帝王,是执掌生杀的君主,可唯独作为父皇,他亲手宠起女儿的痴心,又亲手一点点,毁掉她的一生。
车驾稳稳落于公主府外。
侍女连忙上前搀扶皇后,内侍躬身引路。府内白幡垂落,冷风穿庭过院,满目凄寂萧索。
一踏入寝殿,浓重血腥混着药草苦涩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发紧。殿内所有侍从尽数屏息垂首,鸦雀无声,无人敢打破这一室死寂。
烛火摇曳昏黄,榻前一道清灰僧影,刺得人双目酸涩。
谢既白一身山间风尘未褪,落发清冷,长跪灵前,脊背僵直,一动不动,宛如一尊赎罪枯骨。
看见他的刹那,皇后积压数年的悲恸、怨怼、疼惜尽数崩裂。
她猛地推开侍女搀扶,踉跄上前,声音嘶哑破碎,满是彻骨恨意:
“谢既白!是你误了她一生!”
热泪滚滚坠落,她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在爱女苍白遗容与跪地僧人之间剧烈拉扯,字字泣血:
“昭宁用情至深!一颗心从年少起就全系在你身上,半生为你牵念、为你煎熬!若不是对你执念太深、难以割舍,她本可一生安稳、一世无忧!何至于郁结缠身、早早凋零!是你!是你生生误了她、害了她!”
殿内死寂沉沉,无人敢语,无人敢动。
皇帝缓步上前,周身寒气彻骨,面上是经年不改的帝王冷硬威严,眼底深处,却压着无人窥见的滔天悔痛。
他声线沉冷如冰,字字千钧,句句诛心:
“朕的女儿,自幼温柔纯粹、明媚善良,本可顺遂无忧、安稳一生。”
“唯独倾心于你,困于年少情深,耗尽半生光阴。”
“她常年郁结、夜夜难安、心绪枯寂、损耗身心,直至今日香消玉殒,根源皆在你。”
“若无你,她无执念、无牵挂、无半生煎熬苦痛。是你毁了她的年少欢喜,误了她的余生安稳,赔尽她短短一生。”
“你青灯礼佛、日日苦修,赎的不过是俗世谋逆浮罪。可你亏欠她的半生情深、数年孤寂、满心痴恋,你这一生,一世苦修、万次忏悔,也永远偿还不清。”
字字落地,皆是真相,无一冤屈。
谢既白头颅死死低垂,单薄肩头剧烈颤抖,寂然无声,尽数认领所有罪孽。
他无言可辩,无颜可抬。
昭宁半生苦楚,的确因他而起。
他罪孽滔天,无可宽恕。
帝王眼底翻涌滔天杀意,一念之间,本欲赐他殉葬,随昭宁同归黄土,以偿所有亏欠。
可转念一想,昭宁一生仁善温柔,心底始终念他、从未真正怪他。
若他赐死谢既白,恐爱女泉下难安、心生憾怨。
终究,他压下满心杀念。
帝王眸光冷冽沉肃,金口玉言,落旨定音:
“朕本欲赐你死罪,随公主殉葬,以偿你半生亏欠。”
“念昭宁仁善,恐她地下有憾,姑且留你残命。”
“罚你此生驻守昭宁陵寝,朝夕跪拜,岁岁悔过,终身不得离陵半步,日夜忏悔,直至身死魂消。”
生不如死,终身赎罪。
是他这一生,最公正、最痛苦的责罚。
谢既白伏身灵前,脊背僵冷如石,默然叩首,恭敬领旨。
寝殿余温渐散,凄寂沉沉。
沈砚静立殿中,压下心底翻涌的沉恸,神色端肃得体。内室产房凶煞,不宜圣驾久留。他躬身垂首,恭声请示:
“陛下、皇后娘娘,此地局促凶寂,不宜久驻。臣已清整前堂正厅,恳请二位移步安坐,从容商议公主后事。”
帝王敛尽眼底沉痛,微微颔首。
皇后被侍女搀扶着,强忍哀恸,一步一沉,随众人移步前堂。
空旷正厅清冷肃穆,不多时,乳母轻步入内,怀中抱着熟睡的幼子。
皇后见状,即刻上前,俯身凝望着襁褓中稚嫩安稳的小小睡颜,眼眶瞬间通红,泪水险些坠落。她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触碰,生怕惊扰这懵懂无知、失母孤苦的孩儿。
帝王缓步走近,垂眸凝望孙儿稚嫩眉眼,眉目间依稀藏着昭宁年少温柔模样。
孩儿安然熟睡,浑然不知,自己从此永失慈母,余生再无娘亲可依。
皇后喉间哽咽,低声凄叹:“可怜这孩子,小小年纪,便失了娘亲。”
帝王默然良久,沉定翻涌心绪,当庭降下圣谕。
“今昭宁公主薨逝,仅此一子,朕心悯之。特封此子为承宁侯,永世承袭爵秩。”
“公主生前所有食邑、俸禄、田产、宅邸,尽数归于承宁侯名下,专属其一生所用,任何人不得挪用、侵占。”
他看向皇后,温声定夺:
“此子名佑宁。年幼孤苦,即刻随皇后入宫中教养。爵产暂由内务府代管,待其成年,全数归还。”
言罢,他看向沈砚,郑重托付:
“你为其生父,可随时入宫探望,岁岁相伴。”
沈砚肃然躬身,郑重叩拜:
“臣遵旨。感念陛下、皇后体恤圣恩,臣必恪守分寸,静待孩儿长成,不负公主托付。”
皇后含泪颔首,伸手轻轻拢住襁褓,目光久久落在幼子稚嫩睡颜上,满心凄楚,亦满心期许。
满堂寂然。
斯人已逝,繁华落尽。
世人争权、争名、争爱恨,到最后,只剩一场空寂。
他们护住了昭宁留在世间最后的血脉与荣光,为她遗孤铺尽一生安稳前路。
可那个曾明媚深宫、温柔半生、爱恨纯粹的昭宁公主——
再也回不来了。
君心一念错浮生,
爱恨终归冢上霜。
青灯长伴千秋寂,
唯余山河念昭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