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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双驸送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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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昭宁,生于永安二年,薨于永安二十二年,终年仅二十。
十五岁嫁与青梅,心悦情深;十七岁恩义断绝,尘缘破碎;十九岁奉旨再嫁,身归浮世圆满;二十岁血崩辞世,留一子落于人间。
这便是她短暂、飘零、身不由己的一生。
灵堂素幔层层垂落,漫地缟素,白烛静燃。穿堂凉风吹曳烛火,将满室人影摇得忽明忽暗。昭宁梓宫安奉正中,沉木香混着淡淡烟霭,哀寂沉沉覆满整庭。满堂吊客身着素服,依礼躬身,举止有度,眼底余光却皆不自觉落向偏隅长跪的僧人。
沈砚一身重孝粗麻,素白麻缕束于鬓边。连日主持丧仪,他脊背始终挺直端稳,唯下颌紧敛,眼底积着深重倦色。从无失态恸哭,只每每抬眸望向梓宫,睫羽微颤,转瞬敛尽心绪,端庄自持,不负驸马礼制。
待启灵钟磬将鸣,沈砚抬手示意礼官稍停。他避开众人视线,缓步走向角落。
谢既白长跪灵侧,脊背微佝,一身山间带回的灰旧僧袍落满尘痕。他垂首静默,长睫低垂,掩去所有翻涌心绪,自入府跪灵至今,未动分毫。
沈砚在他身侧站定,不俯身,只单膝微屈,将一方叠置整齐的斩衰孝衣,轻轻置于他膝前。声音压得极低,唯有二人可闻。
“你也曾是她的夫君。今日送她最后一程,与我同礼。”
一语落地,周遭近侍宫人皆身形微顿,暗流悄然翻涌。殿间细碎私语隐于烛烟:谢既白早已废身离尘,怎可再着驸马重孝,伴公主梓宫同行?
众人欲劝难言,抬眼见帝王伫立灵前,默然默许,终是尽数敛声。
谢既白缓缓抬眸,视线落于膝间粗麻孝衣,指尖微微蜷缩。良久,他伸手拾起,退入素幔浓影之中,褪下僧袍,换上斩衰重孝。
粗麻沉冷,压覆肩头。
这一件孝衣,是早已被律法、朝堂、岁月尽数抹去的驸马身份。
今日,由沈砚亲手归还,予他送她最后一程的体面。
帝王吊唁礼毕,深深凝望梓宫片刻,默然转身,在内侍簇拥下先行回宫,不随送葬仪仗远赴陵地。
启灵钟声清越荡开,响彻灵庭。
梓宫缓缓移出灵堂,绵长仪仗迤逦出城。秋风萧疏,卷落道旁枯叶,簌簌落于满路素幡白帛之上。
沈砚行于灵柩左侧,虚手扶引梓宫绳索,步履稳沉缓慢,侧脸沉如静水。
谢既白立于右侧。
两套一模一样的斩衰孝服,一左一右,并肩护送昭宁最后归途。
道旁百官垂首而立,目光反复落于二人身侧,万般私语尽藏哀乐之下,无人敢妄议分毫。
一路西行,直至陵寝旷野。长风四起,素幡猎猎翻卷,天地尽是苍凉白茫。诸礼依次行毕,梓宫缓缓沉入幽暗玄穴。封土前夕,风沙漫卷,细碎黄土落满二人孝衣纹路。
旷野风声空寂,沈砚立于风中,衣袂轻扬。他侧首望向身侧之人,眼底无悲无痛,只剩岁月飘零、人事皆散的悠长怅惘。
谢既白神色死寂漠然,哀恸入骨,无泪无言。半生爱恨、半生执念,尽数随这具梓宫沉归黄土。风掀孝衣衣角,他遥遥望向幽深陵穴,良久,方才开口,声平如止水:
“多谢。能以夫君身份,送她这最后一段路,足矣。”
沈砚望着沉沉陵门,轻声轻叹:“不过是遂她身后,最后一点圆满。”
“此后我长守此地,日夜相伴。世间诸事,于我再无干系。”谢既白眼底空无一物,再无波澜。
“佑宁交由皇后抚育宫中,”沈砚语声轻散风中,字字稳妥,“我会时常入宫照看,保他一生安稳无忧。”
谢既白垂首微揖,语淡声轻:“有劳。”
沈砚抬手虚托,阻了他深礼,终落一句结局:
“送到此处便止。余下岁月,各安其命。”
丧礼礼毕,百官侍从尽数散去。旷野愈发空冷,风声萧瑟。
沈砚松解颈间麻带,褪去孝服,转身随臣属返程。离去之际,脚步微顿,回眸一望漆黑陵门,终是转身离去,从此山水归常,人间照旧
唯有谢既白留在陵前,寸步不离。
秋风漫卷白幡,黄土渐掩芳魂。
大绥永安二十二年秋,昭宁公主入陵安眠。
此生浮沉爱恨,终落得——
双驸送灵,一人归尘,一人守坟。
青衫共雪送昭宁,
一归尘世一归陵。
半生痴骨随尘尽,
只剩秋风念旧情。